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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鼬睁大了眼睛。

写轮眼下的世界无比清晰,一寸一寸烙进他记忆的最深处。

富岳的眼中一片猩红。冷汗从额角滑落,沿鬓边淌到下颌。呼吸由粗重转为急促,胸膛一次次艰难地起伏。可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一身肌肉死死撑着,倔强地仰望墙上的团扇家徽。

深红在白布上无声地漫开。鼬的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也滴落在白布上。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鼬以为永远不会结束。

他摸向忍具包里的苦无,指尖刚碰到铁柄,富岳就偏过头来。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神却凌厉依旧。只一眼,鼬便收回了手。

这就是父亲真实的模样,一个向来用行动说话的男人。横在父子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芥蒂,无法调和的期望与误解,在此刻尽数消融。父亲用自己的死兑现了对儿子的成全,鼬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他的背负。

可这一天来得太迟了。再过片刻,便是天人永隔。

写轮眼的视野里,富岳的查克拉如潮水般褪去,温度随着生命一点点流失。最后只剩经络深处一点微光,固执地悬着,像将熄未熄的余烬。

然后,富岳的火熄灭了。

那枚火种却渡进了鼬的眼睛里,骤然腾起,肆意翻卷,像要把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悲恸与爱意在他体内撕扯,三枚勾玉急速旋转,扭成三道漆黑而锋利的纹路。陌生的力量涌入脑海,世界在他眼中纤毫毕现。血从白布渗进榻榻米,父亲灰白的脸上汗迹未干,黑眸的瞳孔已然涣散。他不肯放过任何细节,完完整整地见证了父亲最后的时刻。

对着流尽了血却依旧端坐的父亲,鼬深深俯下身去,行了一个大礼。

现实与理想,责任与意志,爱与恨,父与子,本出同源,却非要分出对错。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的否定,纷争便由此而起。困在漩涡里的不过是一群盲目的普通人,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冥冥之中,鼬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

放学回家的路上,族地里安静得反常,整条巷子凝着化不开的铁锈味。自家的院门大敞着,一个戴面具的身影立在门边。白底红纹的犬面,面具下露出灰色的头发,太刀负在背后,人倚着门框。

见小夜看也不看,照直往里走,那人伸手拦在她面前。

“火影大人有令,不得入内。”

她这才停下脚步。

“我知道,是父亲吧。请让我进去,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犬面具后的视线落在女孩身上。这样的逞强他见得多了,外表越平静,内里越容易崩坏。他在暗部的档案里见过这个孩子,宇智波小夜。想必她已经猜到了什么,提前把情感隔绝了。可屋里的情形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那是她无法承受的残酷。

“不行,这是命令。”

猿飞日斩从院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摘下的斗笠,白色火影袍的下摆垂到地面。他刚在屋里向死者行过礼,神色肃穆,眉宇间还压着方才的震动。

“让她进来吧。”

犬面具迟疑了一下,放下了手。小夜朝火影行了一礼,与那人擦身而过。

正厅的门敞着,不见鼬和美琴。止水站在廊下,正与一名暗部低声说话,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到小夜,脸色倏地变了。火影朝他摆了摆手,他紧抿着嘴,面露难色,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小夜在门槛前停住。屋里铺满了白布,中央洇开大片刺目的红。富岳的遗体依旧保持着跪坐,上身微微前倾,头颅低垂,面如死灰。出鞘的短刀落在身侧,下腹浸得透湿,血混着脏污淌了一地,红得发黑。

小夜嗤地笑出一声,随即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搅,两眼深处发烫,绯红漫过视野,勾玉一分为二。她转身冲了出去,踏过木廊,穿过玄关,从犬面具暗部身边掠过。边跑边呕,边呕边笑。

她穿过街巷,翻过院墙,一直跑进无人烟的林间,肺里像着了火,才不得不停下,扶着树干大口喘息。之后又忍不住干呕,呕完了,又低低地发笑。

那样的结局,她怎会想不到呢?

她当然想到了。她日夜谋划,利弊在心中权衡过无数次。昨天父亲的反常她都看在眼里,只是心存侥幸,蓄意无视罢了。一族的密谋,族人的怨恨,怎么可能靠一场与火影的谈话平息?就算扳倒了团藏,压下了族人,村子被动摇的权威又该如何重塑?其他家族又会怎么看待这样的宇智波?

