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茶房里有一块区域,是专门收拾出来给绿柳使的。
每日或早或晚,绿柳都要用。
林黛玉朝食或晚饭吃的少了,绿柳便要去煮了粥汤来,等她饿时再给她用。
绿柳还与太医请教过,有哪类的药材能添到粥里去。
林黛玉肚量小,这样既能吃了药养生,又饱了肚子。
那王太医与贾母是老熟人,贾母若要请医便是他来,贾家年年给他送了不少的孝敬。
他是个擅长开太平方子的,讲究温养之理,从不用虎狼药。
林黛玉犯病时吃他的开的方子,病好的慢些,但身上还好,不会受不住药力,又添乏累多睡的毛病。
绿柳请教时,王太医没注意听,只以为是小丫头来问如何伺候主子的话,便又将才说过的注意事项再说了一遍。
绿柳觉得尴尬,厚着脸皮又再问了一遍。
王太医这才听见她说的什么。
头回开完方子有丫头问药理的,仔细的看她一眼,是个圆脸小丫头。
一些粗浅的药理告诉她也无妨,不提贾家的交情,只说他还曾出过几本书,不是那等迂腐之人。
她虽只是个小丫头,有这份心难得,他也不会看不起她。
王太医不是掖而不宣之人。
王太医道:“告诉你也无妨,只是我说了你可记得住?”
绿柳殷勤的给王太医倒了茶水,笑道:“不瞒老先生,我记性一般。
劳老先生只告诉我几样就好,我先记住了,再拿笔写下来,自己默背,老先生下回来时,我再厚脸请教新的。”
“哦!”王太医奇道:“你识字?”
“略认识几个,本家的老爷给姑娘请过西席,我也跟着学了。”
给姑娘请西席,倒是难得。
王太医道:“你既识字,不妨买些讲药理的闲书看,上面细里的也写着了,你若能下苦工,自是能学会一二。”
绿柳道:“老先生说的我原也想过,府里也有几本,我家姑娘拿来我看过,只是太晦涩了,我看不明白,我家姑娘也是一知半解,教不得我。”
“这倒好说。”王太医道:“我写过一本,你可买来看看,我家里的小儿初学时,用的也是这本。”
绿柳连连道谢,“敢问太医是哪一本?叫何名?”
王太医与她说了,还心情很好的教了绿柳几句。
他才写了方子,笔墨都是现成的,绿柳就势坐下记在了纸张上。
“你记的这些不与你家姑娘常用的冲突,但也不可多用,隔几日用一回,偶尔再取些年份小的人参来,煮了给你家姑娘喝,里头的人参也嚼了吃下。”
绿柳又郑重的谢过他。
之后林黛玉除了大夫开的药,又要再吃绿柳做的。
她只尝过一回,觉得味不好,便不想再吃。
绿柳自己也尝了,普通的药味,倒不是难吃。
想来是林黛玉药吃多了,不受用这样的。
林黛玉不乐意吃,绿柳只得另想法子,减了药量,又添了别的适口的,她才乐意喝了。
……
不知经过几人的手,时间变得模糊不清。
林黛玉初来便被贾母安排在碧纱橱,原是说了开春后再挪出去,后头就没了动静。
双玉同吃同住,府里的人大多也明白了贾母的意思。
最突出的便是王熙凤,经常拿二人玩笑,说巧话讨贾母的欢心。
王夫人不满意林黛玉,不仅身子柔弱,性子也不是她喜欢的。
只是贾母决定的事她驳回不了。
贾母也没正经的说出来,只是有这个意思,王夫人便只装作不知。
秋末时,王子腾升了边缺。
而薛姨妈带着儿女来了贾家,王夫人引着到荣庆堂拜见了贾母,薛宝钗也同表姐妹们见过。
薛家也住进了贾家,有关“金玉”的流言也散播开来。
初时只是两姐妹之间的玩话,却被有心人刻意散了去,试探贾母的态度。
又是年冬,宁国公府的梅花开了,邀请荣国公府的众人去赏梅花,贾母携邢夫人等女眷应邀去了。
贾宝玉也跟着去了,他一走碧纱橱里便静了。
