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将烟青调回了房里，绿柳顶了大丫头的缺。
烟青到了年岁，该许人家了，贾敏给她做了媒，说合了府里二管家的幼子。
又新调派了两个二等丫头给林黛玉。
红英的年岁比烟青小了几个月，按理也是该提前议亲了，只是她家里没动静。
要是家里父母不帮着寻摸，便只能等府里安排。
凡是好的人早被定下了，到府里配人的时候便报给管事的，两家便成一家。
依着规矩配下剩的人，到时就不知会被配上什么短的缺的。
红英心里着急，愁的睡不着觉。
她不似烟青，不仅有太太做主配了好的，还先调她回去再让她嫁人，特意给她体面。
绿柳搬到了烟青原先的铺位，夜晚时与红英轮流守夜。
俩新进的丫头就挤着睡了绿柳原先的床塌。
今儿轮到绿柳守夜，她睡在了里间的小床上，晚间起夜口干倒水喝。
夜静，
听见暖阁里悉悉索索的，掌了灯烛掀开帘子去看。
红英正在翻身，眼睛里没有睡意，看精神头不像才醒的。
“红英姐姐，怎的没睡似的，夜半了。”
心里愁了好久，猛然听见绿柳来问，红英坐起身，看着她红了眼眶，烛光摇曳映照着泪水，没了往日的火辣劲儿。
眼见她这样儿，绿柳便依着床沿坐下了。
不好说自己父母的不是，红英道：“不怕妹妹笑话，我家兄弟竟是一点没为我想着。
别家的适龄女孩儿都在寻摸人了，可他们每回见了，从不说这个，只问我拿多少钱回家，又埋怨我拿的少了。”
红英呜咽的哭泣，又不敢大声，说到后面声音混着哭声听不清楚。
绿柳只听前边儿的话，虽不知细里，却也大致猜着了。
应该是她与自己做生意，给家里的进项少了，她家里对她不满，不愿意给她找好亲事。
摊上这样的爹妈，儿女是如何都讨不了好的。
绿柳也不知要安慰什么，只搂着红英，让她痛快的哭一场。
次日，
红英肿着眼睛自觉不好见人，脑袋也抽疼，便推说是病了，窝在床上没下地。
朝食是绿柳端去床边给她用的。
直到快午时了，她才觉得好了，下了床叫外头的小丫头给她打水梳洗。
昨夜哭狠了，浑身都不舒服。
绿柳正在里间陪着林黛玉读书。
她身子怯弱，贾雨村布置的功课不多，做完了便自己捧了书看，边看边叫绿柳把不认识的记下，等上学了去问西席。
或晚间去问母亲和父亲。
红英梳洗好便过来伺候，见二人在学习，没去打扰，也拿了针线在一边做。
心里装着事儿，一直也不开怀。
又轮到红英休假，不像别个高兴，她只觉得更愁了。
她不想回去，不想看见他们的嘴脸。
看见了就觉得伤心，便去了园子里逛。
她的婚事除了父母做主，就只有主子能做主了。
但姑娘还小，她也不得太太看重，大丫头里也只有烟青得了，她如何能求得太太做媒。
红英紧咬下唇，她真的不想嫁给个烂人，可她做主不了自己的婚事，只能听父母的安排。
这是她的命吗？她不想认命！
独坐了半日，红英才下定决心，缓缓的走回去。
从自己的箱笼里拿了全部的钱出来，塞在袖子里，走出屋门。
绿柳才伺候林黛玉吃完饭，现正自己在廊下拐角吃饭。
红英找到她，说有话要跟她说。
“什么事？”
“你先吃饭罢，吃完我再跟你细说。”
红英就在一边站着，等着她吃完饭。
见这情景，绿柳快速的巴拉几口，将饭吃完了。
红英要去拿她手中的碗，帮她收拾。
绿柳抓紧碗，不知她是为何，“姐姐这是做什么？我怎的受的起，有话直说便是了，你这样我倒心慌。”
红英觉得难为情，尴尬的收回手，支吾道：“是有事要请你家帮忙。”
绿柳皱着眉，“你说罢。”
“我这儿有些银子，想劳烦你家帮我买份礼。”
红英将银子塞绿柳手里，见她拿不下，还是从她手中拽过碗，银子硬塞进去。
红英垂着头，两手死捏着碗，怕绿柳再给她塞回来，“我家里的事儿，你昨儿也知了。
说句不害臊的话，我的婚事靠家里是不成了，只能自己想办法。”
