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火偶】第七场火灾 > 第7章 第 7 章

第7章 第 7 章

弗洛里安离开以后,屋里又重回安静。

马蒂亚斯坐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右手,让小木偶把收音机抱到自己身边。

他原本以为还要慢慢摸索该怎么调频道。可手指碰到旋钮时,里面已经传出了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弗洛里安在临走前,早就贴心地替他将电台调好了。

此时,收音机冰冷的电子音正播报着本市近来闹得人心惶惶的连环纵火案。

马蒂亚斯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脑海中关于这场灾难的模糊轮廓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在过去的短短半个月里,城区内已经接连发生了四起性质极其恶劣的住宅火灾。前三起都发生在午夜,起火的建筑要么是长期无人问津的空置房,要么是恰逢住户全家远行外出。因为这个巧合,前几场火灾虽然闹得动静很大,却奇迹般地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而第四起,便是他这栋偏僻的旧宅。

警方如今已经将这四起火灾正式并案调查,定性为一起手段残忍、针对性极强的连环纵火案。几个受灾现场都残留着极为相似的助燃剂成分与燃烧轨迹,只是具体的作案手法出于侦破保密,尚未对公众披露。

而最让市民不安的是,前三起火灾,凶手似乎都在刻意避开人群;可到了第四起,烈火却将毫无防备的马蒂亚斯死死困在了内屋——这在外界看来,无疑是凶手在向警方宣战,预示着其纵火行径已经完成了从毁物到弑人的升级。

收音机里的新闻播完连环纵火案,很快便切去播报其他的琐碎消息。

马蒂亚斯没再继续往下听,伸手把收音机关掉。

对于那个差点将自己连同整屋木偶化为灰烬的神秘纵火犯,他其实在内心深处并没有多大的恨意,甚至对自己的生死都表现得极为漠然。

相比之下,他更在意的是,弗洛里安要继续查这件事。

弗洛里安说过,他们是朋友。马蒂亚斯知道,朋友之间,理所当然是要互相帮衬的。何况,即使撇开这层新确立的身份不谈,在私心里,他也极度渴望能用自己的方式,替弗洛里安分担。

他眸色一暗,右手习惯性地在虚空中虚虚一抓。

煞那间,角落里的木偶仿佛被注入了灵魂,他们立刻动了起来。两只小木偶拖出一卷大纸,在客厅中央铺平;另一只搬来一盏灯,放到纸边。

骤然亮起的刺眼白光让习惯了黑暗的马蒂亚斯不适地皱了皱眉,但他这次没有选择逃避。他需要看清纸面上的字。

牵引线从他的右手五指延出去,精准地操控着房间里不同位置的木偶。他左侧身体无法动弹,平日里也很少离开这把椅子,可右手五根手指一收一放,满屋子的木偶便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管弦乐队,各司其职。

抱纸的,压住纸角的,拿笔的,搬灯的。

虽然在它们的头顶和身后,无数根丝线交错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庞大蛛网,但在马蒂亚斯堪称神迹的微操下,这些没有生命的木偶不仅没有发生任何形体上的碰撞,更没有让那漫天危险的线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缠绕卡顿。

以前见过马蒂亚斯这手堪称神乎奇迹的操作的观众总会站在旁边看很久。

“太像真的了。”

“它们怎么会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些木偶简直和活过来一样了。”

而现在,这位被人称作操控木偶大师的马蒂亚斯,只让抱笔的小木偶停在那里。

在笔尖落下之前,他先开始想。

因为……他曾经弄出过一场火灾。

所以,比起旁人,他或许更容易站到纵火犯的角度,去想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前三起火灾,发生在毫无关联的不同街区,全都是闲置的空房,或者主人恰好外出的空宅。

官方新闻和大众舆论理所当然地将第四起视作凶手的危险升级,认为前三次只是试水,第四次则是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杀戮**,开始将恶意对准了活人。

马蒂亚斯最初也这么想。

可很快,他又让小木偶把纸上的那行字划掉。

不对。他的这栋旧房子,实在是太偏僻了。

偏僻到方圆几里荒无人烟,且由于他常年不点灯火、不用现代电器,从残破的外表看过去,这里和一栋荒废了十几年的无主废墟根本没有任何区别。纵火犯如果在作案前没有潜入内屋进行极具针对性的仔细踩点,大概根本不知道里面还住着人。

那么,站在那个神秘纵火犯的视角来看,这四起案件的本质其实从未改变过——它们全都是发生在“空置住宅”里的火灾。

这就不太对。

如果纵火犯的核心诉求仅仅是为了追求毁灭的快感或制造社会的恐慌,那人流密集的闹市区、杂物堆积的居民区显然是更好的选择。那些地方电器短路频发,随意堆放的易燃布料、废旧纸箱和干燥木柴触手可及,任何一处火星都能轻易引发一场足以惊惧全市的大火,远远比一栋空空荡荡的房子更容易烧起来。

空置住宅里,不仅要自备大量的助燃剂,火势还极难蔓延扩散。

马蒂亚斯指尖一挑,木偶再度利落地落笔。

它在纸上写下:为什么是空房子?