林黛玉坐着看书,绿柳也捧着书在看,时不时在纸上记着。
王太医说的书,绿柳使唤小幺儿买回来了。
他说这书简单,绿柳依旧看不懂。
看来是王太医以为的简单。
绿柳只能时不时的用纸张记着,下回王太医来了好问。
看久了书,又是晦涩难懂的医书,觉得头昏脑胀的,绿柳趴下歇了会儿。
再抬头便见林黛玉盯着一面墙壁发呆。
绿柳不觉什么,她常呆坐的。
伸了懒腰,觉得身体僵硬,站起身走出去活动。
碧纱橱的外间,秋纹在做贾宝玉的针线,紫鹃和雪雁在做林黛玉的,三人凑一起探讨针线。
再往外走,屋子外头一些小丫头在玩,还能听到她们的说话声。
各处走走,活动了会儿,觉得外头太冷了,绿柳又回了里边。
进了碧纱橱里,只看林黛玉还是那个动作姿势呆坐,绿柳疑惑的唤她:“姑娘?“
林黛玉没一点儿反应,绿柳连忙上前去,凑近看了她,只见她的眼神都空茫了,整个人都不对劲。
绿柳吓了一跳,伸手去推她肩膀,大声的喊她:“姑娘!姑娘!姑娘醒醒!”
林黛玉才猛然惊醒,回头看见绿柳着急摸样,疑惑道:“怎么了?”
外头的鹦哥和雪雁听见绿柳的声音,忙放下针线进来看。
“我才要问姑娘!”
绿柳忧心忡忡,“才是怎么了?我叫了好几声都不应,眼神也呆了,跟没了魂儿似的!”
鹦哥听了这半边话,不知细里,忙问:“怎么回事?什么没魂儿了?”
林黛玉蹙着眉,回想刚才的感觉,缓缓的说道:“真是奇了,我也说不明白。
竟是着了魔似的,莫名的觉得那儿有什么,竟是要引我去。”
绿柳知道红楼梦的世界观下是有鬼神的,有那奇异的一僧一道,怪异的马道婆。
林黛玉此番的境遇奇怪,别是邪魅闹的祸事。
“可要请个道婆来瞧瞧?驱了邪气去,再添一道护身符随身带着,才好安下心。”
外头的秋纹见二人都走了,本不想理,想了想自己不理也不好,便也跟了过来看看。
林黛玉见了她,恐她告诉贾母,或是贾宝玉知道了,又要生别的事。
“不用请那些,我不觉得有哪里不适,我才回想起来,也没有要引我去,或许是想事情想的太迷了,才没听见你的话。”
绿柳也见了秋纹,没驳林黛玉的话。
秋纹不知道前面的缘由,只听林黛玉说她没哪儿不适,便撂开手不管了。
待她走了,鹦哥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什么引了去了,又没魂儿了?”
绿柳道:“姑娘才盯着墙壁不动,我疑心是被不干净的缠上了。”
“这可不是小事儿!”
林黛玉摇头,“如今是真没事儿了,你们可别嚷嚷出去,叫老太太知道了,又要忧心。”
为了她的身子,老太太已经操了不少心了。
绿柳劝她,鹦哥和雪雁也劝。
虽说是要贾母少操心,但也不能不顾身子,鬼神的事哪是轻忽的。
便不是在有奇人行走世间的红楼梦,只谈她这个记得前世的人,这世间肯定是有鬼怪存在的。
林黛玉只摇头,她真觉得自己没事,她没有感觉到恶意,反而觉得友善。
谁都劝不动,只得罢了。
绿柳要去茶房煮养生汤,林黛玉待的闷了,想要跟着去,散散闷。
茶房在更外边儿,在门口,厅堂的旁边。
鹦哥自衣橱里拿了披风出来,给林黛玉穿好,才许她去茶房,自己也跟着去。
绿柳走在前头打帘子,“老太太去了东府赏梅吃酒,宝二爷也跟着去作乐了,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都没去,还有梨香院的薛家姑娘也在府里。
姑娘怎不去找几位姑娘作诗下棋玩?总呆在房里看书是闷了些。”
绿柳忽的反应过来,宁国公府梅花开,年年要请的,莫不是今年引了贾宝玉。
可这与林黛玉有什么关系?