绿柳握着荷包，感受到了重量，这里怕是有几十两，疑惑道：“这跟买礼有什么关系？”
“我想认个厉害的嬷嬷做干娘。”
“红英姐姐细说。”
她家里的事，知道的就烟青和绿柳，她信的过绿柳，便不舍近去找烟青了。
红英将心中所想的说出，“家里不管我的婚事，我也不好说道，要是有个厉害的干娘，由她去料理，就还有个说法。
若实在不成，那便闹起来，让外头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如何待我的！
我没脸他们也要没脸。
横竖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儿了，那就大家都不痛快。”
若不是不得已，她也不想这样。
是家里太过分了。
俗话说，女儿嫁人如同投胎，摊上从不为她想的家人便罢了，如今连后半辈子也要搭上了。
绿柳明白过来，红英这是要用钱收买个厉害的嬷嬷。
要是能办成，便能辖制她爹娘，她就有出路，要是不成就鱼死网破。
“何必呢。”
这般极端行事，只怕讨不着好。
绿柳劝她，“便是能找到厉害的嬷嬷给你出头，你用了这样儿的法子，便是嫁了好的，婆家总会知道，怕是也不容你。”
红英悲从中来，“可我只有这个法子了，嫁与不嫁都没我的好果子吃，他们是我家里人，我如何强过他们。”
绿柳叹了口气，也不是就到这地步了。
绿柳道：“你既能下定决心，撇下家里自己做主，又何必再去求别人？
求人不如求己，我倒是有个法子，说起来也不是正经法子，只看你要不要听。”
“你说罢，横竖我都不怕。”
绿柳道：“你不如自己相看一个，想要什么样儿的郎君都凭你喜欢。”
红英羞红了脸颊，“呸”了一口，“小妮子说什么呢！哪有女儿家自己找的，要能这么行事我还愁什么？”
这有什么不能的，红英是被禁锢了思想，连收买婆子辖制家里都能想出来，却没想自己去找。
若不是她想出了这种法子，绿柳也不敢唆使她自己找。
绿柳道：“你自己找的不比别个找的称心？你有好手艺，长的也白净，手上还有存银，多得是男家想聘。
反正你家重钱财，多给些聘礼的事儿，他们收了钱哪儿还有不成的？
你只别找浪荡子，找那些品行好的，你想好好过日子，别出坑又再进坑。”
红英红着脸，垂头不说话，耳朵却在仔细听绿柳说。
绿柳等了会儿，一直不见她出声，猜她心里是有了主意，只是女孩儿家羞涩，不敢说出来。
***
转眼间便到了烟青出嫁的日子，她提前半月出了房，箱笼等物都搬回家，安心备嫁。
下人间嫁娶不能穿红，戴凤冠，没有拜堂的仪式。
烟青穿了身玫红色的绣了百子图的衣裳，头上插了支贾敏赏的金钗。
与新郎去给贾敏磕了头，便乘一顶小轿抬进了新家。
她这样儿算是好的了。
别的配了小子的丫头，多是穿身新衣，背了包袱，从一个门走到另一个门，便算是夫妻了。
红英跟绿柳换了班，特来给烟青送嫁，守在路边见了烟青一面，二人说了会儿话。
“好姐姐。”红英笑着说。
“好妹妹。”
尽管红英还愁着，但见了烟青出嫁的风光，她心里高兴，跟自己也已得了圆满似的。
红英回了房里，想着烟青，对自己的事也有了勇气。
烟青婚后仍在贾敏的房里当差，只是不贴身伺候了，在外头跟着嬷嬷们当差，管着些小丫头们。
红英凡是休假，一日回家半日都在逛。
她娘见她又要出门，“啐”了一口，“还回来干什么啊，老是往出跑，干脆别回来了！
如今家用也不交了，家里哪儿还有钱做你的饭呐。”
红英听着伤人心的话，心里终是做不到无波无澜，委屈的看了她娘一眼，回身走了。
她娘见了红英的委屈，不以为意，只觉她还在家里的掌控当中。
成了房的下人们住的地方在外院，红英家也是。
红英悄悄的从小道走，拐了好几个弯，林子墙角根儿处见了一个婆子。