也许纵火犯不是单纯为了放火。

也许是在传递讯息。

另一只木偶把地图拖了过来,摊在纸旁。马蒂亚斯让它圈出四起火灾的大概位置,又用细线把地点连起来。

时间,方位,距离。

他把四场火按先后排列,又试着从路线、数字和地点之间找规律。

纸上很快多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标记。

他静静地凝视了很久。

可惜,直到他的太阳穴因为高强度的精神透支而隐隐作痛,他也依然未能从这堆乱麻中看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最终,马蒂亚斯眼中闪过一丝自嘲的落寞,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命令木偶将纸卷了起来。

地图、旧报纸、写满标记的大纸,都被几只小木偶拖回原处,毫无痕迹地塞进了陈旧木柜的最深处。微弱的灯被“啪嗒”一声关掉,客厅重新坠回了熟悉且安全的黑暗中。

他不能让弗洛里安看到这些垃圾。

有结果的东西,当然可以拿给弗洛里安。那样才算帮上忙,也才算得上完美。

而眼下这些纸上,除了一堆被他自己反复划掉、推翻的愚蠢猜测和一无所知的挫败外,什么都没有。把这些交出去,只会让弗洛里安知道,他其实什么也没做到。

不完美、有瑕疵的东西,永远不该暴露在别人的视线里。

马蒂亚斯宁愿让弗洛里安误以为他冷漠、自私、从一开始就冷眼旁观,也不愿意在对方面前展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无能。

或许是因为白天过度压榨了大脑,又或许是试着强行站到纵火犯的视角去揣摩罪恶,在当天夜里,马蒂亚斯在冰冷的被褥间,久违地、梦见了那座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剧院。

梦境中的大舞台,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显得明亮刺眼。

在十二岁那场灾难降临以前,他也曾是在父母毫无保留的爱意与掌声中长大的。在那个记忆中已经泛黄的童年里,意气风发的父亲会笑着将瘦小的他一把抱起,稳稳地驮在宽阔的肩膀上,带他去够挂在后台最高处的那些华丽木偶;而温柔的母亲则会细心地替他整理好有些歪斜的衬衫衣领,笑眯眯地问他今天想不想坐在正中央最前排的贵宾席上看完整的演出。

后来,父亲收到了巴黎的邀请。

一家人举家搬迁到了那座梦幻般的时尚之都,他们的木偶表演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便声名大噪。泼天的财富与崇高的声望如同潮水般滚滚而来,父亲一跃成为了受万人追捧、出入上流社会的伟大表演艺术家,而母亲也变得越来越习惯于游走在那些永远灯火通明、香风鬓影的虚伪社交场合。

可天性孤僻内向的马蒂亚斯,极度厌恶那些喧闹浮华的地方。

他总是像个格格不入的隐形人一样,手足无措地站在衣着光鲜的人群角落里,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与人攀谈。

每到这种时候,从社交中心退下来的父母总会用一种带着淡淡失望与遗憾的眼神看着他,叹息着说:“马蒂亚斯,你要是能稍微像路易那样开朗讨喜一点,该有多好。”

路易。

那是父亲以幼年马蒂亚斯为原型制作的木偶。

它那由无数精巧齿轮组成的身体,神迹般地不需要任何牵引线,也不需要任何幕后声优的配音,就能自己堂而皇之地在聚光灯下走上舞台,自己张开木嘴流利地开口说话。它热情、开朗、幽默、谈吐极其优雅,完美地知道在什么时候该用夸张的肢体动作逗得全场观众哄堂大笑。

路易很快成了整场演出的中心。

后来,这种畸形的狂热甚至从舞台上蔓延到了他们的私人生活里。连来到家里做客的那些达官显贵,也更愿意围着那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却眼神空洞的木偶谈天说地、举杯欢庆。

