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你照常去上学，从并盛山脚下的别墅出发，徒步至少半个小时才能到校。这点距离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不忙着交稿的日子里，早晨四点钟就起床绕着并盛町晨跑，天色微亮，露水坠下青草，大清早的除了送报的工人外，河岸上依稀可见几个奔跑的身影。
你碰到了两个同校学生，莫名热血的白发学长和山本武。
远远地就看见山本武湿亮的黑发，他跑步的时候收敛了脸上所有的表情，目光沉静，像一滴雨珠悄然地融入这片薄雾。
你跟他迎面对视，山本的脚步顿了一下，流露惊讶的表情。你朝他颔首，算是问好，就移开了目光，本打算继续晨练，但山本不知为何转了个身缀在你旁边，笑容亲切：
“呦，早上好啊，昭，这么巧，你也来晨练。”
“嗯。”你冷淡回应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早上好。”
话题截止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你们相安无事，一路无言，你开始有点习惯身边那道逐渐与你同频的呼吸声。
山本武均匀的呼吸错了一拍，他喘了口气后突然问你：“昭有兴趣加入棒球社吗？”
他转头看向你，你也侧目，对上湿亮湿亮的眼睛。
“你的耐力、速度、爆发力量和反应能力都非常厉害！我可是时刻在关注你，我觉得你一定特别适合打棒球，如果昭参加比赛的话，肯定能拿到优胜吧！”
山本武笑了笑，再次邀请：“昭要尝试一下吗？你肯定能成为棒球社的王牌哦。”
你感到莫名，“算了吧，我不常去学校，也没有兴趣参加社团活动，再说——”
你看着他的眼睛，“棒球社的王牌不是你吗？把我这个对手招进去，又说这种的话，你在向我认输吗？山本同学。”
山本蓦地顿住了脚步，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一种微妙的表情，你也跟着停下，靠在护栏上歇息。
“好吧，好吧。”山本摆摆手，脸上重新挂起轻松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我败给你啦，我先去学校咯，再见——”
没等你回话，山本笑着摆了摆手后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你觉得山本今天有点奇怪，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今晨的雾气堵在心头上，很是不爽快。
你一向信任自己的直觉。
你怀疑山本就是不是被人夺舍或是下了降头，你认识几个把交感巫术玩得很好的家伙，那群人像老鼠一样藏匿在世界上的各个角落，如果山本武不小心招惹到了那些小鸡肚肠的巫师，以他们睚眦必报的德行，多半会在山本的身上玩些折磨人的小把戏。
你观察了他三天，山本像往常一样，身体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或是做出不像本人的举动，依旧晨练、上课、吃饭、聊天，还有打棒球，他钟爱的棒球——你发现了他这些天不对劲的源头。
“我好像被棒球之神抛弃了。”
天台上，山本武靠在栏杆，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你把手揣进口袋里，符咒没有反应。
纲吉把吃完的饭盒盖好，顺便把你们丢在地上的纸团和饮料瓶一齐收进塑料袋子里，他脸上露出了疑惑：“棒球……之神？那是什么？”
山本笑着比划：“就是棒球的神明呀，日本有八百万神明，指不定就有一只专司棒球比赛的神明呢，你瞧，浑身圆滚滚，长得像棒球，背后有两个翅膀，传说它会庇护所有有天赋的棒球手呢。”
“真的会有这种神明存在吗？！太草率了吧！”
“有哦，我经常梦到它。”山本轻飘飘地说，他笑了下，似乎有些落寞，“但是我最近打得不太好，看不到棒球之神了，不管怎么练习，安打率都一直下降，防守也很混乱……再这么下去的话，可能会使我打棒球以来第一次进不了首发队伍了。”
“怎么可能啦，山本同学天赋这么好，一定不会有事的啦。”纲吉慌了下，他还是第一次见阳光开朗的小伙伴露出这样蔫蔫的表情，只能干巴巴地安慰他。
“哈哈，谢谢阿纲这么相信我。”山本没再说什么，你们随便聊了会天后就回去上课。
脆弱的话语也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随风去了。
