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间忽然端起面前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茶水似乎还有些烫，他微微皱了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真是好茶啊~美味的茶。”
他放下杯子，笑着感叹，看起来一脸轻松。
柱间平时并不怎么喝茶，如果喝，也只喝这一种。原因是这个茶是我带给他的，从那之后，他就说他爱上了这个味道，说这个茶问起来像雨后的树林。
柱间平时也从不来茶店里喝茶，但今天却一反常态地约我在这里见面。
“到底是什么事？”我问。
柱间没有立即回答。
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喝得很慢。
“好喝。”他赞美道。
他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
“柱间？”
“嗯？”
“你今天怎么了？”
他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柱间看着杯中残留的茶水，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
“泉乃。”
“嗯？”
“我们分手吧。
——————
我起初没有听懂。
茶馆里很安静，窗外下着细雨。已经过了平日里最热闹的时辰，店里只剩下寥寥几位客人。老板娘刚刚替我们添过茶，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
几片茶叶在浅绿色的茶汤里缓缓舒展，又随着水流浮浮沉沉。
“……什么？”我看向他。
柱间没有看我。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神情。
“我说，我们分手吧。”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
可我仍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因为就在几天前，我们还躺在南贺川边的草地上，一起仰望星空。
那天的天气很好。
夏夜的风吹过河岸，空气里带着青草的气味。柱间把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又拉着我躺下来。头顶是漫天繁星，远处的萤火虫在草丛间忽明忽暗。
我已经记不清我们那晚究竟说了些什么。
大约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说起千手族地里新出生的几个孩子，抱怨扉间最近越来越严肃。我告诉他我哥哥前几天还不小心烧坏了院子里的一棵树，找借口说是因为我站在他身后，他无法正常发挥。
柱间笑得很大声。
后来我们都不说话了。
我侧过身，望着躺在身旁的男人。
他正枕着手臂看星星。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柔和的眉眼。
我看了他很久。
久到他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
“泉乃？”
“嗯？”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
只是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好得不太真实。
我喜欢这个男人已经太久了——久到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有一天他竟然真的会握着我的手，陪我躺在夏夜的草地上。他有着太阳一般明媚的笑容，拥有max的男友力，还有强大的忍术和一颗善良柔软的心。
“柱间。”
“怎么了？”
“我是在做梦吗？”
似乎只有在梦里，我和他才能享受如此宁静而浪漫的时刻。
我梦见战争结束，梦见他不再是我的敌人，梦见我们终于可以像小时候那样，不是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姓氏才玩在一起，而是即使知道姓氏，也不再是血海深仇的敌人，不用背负祖祖辈辈积累的仇怨。也梦见过他牵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去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每次醒来，身边都空无一人。每次醒来，都有无休止的仗要打。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概是觉得太幸福了吧。感觉好不真实。”
柱间眨眨眼。
然后，他忽然侧过身，用那双宽大而温暖的手捧住了我的脸。
“不是梦。”
他轻声说。
我望着他。
他又抓住我的手，将我的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
“不相信的话，你摸摸我的脸。”
我忍不住笑起来。
“干什么呀？”
“你摸摸看。”
他的脸颊很温暖。
掌心下能够感觉到他火热的脸颊，略有扎人的胡茬，还有说话时嘴角轻微的牵动。
他笑着问我：
“怎么样？是真的吧？”
“嗯。”
“不是做梦吧？”
“嗯。”
他握紧我的手。
“所以啊，泉乃，不用害怕。”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说不用害怕。
我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额头。随后他一用力，我们的位置就调了个个儿，他将我压在身下，细密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可很快，我的梦就醒了。
那个男人就坐在我的面前，要我将一切忘掉。
“泉乃。”
柱间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抬起头。
