在少年赵少商的心里,有三样顶顶宝贵的东西,一是家人,二是古董,第三样便是那秋虫了。
京城的秋,最是宜人,温柔又清透。
十三四岁的赵少商还没长开,个子小小的,皮肤白嫩,总有人笑他像个小姑娘似的。
彼时赵家门第煊赫,赵少商是琉璃厂一带最出名的小少爷,干净、娇贵,兴许是不喜欢有人总是拿他的外表逗乐子,他找了一个特殊的爱好-斗蛐蛐。
每年立秋之后,便是虫季。那时的赵少商还在读书,课业不紧,每日傍晚便会揣着小小的蛐蛐罐,悄悄溜去琉璃厂后头的虫市。
少年人一身白短褂,袖口收得利落,站在满地摊贩之间,格格不入,却又自得其乐。
北平世家少爷玩虫者甚多,可大多只看热闹,唯独赵少商,是真真正正把蛐蛐摸透了门道,在他眼里,万千秋虫,各有骨相。
虫市摆摊的老行家,没人不认得这位赵家小少爷。
别家子弟蹲摊半晌,只会问“凶不凶、能不能打”,唯有赵少商,目光落进瓦罐,从头色、斗丝、项皮等身形七处,能说的头头是道。
他认得天下所有秋虫品类。
青、黄、紫、白、黑,五色,他烂熟于心。
摊头最常见的不同青色,他一眼便能甄别;黄虫最难养,真黄、黑黄、琥珀黄,他闭着眼都能辨。
而紫虫最贵、最稀。真紫难寻,头色如浓墨泛紫晕,性烈善战,是虫里的枭雄。市面上多半是紫黄杂变、紫青串种,蒙得住外行,蒙不住他。
更别提冷门的白门异种,讲究一身净素、白牙如雪,最是清雅也最刁钻。
旁人分不清好坏,他扫一眼虫须弯直、腿脚力度、翅筋纹路,便知这虫能不能养、能活几旬、能赢几局。
摊主常笑:“赵少爷,您这眼光,比老街里玩了十年虫的老爷子还毒。”
赵少商可骄傲了:“那是!要玩就得玩明白了!”他只收上品。
家中西跨院墙边常年摆着一排精致旧澄盆,大小有序。每一只蛐蛐都被他细心养着,换土、喂食、控水,事事亲为,耐心得不像话。
谁也想不到,平日里散漫跳脱的赵家小少爷,能对着一只小虫安静半晌。
十六岁的赵少商,依旧爱好斗蛐蛐,但是此时的京城还是春天,蛐蛐都还只是土里刚孵出来的幼虫,这些小虫要在土里、草丛里反复蜕皮,一直熬到立秋前后,最后一次蜕皮,才长出翅膀,变成成虫,开始鸣叫、争斗。
就在这个时候,琉璃厂那边有人从新疆带回一块上好的和田籽料,上好的羊脂白玉,不大,却整块通体干净,无裂无杂,像收住了一整个月光。
他看一眼就再也收不回目光,央求了他爹老半天,他爹才答应出钱帮他买下这块价值不菲的玉料。
旁人见了玉料,都说该琢山水、琢瑞兽。
赵少商摇了摇头,哈哈笑了:“我要琢一对儿蛐蛐!”
北平城内的玉雕名师周师傅,手艺冠绝京津,从不轻易雕刻。赵少商铺去求了许久,用尽办法,那周师傅后又听闻他要在玉上琢虫,竟破例亲自接了这一桩生意。
周师傅问他:“少爷想琢何等品相?”
