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持良好的体能,你们在太阳落山之前栖伏在神社朱红大门的附近的树丛林里,夏季蚊虫众多,但这里却不见苍蝇蚊虫之流,三人蹲守在树荫底下,脚脖子边刮过阴冷的暮风和叶子。
天际渐渐染上红晕,暖橘的光线倾洒在鸟居的横木之上,你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倏然聚焦,看到鸟居下两个白衣的巫女转过身往山腰上神宫的方向走去,很快,脚步声渐去渐远,神社门前大敞,防守空无一人。
经过几日夜间的波折,你们大致摸清了居民们的生活规律,如同规则怪谈一样,他们从不会在夜间出没,一旦天色彻底沉寂,整个村子陷入一种古怪而阴森的黑暗里,这反而方便了你们夜间的行动,当然前提是你们必须战胜突如其来的困意。
“她们走了。”
你探出脑袋观望了一会后站直身子,瞅着后面的两位伙伴,纲吉昏昏欲睡地打了个哈欠,脑袋似啄米的鸡一点一点地敲打空气,山本不遑多让,黑色的脑袋向着肩膀弯折,被你猛然伸出的一脚踹醒后后脑勺猝然撞上树干,嘴里哀嚎一声,一骨碌爬了起来,顺带把打瞌睡的纲吉也惊得一个大跳,慌慌张张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掉落在衣服的树叶。
山本眉峰压得略低,困倦冲淡了白日里刻意维持的开朗,使得他高挑的身形流溢出黑沉的色彩,像一座沉静的大山,只是他一开口就把深沉忧郁的气质冲走,山本揉着后脑勺抱怨:“昭好像对我有什么意见,老是踹我做什么啊?”
纲吉似乎很怕你和他吵起来,还没等你开口他立刻向山本道歉:“对不起山本!阿昭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叫我们起来所以动作粗暴了一点!”
你和山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笑了,山本拍了拍纲吉的肩膀:“哈哈哈,我知道的啦,我只是在开玩笑,我没有责怪昭的意思,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不可能对朋友发脾气的啦。”
纲吉的脸色立刻涨红,“啊嗯嗯……那就好那就好……”
你耸了一下肩,率先走出为你们遮挡身影的树林:“闲聊结束,我们准备出发了。”
日落后的天暗得很快,几个呼吸间你们看到夜色逐渐侵噬这片被乔木遮蔽的天空,山脚下成片的房屋接二连三熄灭灯光,整个村庄又回到一开始你们见过的模样,只是这次却略有不同。
纲吉和山本掏出捂在口袋里的神秘黑色小丸子,捏着鼻子一口咽下,入口的瞬间差点干呕出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气味顺着鼻腔往外涌,纲吉不敢去细想它的原材料究竟是什么东西。不一会儿,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得寒冷,手脚一阵阵冰寒的刺痛,从丹田冒出一种熟悉的气息,顺着血管充盈四肢百骸,他发现脚步变得轻盈,体内充斥着无穷的力量,视力更加清晰,听力和嗅觉也比平常灵敏了数倍,如果是现在的状态纲吉觉得自己下次体育测验肯定能顺利通过,突破记录也说不定。
纲吉用一种惊奇的眼光看向山本,听到他震惊的喃喃:“真是不可思议,我现在可以看清山脚下每一栋屋子的样貌。”
顺着山本的话语眺望村镇,现在你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只只漆黑如墨的诡异伸着颀长的手脚从黑土地里爬出,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被称作脸的部位上长着一至数十颗不等的纯白色的眼珠,在愈发光亮的月色下泛着清白色冷光,像冷凝在盘子里的油脂,恶心又惊悚的情绪让山本和纲吉的意识瞬间恢复精神。
你厌恶地说:“它们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快了,真是阴魂不散,我们得加快脚步。”
语毕,你沿着参道大步前跑,步伐中不免含着紧急和催促的意味,身后的二人紧紧跟上了你的脚步,呼吸接近于无,阴凉而不详的气息如同贴着你的耳廓朝里面吹气,你感觉自己的皮肤激起阵阵细小的疙瘩,心里多少不太适应。
蜿蜒漫长的参道在神秘药丸的加持下不再是一个问题,你们用了不到十分钟从山脚飞奔至神社气派的正殿门口,只见树影绰绰,在蓊郁的乔木包裹下立了两只狰狞着巨大獠牙的狛犬,身形威严骇人,高昂着头颅似乎是在注视拜殿的信徒,纲吉却瞪大了眼,他发现了一个令人惊悚的事实,石兽的眼框中间空无一物,原本该嵌入两颗眼珠子的地方却是空空荡荡的。你注意到这两只石兽与中央广场前伫立的两只别无二致,只是为何这两只的眼睛不翼而飞了?奈何时间紧迫,你们没有功夫停下步伐纠察这个问题,你很快把疑虑抛到脑后,屏住呼吸,推开了正殿的大门。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划破空气中弥漫的死寂,里面没有开灯,窗户都被漆黑的布条封死,唯有月光从拉开的门缝泄露。哗啦哗啦的风穿过殿堂,屋内仍是悄无人息,三个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静悄悄地关上大门,有意放慢了脚步,贴着墙壁前行。
手按在墙皮上,掌心却传来湿漉黏腻的触感,似乎有什么东西舔过了你们的手掌,而墙内隐隐约约有一股温热的、均匀的、不断跳动的活物的动静,砰咚、砰咚、砰咚……你们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是隐秘的而又如此鲜明地存在着,仿佛就在你们的附近、在手心里、在眼睛里、在每一寸皮肤每一条血脉里,你们的大脑在发热,眼睛里清晰的视野被不知名的存在扭曲成漆黑的漩涡,你们不得不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但很快你们意识到你们的举动都是无用功,因为那个跳动的声音来自你们的皮肤,来自你们的心跳。
你用力捂住自己的胸口,你感到喉咙发紧,呼吸间都是一股腐烂的窒息的腥臭味,你张着嘴用力喘息,意识朦胧间听到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大脑里叫唤:来找我吧,来找我吧,和我融为一体吧……
回到我的身边吧……
不!不!离开我的脑子!从我的身体里滚开!