这个婆子爱说媒，名声不错。
红英瞧上了一个小子，是个在外院堂室洒扫的小厮。
因家穷被卖进来讨一条活路，年纪比红英还小一岁。
外在看的脸瘦眼大，长的高俊，红英爱这样的样貌，便托了婆子去打听。
这回见面，婆子先说了，是个极为老实的人。
红英递了银子给婆子，让她再去跟那儿小厮探探，试探她要与他做亲，看他什么反应。
婆子收了钱，打了包票。
去了小子的屋子，说要与他做门亲事。
小子听见婆子要给他说亲很是惊讶，他是苦过来的，曾经都活不下去了，真没想到他还能娶亲。
说的还是内院房里伺候的大丫头，他做梦也没梦见过这样儿好的。
一时间喜不自禁，站起身搓搓手。
转念又想到自己的情况，静下心，复坐了下来，“妈妈，我独身在这儿，也没有家资，那位姐姐如何看的上我？
妈妈别是哄我，哪位玩笑？”
婆子看他觉得好笑，竟这般激动，笑道：“你的情况按理儿人确实看不上你。
只是她也有个缺的，她家父母不好，这原不是她的过错，只是姑娘家的到底被带累了。
她是个好过日子的，你要是能好好待她，别因此看轻了她，我便去跟她家说。”
“怎会看轻她！”小子忙道：“我原也是光着屁股进门的，没有嫌别人的理儿。
她要愿意跟我一处，我只当她做姐姐的敬着，还怕委屈了她。”
“你能这样儿想就很好。”
婆子回去，到了红英家门口，跟她娘大声打招呼。
红英在里边听见声就出来了，两个交换过眼神，婆子先走了。
婆子回了话，“我与他聊过，瞧着是个好的。”
听了婆子复述的话，红英决定就他了，能敬着她便好。
从袖口掏出银子给了她，“这是给妈妈的谢礼，劳妈妈去我家说去，别提是我让的，就说是小子让你说媒。”
婆子满面笑容的收了银子，又叹道：“这点儿小事儿妈妈懂，自是不会提你。
你也是个可怜的，父母都浑，竟连亲事也不给你相看了，自古来这样儿的父母也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红英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尽管她已经失望透了，也没有她做女儿的说父母的不是。
红英说道：“若是不应，妈妈便说男家备了三十两银子的聘礼，便会成了。”
婆子听了咂舌，她家私不少啊，倒是便宜那小子了。
只可恨她家里没有适龄的。
她暗自琢磨了会儿，直去说亲定是不成，那小子哪拿的出这些，只怕穿帮。
婆子隐下了小子家的实情，只说有个富裕人家，出二十两的聘礼，要聘了她家姐儿去。
她是真可怜红英，没去图谋她什么。
说二十两，也是想红英省下十两，平常嫁娶，那儿用得了这许多。
要她说，二十两也多了。
婆子觉得多了，红英家却不觉，还觉少了。
她家扬着头不应，红英能挣的不止这些。
“二十两银子你还不满足？五六年都未必能攒下，你们倒是还嫌了。”
“哪儿做的美梦？谁不知我女儿样样好，还有手艺，你二十两就想娶？”
婆子气的不轻，“你家姐儿可不小了，又不是那十六的花儿，再拖就没人要了！”
“没人要也不要你这穷酸货！”
婆子被气的走了，回家顺了好久的气。
红英在屋里哭，生怕婆子不理了。
夜晚时，偷摸去了婆子家。
婆子见了她，叹了口气，“今儿是我意气了，二十两真的不少了。
你要信我，之后就别回家，自有他们急的，之后我再帮你说，”
红英只得信她，不信也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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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