这些她都想过,也知道答案。她只是一味地逼迫父亲,不愿承认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噩梦里的黑影逐渐清晰了,那里站的是她自己。

事到如今,她就是逼死富岳的元凶。

看到父亲死状狰狞,她竟还有脸感到庆幸。也难怪,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把所有人当作工具,什么胡话都说得出口。

她从忍具包掏出苦无,刃尖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输了。真没意思。

她根本就不在乎宇智波的存亡,只想和一家人度过安稳的日常。到头来,她血祭了那个被责任压垮的父亲,换来一族的苟活。她痛恨这个没救的人生。

她闭上眼,手下正要用力。一道细长的钢丝破空而来,缠住她的手臂和身体,猛地向后一扯。苦无随之脱手,落进一旁的草丛。她被带得连退几步,后背撞上树干,双臂被牢牢束在身侧。

犬面具的暗部从树影里走出来,手握着钢丝的另一头。他早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从院门口一路跟了过来。

小夜没有抵抗,像一具抽去灵魂的空壳。

“想哭也好,笑也好,我都无所谓。唯独刚才那件事,不能让你做。”

暗部在她身旁的树底坐下,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上,望着树冠间漏下的橙色天光。见她没有搭理,他也不着急,倒像是单纯地在林间小憩。

“我八岁那年,父亲也是那么走的。他随便挑了个日子,我是回到家才发现的。起初我为他感到羞耻,后来又陷入自责,觉得人生失去了意义。”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其实直到现在我还会想,如果那时我能多支持他一点,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这种想法大概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吧。再后来也发生了很多事,总之,我并不后悔活到了今天。”

一只乌鸦落在枝丫上,歪了歪头。

“当时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你很幸运,有个那么在意你的哥哥。他在暗部一直看着你做的一切,却主动替你遮掩。其实,大家都知道。”

小夜终于有了反应。

“你哥哥比你想象得更了解你,却一直站在你那边。他现在也沉浸在痛楚里。你应该去见见他,而不是在这里做这种蠢事。”

“……但是,好痛苦。”女孩喃喃道,眼皮慢慢垂了下去。

“我知道。”

刚开眼不久的写轮眼又再次进化,以她的年纪根本撑不住消耗。意识陷入黑暗之前,她望见一个身影奔来。

鼬一路急奔,望见树下的情景,脚步又快了几分。他跑到近前,先看见小夜眼底留下的两行血泪,又看见草丛里泛着微光的苦无,最后是刚从地上站起来的卡卡西。

卡卡西拍去衣上的草屑,向他点了点头。

鼬明白了发生的一切,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背脊平直,鬓发垂落,在那个角度上停留了好久。

“……多谢。”

卡卡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已经没事了,只是查克拉透支了。你母亲那边怎么样?”

“交给医疗班了。”

美琴的状况很不好。那双黑眸睁着,却什么都映不进去,像一口枯井。喊她也没有反应,查克拉的流动紊乱不堪。搀扶她,她便走。按她坐下,她便坐。只是不再开口或回应,整个人退回自己的世界里,关上了一道门。医疗忍者说需要住院静养,何时恢复谁也说不准。安顿好母亲,鼬立刻赶了过来。

“发生了这种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卡卡西道,“不过,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是。”

鼬走到树前蹲下。卡卡西收回了钢丝,小夜软软地倒进他怀里。她的呼吸很浅,眉头还皱着。他用指尖小心拭去妹妹脸上的血,眼里的痛楚与愧疚压得极深。随后他把小夜的手臂从背后绕过来,搭上自己的肩,反手托住她的膝弯,慢慢站起身来。

小夜趴在他背上,就像小时候一样。

“哥哥。”她在昏沉中含糊地唤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肩头的衣料里。

鼬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前走去。卡卡西靠在树上,目送那个背着妹妹的少年渐行渐远。

书房里,镇纸下压着富岳留给小夜的信笺:

小夜。

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孩子。

大胆地前进吧,去践行你眼中的未来。

还有,不要为此自责。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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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