放开我!放开我!
你突然像癫狂发作似的浑身触电般颤抖起来,你感到自己的皮肤变得苍白又绵软无力,感到有一种力量撕扯着你的皮肤,把那层薄薄的皮囊拉得极细极长,随着那道在脑海里愈响愈烈的、轻柔的声音,你听到自己的血液、肌肉、眼睛、指甲都在咯咯作响,咔哒咔哒、咔哒咔哒……血液在沸腾,你浑身发热,面颊通红一片,仿佛有一把火在肚子里灼烧,它烧开你斑驳的皮肤,你看到自己柔软颀长的皮囊迅速变干变脆,一片又一片像墙皮从身体上掉下来,你看到皲裂的皮肤上缓慢地流出一股殷红的温热的血液,它们落在地板上,汇成一条条蜿蜒的小河,在黑土地里有生命般耸动、蠕动。你痛苦地喘着气,你的视线已经一片漆红之色,你意识到自己陷入了短暂的失明。
失明并没有使你慌乱,但四周诡异的安静却倏地抓住了你紧张的心绪,你用力咽下口腔里的铁锈味,向未知的方向晃了晃头,耳边听见一声窸窸窣窣的动静,你瞬间意识到有人在向你靠近。
你睁大眼睛,仍在颤抖的手掌精准地抓住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手臂,你张了张嘴,茫然地问了一句:“沢田纲吉?”
“……是我。”
你瞬间冷静下来,放开那人的手,嗓音里细微的颤抖被你冷酷的脸色很好地掩盖下去:“你怎么在这里?他们去哪了?”
“……”
空气一时陷入了安静,你闭了闭眼,朝着对方突然沉默的呼吸声望过去,你仍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你知道他就站在那里,他正在观察你。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反过来质问你:“你抛弃我们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吗?”
你觉得此人无理取闹得过分,你从来没有和他组过队,何来抛弃一说,再说你们也不是很熟吧,他有什么立场来质问你?
“油嘴滑舌,我早该知道你是个没有良心的混蛋。”他明晃晃地当着你的面诋毁你的品格,随后从鼻腔重重地“哼”出一声冷笑,你的脸颊上传来干燥的温凉的触感,他在用手触碰你的脸,你听到他叹了一口气,语气嫌弃地说:“别乱动,我看一下你的眼睛。”
你拂开那只搭在脸上的手,察觉到对面的人情绪立刻变得阴沉,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脸色定如这夜色般漆黑一片,但你已经没有耐心照顾他的心情,你压下不断鼓动的心跳,带着焦躁问他:“我没空和你闹了,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这里很危险,没有我的话……”
“停停停。”那人以一种失望的口吻打断你未尽的话语,“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自大,一点长进也没有。”
“我没有在和你说这个!”你有些急躁,这个家伙在一个劲地说些什么啊,不知道行踪的话就赶紧让开啊,他知不知道多拖一分钟对你的朋友就是多一分风险啊!
“你在着急什么,你现在看不见东西,要怎么找到你的‘同伴们’?”他慢悠悠的奇异的腔调令你的心里生出一股无名怒火,你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对劲,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对方还在一个劲地火上浇油:“我当然知道他们现在的位置,那个黑色头发的,是叫做山本吧,你似乎很在意他,另一个棕色头发的少年因为你的突然失踪如今慌张得不行呢,你要去救他们吗?”
从黑暗深处里传来那人诡异的笑声,竟然使你生出一丝的怀念,它很好地抚慰了你焦躁的心情,你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对,我必须去救他们。”
“……kufufu…”他笑了两声,语气淡漠,辨不出他话语里真实的情绪:“你不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累赘吗?如果眼睛一直没有恢复,你觉得那两个人会不会把你丢下?你对他们抱有多少信任?你有告诉过他们你的身世吗?”
微凉的气息拂打在你的脸上,你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萦绕在你的鼻尖,少年低沉而优雅的嗓音如同塞壬的歌声不断地诱惑着你的心神:“你真的相信仅仅相处过数月的‘同伴’吗?你真的放心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露在他们面前吗?如果你们不幸遇上了强大的诡异,而你,如今的累赘,正好失去了那令人赞叹的能力,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少年静静地注视着赤木昭幽蓝色的眼睛,他看见曾经漂亮灼目的眼瞳蒙上一层惨淡的灰白色翳膜,他们靠得极近,近到深蓝的发丝和红色的发丝足以交缠在一起,如此亲密无间,仿佛从未存在隔阂,就像回到了幼年那段相互依偎的时光。
他扪心自问:为什么还要管她,明明是她先抛弃了我们,是她先背叛了我们。
但是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烦乱而焦躁的心绪究竟为何而起,看着红发少年不为所动的面容,他不知道内心为何又会再度升腾出一股股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选择我(们),你认定的人竟然是他,居然是他……
你并不知晓少年五味杂陈的莫名情绪,你只是有些奇怪地感觉到他离你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到最后几乎是贴着你的耳朵说话,湿热的气流吹动几缕发丝,你忍住痒意,听见少年残忍优雅、诱哄般地说道:
“回到我的身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