傍晚，纲吉一边道歉一边换好了鞋子——他的专属室内鞋，一双棕色兔子样的棉拖，顺带一提，你的是布丁狗。纲吉暗戳戳地吐槽过你的人设和品味匹配不协调，你懒地解释这些东西都是你母亲置办的，在纲吉心里留下一个“爱喝牛奶喜欢可爱的小东西的师傅”总比一个“冷血无情凶残至极的半人类师傅”来得要好吧。
当然，你会把弟子的吐槽写成信烧给她的。
屋内的空调开得很足，纲吉自觉地端了两杯冰牛奶跟你进入书房，他一坐下，愁眉苦脸地解释，说下午的比赛输了，大家心情都不好，结果B班因为之前被A班打败的事特地来嘲讽他们，事态从一开始的吵架上升到肢体冲突，两个班的男生都被生气的教导主任惩罚了，要求他们打扫整个学校，纲吉整理球场到很晚才脱身。
“比赛输了？”你咕隆灌下牛奶，心里头想着下次泡点咖啡兑牛奶试试，一边瞥了眼纲吉耷拉的神色，问：“山本武表现怎么样？”
“他……”纲吉抱着他的杯子，含糊道：“很好啊，虽然比赛输了，但山本同学一个人拿了很多分呢。”
你放下杯子，又看他一眼。
“好啦、好啦。”纲吉泄了气的皮球似地趴在桌上，他在你家里总是一幅软绵绵的样子，纲吉抬了抬眼，露出担忧之色：“山本同学还是山本同学，你给我的符咒也没有任何反应，夺舍什么的应该不存在，我想果然还是因为他最近的状态不好吧。”
“说实话，我很担心他，山本同学下午跟我搭话的时候，好像……好像站在离我特别远的地方，他甚至问我该怎么办才好……我很想帮助他，但我又不懂棒球啊，只能说了点继续努力的空话……”
纲吉再次愁眉苦脸地叹气，戳了下杯子，山本那双失魂落魄的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眼睛仍然在他的脑海里回闪，真是伤脑筋啊，他的建议会对山本有帮助吗？
“希望山本同学能走出低谷吧，我很羡慕总是为棒球燃烧热情的山本同学呢，打不了棒球的感觉一定很不好受……”
颇富同理心的少年长叹出一口气，熟练地从桌子上的一叠书中抽出一本《符箓大全》，安静地看着。
橙黄的光线把书页照得暖和，你倚靠在沙发上，翻过一页书，突然想起了山本武，你现在才记起这件事。
几个月前的时候，你救了一位被诡异攻击的黑发少年，之后你消除了他的记忆。
并盛这地方指定有点说法，你又翻过一页书，心里纳闷，怎么一个个被你救下的人都变成你的同学了呢？
你会想起这件事主要还是因为那名少年当时正挥舞着球棒试图击退怪物，你因此高看了他两眼，后来你把这个少年抛到脑后，转学到并盛中学。
你再次见到这个闪闪发光的校园明星，虽然觉得眼熟，但并未将他与诡异的事情联系起来，直到现在，那个照片上挥舞棒球的身影才与记忆里举着球棒的模糊影子重合。
原来你早就认识他了。
你翻了一页书。
第二天。
学校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山本同学想从屋顶上跳下去！”
“他昨天一个人留在学校里练棒球，好像把手腕弄骨折了。”
宛如晴天霹雳，纲吉下意识回过头看向你，神色慌乱：“怎么办，都是我害的，都怪我昨天跟他说了那么不负责的话，早知道我就不说那种话了，我实在没脸见山本啊！”
“啧。”你难得紧蹙眉头，提起纲吉的衣领，“别说那么多了，先过去看看。”
天台上，人群攒动，山本武孤零零地站在围栏外边，身影细长，像一根随风吹摆的芦苇，稍加施力仿佛就要被折断了。
“山、山本同学。”
“喂，山本武。”
你和纲吉挤开人群，站在前方，山本武回过头，一只手裹着纱布，脸上还是轻快的笑意。
“抱歉啦，吓到你们了吧，但是我没有在开玩笑，被棒球之神抛弃的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山本落寞地笑着，他是认真的，他是思考了无数遍结果后才做出的这个决定，棒球已经高于他的生命，没有了棒球，他还是那个山本武吗？自从几个月前的深夜在郊外醒来后，他无论做什么都不顺利，眼前似乎蒙了一层灰色的雾，他拼命地想要拔开雾气，想要看到那道隐约的红光是什么，结果越往前迈开脚步，雾气愈浓，他很快便迷失了方向。
父亲告诉他那天他是因为梦游才走到离家几公里的郊外，但山本武总觉得蹊跷。他穿着睡衣和棉拖，走了几公里的路身上怎么可能一点脏污都未沾上，但无论怎么打听，周围的居民都说那天看到他梦游外出的身影，山本武将信将疑，最终只能接受这个解释。
从那以后，他再也打不好棒球了。
山本武的目光依次从同学们的焦急的脸上扫过，最后才落在你们身上，他似乎有些留恋，你和阿纲是他真正交心的朋友，阿纲经常被人叫做废柴但其实内心温柔善良，偶尔也有可靠的一面，昭看似神秘又不好惹，其实对朋友很友好，笑着的时候有两个酒窝。
