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叹走出洞口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截烧黑的柴火棍。
他低头看了一眼。洞口的石壁旁边堆着一小摞干柴,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块石头围成的简易灶坑,坑底是烧透了的白灰。石壁根下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剩了点水,碗口缺了一小块。再往外走两步,地面上有一片被压平的干草,草上铺了件旧外衫,磨得起了毛边,姬野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
他站起来,往山下看了一眼。
山道上一个人影正往上走,走得很急,手里提着一杆枪,枪杆上挂了个布袋,布袋里鼓鼓囊囊的,大概是刚买的干粮。那个人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了步子,抬起头,看见了洞口站着的人。
姬野站在原地,没有动。
墨云叹也没有动。
隔了好一会儿,姬野忽然把枪往地上一插,布袋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走到墨云叹面前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喘着粗气,头发乱糟糟的,左眼角那道旧伤结了疤,肋下的衣裳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大概是又渗了血。他瞪着墨云叹看了好几息,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来一句:“你跑哪儿去了。”
墨云叹看了他一眼。“回了趟宗门。”
“回了趟宗门。”姬野重复了一遍,声音抬高了些,“你怎么回去的?想起来什么了?你——”
他忽然停了,因为他看见墨云叹的左手。掌心那道灰黑色的纹路,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间,像一条蜷在皮肤底下的蛇。他一把抓住墨云叹的手腕翻过来看,眉头拧成一团:“这什么。”
“辰月的诅咒。”墨云叹任他抓着手腕,没有挣开,“梦里见了他们宗主一面。他想让我画阵,我没画。临走送了我这个。”
姬野抬起头看他:“他拿什么威胁你画阵了?”
墨云叹沉默了一瞬。
“他给我看了你。”墨云叹说,语气很平,“挂在刑房里,浑身是血,腿断了。”
姬野愣了一下,抓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所以你才没画。”
“我画了阵,他也不会放你。”墨云叹把手抽回来,垂在身侧,“而且那阵画出来要死很多人。我不画。”
姬野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就这么消失了,我还以为你被辰月的人——”
“我被传送阵弹回去了。”墨云叹打断他,“那个洞,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洞,石壁上有一道界痕。我碰了一下,就被弹回侍鳞宗了。”
姬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原地转了一圈,把地上的布袋捡起来,从里面掏出两块炊饼,自己咬了一块,另一块递给墨云叹。墨云叹接过来,两人就站在洞口,一个靠着石壁,一个蹲在灶坑旁边,各自啃饼。
啃了两口,姬野忽然说:“你那个诅咒,能解吗。”
“暂时死不了。就是根钉子扎在灵脉里,压着我一部分法力。”墨云叹把饼咽下去,“界痕的事有眉目了。我查了藏书阁的卷宗,两界之间如果有一对互相呼应的法器,就能在节点撕开缝隙。两个法器上各有一半界痕,合在一起才能定位传送点。”
他把腰间的钱袋解下来,翻到背面。银线上那层极淡的痕迹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指给姬野看:“我手里这个只有一半。另一半在你那个钱袋上。”
姬野从怀里摸出那个素色的钱袋,跟他手里这个一模一样。他翻过来对着日光看了看,果然在袋底银线上看到一层极淡的、细如发丝的痕迹。“这两个是一对?”
“一对因缘器。领来的时候就一模一样,一个装钱一个装符纸。我走之前把装钱的那个留给了你。”墨云叹把两个钱袋并排放着,灵笔亮起来,蓝光扫过去,两个袋口的银线同时闪了一下,像互相打了个招呼。“两个都在,通道就在。我花时间把阵纹补齐,就能顺着痕迹来回走。”
姬野把两个钱袋都拿过来掂了掂,一个揣回自己怀里,一个递还给墨云叹。“那你赶紧补。”
墨云叹接过钱袋系回腰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在这儿守了多少天。”
姬野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数。”
“柴火堆了那么多层,还没数。”
“你管我守了几天。”姬野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把枪从地上拔出来扛在肩上,“走了。下山。你那个灶坑我烧了好几天,你得给我补上。”
墨云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墨云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
姬野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四瓶药,瓶身上贴着药材库的签。“这什么。”
“跌打损伤的。凡人能用。”墨云叹的目光扫了一眼他肋下那块深色的印子,“回去药也敷上。你那个伤拖太久了。”
姬野把布袋揣好,闷头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你那个世界,什么样的。”
墨云叹想了想。“比这里冷。山上常年下雪。宗门里人很多,各忙各的,膳堂到点开饭,去晚了就没菜了。”
“你以前在那边天天吃膳堂?”
“嗯。”
“那你来这边天天糊粥,还挺委屈你的。”姬野扯了扯嘴角。
墨云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不委屈。你煮的糊粥比膳堂好吃。”
姬野的脚步彻底停住了。他转过头瞪着墨云叹,耳朵有点红:“你少来。你上次还嫌没味道。”
“现在觉得还行。”墨云叹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习惯那个味了。回去之后自己煮了一回,比你的还糊。”
姬野看着他的背影,憋了半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把墨云叹肩上的灰拍掉了,动作很粗鲁,力道却很轻。
“回去给你煮粥。”他说,声音闷闷的,“这次少放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