赵少商拿着那块玉料,坐在玉品阁的梨木案旁。
“一雄一雌。雄虫要斗丝挺拔、牙钳锋利、锋芒毕露,是虫中大将。
雌虫要体态圆润、须柔翅静、安宁温顺,不争不鸣。”
旁人琢玉只求好看,他琢虫,求的是气韵。
一月工期,精工细磨。玉料本就脂色暖白,经名师手刀,渐渐成型。
只见方形玉牌之上,雄玉蛐蛐昂首蓄势,翅纹细如真丝,牙钳微张,含而不露,带着锐气。
雌玉蛐蛐体态温婉,翅面柔和,触须纤细垂落。一刚一柔,一鸣一静,天然成对。
成玉那日,周师傅将玉牌摆上锦盒,叹一句:
“老夫琢玉三十年,第一次把蛐蛐琢出了风骨。少爷懂虫,胜过懂玉。”
十六岁的赵少商看着盒中白玉,露出惊艳之色。
他并非一时兴起,年年秋虫来去,草虫寿命不过百日,再厉害的将军虫,终会入冬老死。
唯有玉不坏、石不朽。
他的家里古董很多,他都很喜欢,但那都是旧物,是别人用过的。唯有这块和田玉牌,是独属于他自己的,是他一眼相中的料子,费劲心思求的雕刻师父,是他一直珍藏,日日盘玩之物。他要留住的,是他少年时最纯粹的回忆。
几年后,他和元鸿相遇了。
那时的他对感情的事还是个生瓜蛋子,所以他理所当然的忽略了和元鸿初遇时,心里咯噔那一声。
他最初觉得这元鸿和其他警察没什么不同,冷漠、不近人情。
他们一起破案后,他很快穿过元鸿坚硬如铁甲的外壳,窥见了他内心的柔软。他认可元鸿心底对公平与正义的执念,即使此时的元鸿行事风格极端,甚至带着自毁倾向。
直到那个酒后的夜晚,元鸿讲述了自己与母亲的故事,他开始理解元鸿,读懂了他沉默下的煎熬。
所以他开始主动靠近,给元鸿做好吃的,在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挡在元鸿前面,因为在他看来,元鸿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和温暖的人。
即使后来元鸿装出对他刻薄冷漠的样子,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元鸿,但是他忍不住生气,这人怎么还想把他撇开,独自承担一切。
他一直觉得二人是最好的兄弟、最契合的搭档。直到他去了日本,他才发现了自己真正的心思。
他很忐忑,他们同为男子,元鸿会如何看待这份心意?倘若元鸿知晓,会不会就此回避,从此二人形同陌路?
其实他本可以早早回国,可他却选择了留在日本。
一来,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元鸿,他向来面皮薄,不知应该怎么摊开这份滚烫又难言说的情愫。二来,海外的天地,让他跳出四九城那一方小小的琉璃厂,亲眼看见旧时代与新思潮猛烈碰撞,也嗅到山雨欲来的危险。
他不愿再做那个只懂斗蛐蛐、赏古董的纨绔。
他不想危难来临之际,元鸿的第一选择仍是推开他,独自赴险;更不想等到家人身陷困局时,自己束手无策,半点办法都没有。
赵家家底殷实,他自小跟着父亲打理生意,心思从来不在银钱、权柄之上。直到父亲出事,他才懂得,权力与钱财,乱世之中多么重要。日本国内日渐膨胀的军国思潮,更让他警醒,祸乱很快便会席卷故土,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
所以他努力学习自保的知识,忍下身上的伤痛,和裴延进行近身、枪械训练,学习必要的医学知识。把身上带着的值钱的东西卖了用来上学,他想要学习更先进的西方金融知识。他心里清楚,一旦战火燃起,人手、军械、资金,样样都是保命护人的底气。
两年光阴一晃而过,赵少商踏上归途,再次见到元鸿。
初见那一刻,满心都是欢喜,因为他发现他不是挑着担子一头热。
他一直以为元鸿生性淡漠,从不与人深交。他竟不知他不在京城的这两年,元鸿竟然熬出了心病,长夜不眠,甚至生出自我了结的念头。
他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回来的更晚。莫斯科走的这一遭,虽然路途艰辛,但让他开心的是元鸿的病得到了缓解。
从莫斯科归来之后,元鸿像是换了模样,他迫切的想要确定两人之间的关系。
赵少商这才惊觉,原来这人骨子里一点都不古板,张口便能说出缠绵情话,每每都叫他耳尖泛红,手足无措。
有一日,元鸿略带委屈的问他:“我们都确认关系这么久了,你都不曾给过我一样定情信物。”
赵少商一愣,他倒是的确没有想过这些,丝毫没有犹豫的,他便掏出了这块秋虫玉牌。但是他并没有过多解释这块玉牌的由来。
等到他们真正抵足相偎之后,也不知道元鸿从何处得知了这块玉牌的由来,得知了这的确是自己的心爱之物。
那一夜,他格外情动。
他把那块玉牌搁在枕边,手臂紧紧环着赵少商,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缓缓抚过他的脊背,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气息落在赵少商耳畔:“原来这不是你众多古董中的一件,真的是你唯一的心爱之物?如今归我了。”
赵少商耳尖发烫,头埋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洒在元鸿颈侧:“你究竟。。。。。呼。。。”
元鸿太过兴奋,动作逐渐失控。
“啊。。。问了谁?”