山本目光缱绻，遗憾的话几乎消融在空气里：“抱歉，不能再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阿纲！”你急忙推了他一把，纲吉踉跄两步上前，瞬间领会到你的意思。你有很多种手段可以救下他，但如果强行操纵山本武的意识让他走下来会把你的能力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你注意到并盛町出现了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势力在监视着整个城镇，你不想暴露自己。
你需要更加隐蔽的手段。
山本心存死志，显然一幅我马上就跳下去的表情，你一边祈祷纲吉口才够好能劝山本放弃轻生念头再不济为你挣取点时间，一边从层层环绕的楼梯间跳下去，冲到大楼底下。
老师们刚得知山本要跳楼的消息，报完警后，正着急忙慌地寻找有什么可以做缓冲的东西，急得像一团热锅上的蚂蚁。
你顺手扯了一块红布，那是本打算用做校园祭舞台幕布的，快速看了眼大楼顶上，语气冷静地对老师说：“沢田纲吉正在劝说山本武，警察来之前我们就用这个充当缓冲垫。”
你扫过他们仍带犹豫的面孔，强硬地命令：“你们几个都过来搭把手，把布撑开。”
原本踌躇的老师们闻言对视一眼，纷纷攥住红布边角，像一朵艳丽的花舒展开来。
“这么薄的布真的能接住吗……”
“警察还没来，有总比没有好吧……”
你忽略了旁边的窃窃私语，专心致志地盯着楼上的黑影。
忽然，楼顶传来一阵嘈杂，老师惊呼道：“有两个人掉下来了！”
“快、快接住他们！”
“这里！这里！挪过来一点！”
你低低的念咒声混入老师们慌乱的脚步里，口袋里的红色符纸悄无声息地飞驰而出。
“啊啊——”
“哇啊啊——”
纲吉吓得眼泪都飙出来了，心里吱哇乱叫喊你的名字，死死拽着山本武完好的另一只手，眼睛看向地面的瞬间被那抹鲜艳的红色撅住。
太好了！有救了！
纲吉狠狠闭上眼，撞入布料柔软的怀抱，直到你叫他的名字才睁开眼，头还是晕着，腿软发虚，走了两步跌坐在地上，拍着胸口，面色发白地说：“差点以为自己要摔死了，幸好、幸好……”他揉皱接住他的红布，扭头问山本武：“山本同学，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
山本也是一幅心有余悸的表情，抿着唇，摇了摇头，声音发抖：“没有事，抱歉……阿纲，我差点害死你，你救了我。”
老师们呼啦啦地围上来，惊叹和安慰交织在一起。
“太不可思议了，居然真的接住了两个人。”
“你们俩等会跟我去看一下校医。”
“沢田，你怎么跟山本一起跳下来了，你不是负责劝住他吗？”
纲吉缩了下脑袋，推开搀扶他的手，大叫：“我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事都没有！非常健康，我要去上课了！”
他从地上跳起来，紧紧揣着口袋，一溜烟地跑了，临走前还给你使了个眼色。你微不可察地点头，向山本武伸出手。
“抱歉啊，昭，我刚才一定是糊涂了，让你们担心了。”山本用力握住你的手站起，他手心有一层虚汗，黏糊糊的，你挣了挣手，没挣脱，索性放任他握着。山本深深吸了口气，手上仍带着颤抖的余韵：“阿纲说得对，不豁出去拼一拼试试怎么能轻易放弃生命呢，回过神来，我还是放不下你和阿纲啊，我还是想和你们一起吃午饭，我真傻，真的。”
“棒球比朋友重要，那是阿纲救我之前的事了。”
你很高兴山本的醒悟，举着他的手晃了晃，山本才意识到般红着脸松开手，叠声道歉。
你擦了擦手，替山本回绝了老师检查的要求，等他们把大功臣红布收走后，才跟着他慢吞吞地往回走。
“话说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两只千纸鹤在飞。”
“错觉。”
*
跳楼事件过后，你发现纲吉和山本武的关系更好了，那两只符纸折成的用来承载重量的千纸鹤被压扁，它们躺在你的书房里，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已经没用的东西留下来。
骨折的手恢复，山本武慢慢找回了打棒球的感觉，只不过现在有两个身影牢牢地烙印在心底，他们比棒球更重要。
山本武时常把跳楼挂在嘴上，他自认为这是加深你们感情真正交心的重要契机，觉得自己也跨过了课桌上的分隔线，走到你们的身边。纲吉倒是对他跳楼的事情心有芥蒂，生怕他再想不开，硬是拉着你看了好几场棒球比赛。
你盯着黑发少年挥棒的身影，汗水吸足了阳光，耀眼得晃人，光粒在他黑如鸦羽的发丝上跳跃，舞动，跳进了你的手心，化作一汪蜜池，暖融融的。
青草疯长，翠绿的叶片舒展身姿，晶莹的露珠欢腾地坠下，操场上又爆发一阵欢呼，山本武高兴地挥了挥手，黑发被风吹得张扬。
你沉思了片刻，好像有点明白这个满脑子棒球的家伙为什么会这么受欢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