“为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
雨水沿着屋檐滴落，砸在窗下的青石板上。
我等了一会儿。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是。”
他回答得很快。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是因为哥哥？”
“也不是。”
“还是说，千手那边知道了我们的事情？”
这回柱间没有摇头。
我忽然有些生气。
“你不是说你会说服他们的吗？”
我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些，引得邻桌的客人朝我们看了一眼。
柱间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
“泉乃，你就当……”
他停顿了一下。
似乎后面的话连他自己也难以说出口。
“就当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吧。”
……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几天前，这双手还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他说不是梦。
他说他就在这里。
他说让我不要害怕。
可现在，他却要我把那些日子当成一场梦。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柱间。”
“嗯。”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柱间的肩膀微微一僵。
“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说，我们之间，不是梦。”
我的声音很轻。
“你让我摸你的脸。你说你是真的。”
我停顿了一下。
“现在又要我当成梦？”
他终于转过头来。
我看见他的眼睛有些红。
“对不起。”
他说。
我忽然不想听这三个字。
“为什么要道歉？”
他沉默不语。
“柱间，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
我望着那双曾经无数次温柔注视我的眼睛。
“你不喜欢我了吗？”
他张了张嘴。
却没有发出声音。
“还是说，你喜欢上别人了？”
“没有。”
这一次，他几乎立刻回答。
我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为什么要分手？”
柱间闭上了眼睛。
我看见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说：
“因为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
“什么事情？”
“关乎未来。”
“柱间……”
“也关乎我们一直想要的那个村子。”
我忽然不说话了。
因为我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只是我不愿意相信。
“泉乃。”
柱间低下头。
“你一直觉得，我是个很好的人。可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他勉强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从南贺川回去以后，我想了很久。然后第二天，我便向元老会提出了我们的事情。”
我抬起头。
“然后呢？”
“他们没有同意——我想，你应该也能猜到。”
我没有说话。
“他们说了很多。关于千手与宇智波之间积累了数代的仇恨，关于与其它族如何合作，还有……如果村子真的建立起来，该怎样维持各族之间的平衡。”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担心我们的婚事会让族人更加不安，也担心其他家族会认为，未来的村子只是千手与宇智波共同掌权的地方。”
我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叶子。
这些事情，我并非没有想过。
千手与宇智波争斗了那么多年，彼此手上都沾着对方族人的鲜血。即使有一天能够停战，也不代表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就能轻易放下仇恨。
更何况，我是宇智波斑的妹妹。是拥有万花筒写轮眼的宇智波泉乃。是在战场上杀死过千手的人。那些人当中，也许就有某位元老的儿子、兄弟，或是朋友。
他们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接受我呢？
“我试着说服他们。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有些决定，也不随我个人的意志而改变。”
“可是，可是——”
“泉乃。我曾经爱你。但是在我心中，‘和平’永远是我心中第一热爱的东西，其次是我的家人，然后才是你。我是一个现实的家伙。”
我看着他。他继续说：
“我知道你大概会说，你愿意等我，也知道你为了我们之间的事情，已经付出了很多。”
“……”
“可是如果有一天，村子真的需要我作出选择……”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恐怕还是会作出今天这样的决定。”
我忽然觉得心口一阵钝痛。
他已经知道，在我与那个尚未建成的村子之间，他会选择哪一个。而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自己会输给一个还不存在的地方。
“但我们可以一起去努力啊，柱间！”我说道，“我们一起努力去建那个和平的村子，好不好？”
说实话，在知道全部实情之前，我一直觉得柱间只是在提前担忧未来的事，明明我们相爱着，还有什么困难是不能一起克服的呢？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提分手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还有什么话难以启齿。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我本不想告诉你。”