元鸿低头,没有回答。
鼻尖蹭过他鬓边碎发,动作异常激烈,吻确是轻而柔的落在他的额角,耳后,唇瓣。他收紧怀抱,将人牢牢圈在自己身下,彼此的体温交融在一起。
赵少商闭上眼,无法抑制的发出呻吟,想要咬住自己的手,却被元鸿拉到了头顶,只能任由元鸿带着他沉沦。
“啊。。。慢。。。”
元鸿的吻一路缓缓下移,在他耳畔轻笑出声:“我很开心,你如今完完整整属于我了。”
赵少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喉头溢出细碎的喘息,长夜缓缓流淌。
又是一年秋日,北平城里的风染上了凉意,树叶簌簌落满街巷,又到了斗蛐蛐的时节。
赵少商一早便来了兴致,换上轻便的长衫,不由分说拉住元鸿的手,眼底亮得像少年时蹲在琉璃厂虫市一般,兴致勃勃:“走走走,我教你看蛐蛐去!”
元鸿任由他牵着,唇角泛起笑意:“今日倒要听听赵先生讲讲虫的门道。”
二人一路往琉璃厂后方的虫市走。市集人声喧嚷,遍地瓦罐,摊贩的瓦罐依次排开,此起彼伏的虫鸣连成一片。
赵少商蹲下身,到处挑看,终于在一家摊子上,挑到了好货。他指着罐里振翅的紫虫,语气异常兴奋:“你可给我长运气了,紫虫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货。你快看这品相,六足绷得笔直、力道十足,妥妥的虫中大将!”
他捏起一根细草探子,轻轻撩动虫须,蛐蛐闻声振翅长鸣。
元鸿静静站在身侧,视线根本没落在蛐蛐身上。
他看着这个大咧咧蹲在摊前的人,看他眉眼舒展、兴致勃勃,为一只小虫沾沾自喜、眉眼带笑,鲜活又松弛。让元鸿清晰窥见了那个他从未参与的、纯粹无忧的少年赵少商。
元鸿时常感叹两人相遇的太晚,偌大一座北平城,街巷纵横,他们竟从未遇见。
也正因如此,元鸿总贪得很。
他总想知晓更多,总想拼凑出完整的、自己从未参与的赵少商。
他好奇别人口中随性唤起的“赵七娘”究竟从何而来,好奇这混不吝的纨绔少爷骨子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软处,好奇他年少所有的喜好,好奇每一个无人见证的晨昏、每一段他缺席的过去。
如果能早一点遇见就好了。
早一点结识他,早一点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长大,保护他,爱上他。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清亮的嗓音拉回了元鸿的思绪。
赵少商已经站起身,手里提着装蛐蛐的小竹笼,抬眸看他:“魂丢虫市了?”
他向来敏锐,却懒得刨根问底,只晃了晃手里的竹笼,语气兴奋:“走了,回家。新收的紫虫得好生静养,误了时辰,品相可要掉了。”
元鸿没说话,帮他拿过小竹笼:“走吧,前面有糖炒栗子,还有烤红薯,买些回去吃。”
赵少商闻言眼神儿更亮了:“你终于知道小爷我爱吃什么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率先迈开步子往前冲,长衫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扫过街边落下来的槐树叶,一心惦记着热乎吃食,脚步轻快。
元鸿跟在他身后慢悠悠的踱步,目光牢牢锁住前面那道鲜活的背影上,他嘴角微弯。没关系,这往后的日子还长呢,这人所有的喜好、所有的旧事,连同他这个人儿,完完整整,都是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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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番外:秋虫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