马蒂亚斯只能像个多余的影子一样死死站在墙角,听见那些人疯狂地夸赞路易简直比活人还要生动,夸赞父亲是上帝赐予人间的绝世天才,夸赞这一家人真是有神明庇佑的幸运儿。

再后来,随着演出场次的增加,渐渐感到力不从心的父亲开始传授给马蒂亚斯技巧,命令他躲在暗无天日的幕布后,操控其他次等木偶去配合路易进行更大规模的演出。

那段枯燥的学习时间,原本是马蒂亚斯在搬到巴黎后,唯一能和父亲单独待在一起的亲子时光。可父亲教他的原因也很简单,父亲总会累,总需要有人接替自己,继续和路易搭档。

马蒂亚斯在这方面展现出了甚至超越父亲的恐怖天赋。

他学得极快,不出几年,他就能独自在暗中让数十具形制各异的木偶同时在舞台上翩翩起舞。那些半透明的牵引线在他修长的指尖下从不会出现错乱打结,傀儡们也从未走错过任何一个哪怕微小的定位。

可无论他的幕后微操有多么完美无瑕,每当演出落幕、灯光亮起时,台下成千上万名观众那近乎狂热的目光与雷鸣般的掌声,最终永远只会毫无保留地砸在舞台正中央的路易身上。

偶尔有挑剔的评论家发现那些配角木偶的头顶上还隐隐牵扯着半透明的牵引线,便会自以为幽默地在台下嗤笑一句:“瞧啊,原来到底还是需要活人在后面拉线操控的死物。”

然后,他们会再度将惊叹的目光投向路易:“可唯独舞台中央的这个不一样,它是真正的神迹。”

马蒂亚斯清晰地记得,在无数个被嫉妒与自卑折磨得彻夜难眠的夜晚,他都曾盯着自己生满细茧的右手,病态地想过无数次:

如果他再厉害一点。

如果他的木偶也不需要任何累赘的牵引线。

如果他也能做出第二个路易。

父母是不是就会多看他一眼。

可江郎才尽的父亲和心力交瘁的母亲再也没能做出第二个路易。那个木偶占走了他们全部的耐心、赞美和目光。马蒂亚斯越学越好,越像一个合格的操控者,也越像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被线牵着的提线木偶。

梦里的后台很窄。

在他二十三岁生日的那天,巨大的剧院里张灯结彩,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记得对他说一句苍白的生日快乐。父亲正带着团队在前面疯狂地筹备着一场即将轰动法兰西的大型汇报演出,而作为主角的路易,此时正静静地躺在昂贵的丝绒盒子里,等待着最后的登台加冕。

马蒂亚斯行尸走肉般站在门外,透过昏暗的钥匙孔,死死地凝视了那具完美的木偶。

在那个被黑暗彻底扭曲的瞬间,一个恶魔般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在脑海中疯狂滋生:只要……只要这个世界上没有路易的存在就好了。

就算世上有这一只路易,也没关系。

把它烧掉就好了。

火势扩散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虽然剧院顶部的应急灭火装置很快便被触发,可滚滚的浓烟还是以恐怖的速度,先一步排山倒海般漫进了狭窄的后台通道与化妆间。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变故,即便是在这个做了无数次的噩梦里,也永远呈现出由于创伤而导致的断断续续。他只隐约记得周遭传来了无数人绝望的凄厉惨叫,记得原本明亮热闹的台下忽然陷入了人踩人的巨大混乱,记得舞台正上方那座耗资百万的重型水晶大吊灯和承重钢梁,在烈火的炙烤下发出了令人绝望的崩裂声。

然后,便是天崩地裂的坍塌。

他的父母自始至终都没能从那座坍塌的废墟剧院里逃出来。

而他自己那原本健全的左侧身体,也随着父母的生命一起,永远血淋淋地留在了那片断壁残垣里。

可路易没有。

引发了所有罪恶的木偶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舞台的另一侧,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衣着考究,甚至连一片衣角都没有被滔天大火燎到过分毫。它就像是早就拥有神明般的预知能力,在火起的那一刻,便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了安全的角落。

再后来,破产且烧毁的剧院由另一个剧院团顺理成章地接手。

路易依旧是那座新剧院雷打不动的台柱子,每天都在为新的主人赚取着数不尽的真金白银。

剧院继续营业,剧团也会定期把一笔价值不菲的钱按时打到马蒂亚斯的账户里。时至现在,他这个残废且苟延残喘的废人,依然在耻辱地、不得不依靠着那具当年他做梦都想烧死的木偶的演出来维持着生活。

梦境的终点,站在安全废墟之上的路易忽然诡异地转过那颗木制的头颅,那双空洞无物的眼珠死死锁定了轮椅上的马蒂亚斯,对他缓缓拉开嘴角,露出了舞台上那抹最常见、也最完美的机械微笑。

“呼——!”

马蒂亚斯从极度窒息的惊恐中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大汗淋漓地弹坐起来。

四周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的漆黑。

远处的木偶在临睡前被他赶在最暗的角落,没有一只靠近床边。

他睁着眼,死死地瞪着空中的虚无,过了很久,才颤抖着慢慢把右手收回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