林黛玉道:“你也整日待在房里,也不说出去玩,你不觉的闷吗?”
绿柳回神,“我不爱出去玩。”
林黛玉摇头,她这是说瞎话呢。
从前绿柳老是叫她出去玩的。
出了碧纱橱就有小丫头给打帘子,一行三人,林黛玉走在前头。
到了茶房林黛玉偏过身让绿柳先进去。
绿柳叫小丫头搬张椅子来,就放茶房里边儿,给林黛玉坐。
茶房常烧热水,比外头暖和些,林黛玉既要陪着她,在里边儿坐着比外头好。
虽是挤了些,也比冷着了好。
林黛玉坐下来看绿柳动作,她常吃这些,多亏了绿柳用心,为她常看些闲书,琢磨些常用的养生法子。
又日日为她留心备着,这年冬日里犯旧疾便没往常那么难受了。
绿柳拿铜壶装了水放火炉上,取出长了二年的巴掌参,切了片放壶里,剩下的人参仍旧放回盒里。
又从烧旺的炉灶里引了炭火来,添上新炭,用扇子扇风让炉火更旺些。
看着绿柳的动作,林黛玉说道:“往常我去玩要带你,你总推说不去,每日只在房里针线读书,太没趣儿了些,你才该多出去玩耍才是。”
绿柳手上动作不停,回她的话:“你们玩的我不会,去了也是干看着,有什么趣儿?
园子里的景儿也就那些,看了几年了,也腻烦了,不如在房里看看书,养好姑娘的身子才是正事。”
林黛玉莞尔一笑,“奇怪,咱们房里什么时候有蜜糖了?我没见过,也没吃过。”
绿柳无奈的看她,“我说实诚话,姑娘打趣我作甚?”
林黛玉收了心思,笑道:“你不愿去也罢了,人多也不自在,我只是担心你闷了,又不会自个儿排解。”
“姑娘别为着这些忧心,我也不傻,想玩自个儿就去了。”
鹦哥也来逗趣儿,“你连那么难得书都看的懂,若是个傻的,衬的我们这些人是什么了?”
绿柳睁大眼睛,“什么话?说什么衬不衬的,我看你是想学字了!姑娘可一定要教鹦哥多识些字,这次不能叫她推了去。”
不过是逗个趣儿,怎的把自己带进去了?学字她可学不来。
鹦哥忙摆手道:“我一个丫头学字作甚。”
林黛玉笑道:“丫头怎么不能学了?你要是说这个话,我可一定要教教你了。”
鹦哥怕林黛玉真要教她识字,她脑袋笨拙,学不会那些金贵的,“姑奶奶饶了我罢!”
林黛玉忍不住笑了,绿柳也跟着笑了。
鹦哥品出味儿了,二人逗她玩呢!
既松了口气,又觉得生气,“你个混猴!唆使了姑娘来作弄我,看我教训你!”
说着就去拧绿柳的胳膊。
“哎哟!还不是你先捧高我逗弄,我才回了你一遭。”
绿柳摆开她的手,也要去掐她,两人互相瞪眼。
林黛玉只在旁边看她们闹。
绿柳和鹦哥也不是真生气,玩闹了会儿,也就和好了。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人参茶煮的差不多了。
绿柳又往里头放了些桂圆肉、红枣、冰糖,继续煮了须弥,叫甜味混了人参的苦味,好入口些。
人参茶好了后,绿柳提了铜壶,给林黛玉先倒了一杯,又挑了里头的人参等物到杯里,叫林黛玉边喝边挑着吃了。
这些东西再好,林黛玉也只可喝一盅,她肚量小,多了就影响后边的饭食了。
一壶人参茶还剩下了些。
绿柳、鹦哥这会子不耐吃这个,雪雁惯常就不爱吃这些带药味儿的。
下剩的人参茶绿柳便添了些水和糖,冲淡了药味,增添了甜味,煮开了散给房里的小丫头吃去了。
要不冲淡药味添甜味,小丫头们也不乐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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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