“什么？”
“几个月前，我弟弟和元老们已经私下与涡之国商议了联姻的事情。”
柱间没有看我。
“他们希望我迎娶漩涡一族的公主。事实上，双方连婚约都已经商定了。”
“……你答应了？”
“在那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他们打算等到尾兽的事情谈妥之后再告诉我，但当我说了要娶你的事情之后，他们不得不提前计划。我得知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吃惊。”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既然没有经过他的同意，那婚约或许也并非不能取消。
可下一瞬间，柱间又开口了。
“我原本想回绝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后来想了很久。漩涡一族与千手本就是远亲，他们的封印术对未来的村子也十分重要。如果能够得到涡之国的支持，或许就能让更多家族愿意加入我们。想要和平，重要的就是获得人心——获得各族人民的支持，团结各族人的意志。元老们……还有我的族人、部下们……还是希望我能娶本族或者亲族的人，这样会……更助于早日实现和平。”
“所以……”他终于抬起头。
“我接受了这场婚事。”
茶馆变得非常安静。我感觉我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我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很久，我才听见自己问：
“她是谁？”
“什么？”
“那个公主。”
我望着他。
“她叫什么名字？”
柱间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认识。”
但其实我知道。她叫漩涡水户——涡之国的公主，出身古老的漩涡一族，拥有出色的封印术天赋，据说还是一位十分端庄聪慧的女子。
千手与漩涡世代交好。
如果她嫁给柱间，千手的族人不会反对，涡之国也会因此成为未来村子最可靠的盟友。
而我呢？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有什么呢？
宇智波斑的妹妹。
千手一族世代仇敌的女儿。
一个双手沾满千手人献血的女人。
就算我愿意放下仇恨，就算哥哥愿意支持我们的婚事，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因此活过来。
我无法让千手的元老相信我，也不能替柱间带来涡之国的支持。
更何况，那位公主或许比我更懂得如何成为一位合格的族长夫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和指节上布满了多年修行留下的薄茧，还有几道已经褪色的伤疤。
我忽然想起，柱间用他的小麦色的手捧着我的手比较着，然后笑着说：“泉乃，你的手真小啊。怎么打人这么疼呢？”
如今我却第一次希望，自己生来不是宇智波。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可以是千手家的，也可能是漩涡家的，总之，是千手一族的目标婚恋对象家族……如果我没有写轮眼，没有杀过千手的人。那么，他是不是就可以娶我了？
“原来如此。”我轻轻说道。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他今天为什么要约我来这里。
他不是来问我愿不愿意等。也不是来与我商量，我们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他已经作出了选择。他是来通知我的。
我甚至没有办法责怪那位叫水户的女子。
她什么也没有做错。
她只是恰好出生在漩涡一族，恰好拥有柱间与千手一族所需要的一切。
而我，也恰好出生在宇智波。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
“柱间。”
“嗯？”
“你喜欢她吗？”
“我不认识她。”
他回答得很轻。
“那你喜欢我吗？”
我望着他，忽然有些害怕听见答案。
可我还是问了下去。
“柱间，你还爱我吗？”
————
离开茶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不少飞蛾在油灯周围飞来飞去，丛林里发出不知是蝈蝈还是蛐蛐的叫声。
柱间替我拉开门。我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仿佛我们仍然是无数个夜晚里那对依偎在一起的恋人。
“我送你回去吧。”
他说。
“不用了。” 我摇头。
“天已经很晚了。”
“我是忍者，柱间。”我勉强笑起来。“而且，你应该知道我的实力。”
“……嗯。”
他轻轻点头。
我迈出门槛。
身后却又传来他的声音。
“泉乃。”
我停下来。
“什么？”
“回去以后，好好休息。”
“你也是。”
我没走，他也没走。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忽然问：
“柱间，你明天会难过吗？”
身后安静下来。
“……会。”
“后天呢？”
他没有回答。
我低头看着被雨水打湿的石阶。
“我想，我明天一定会很难过。”
我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后天也会。”
我停顿了一下。
“也许很久以后，我都会觉得难过。”
柱间没有说话。
我终于回过头。
他站在茶馆昏黄的灯光下，眼睛红得厉害。
我忽然不忍心再看。
“柱间。”
“嗯。”
“那你一定要幸福啊。”
说完，我转过身，沿着空荡荡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住我。
我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