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讹离款款走来,扶羲不住地朝他身后张望,却没有看见那个五彩身影,“那石……你师兄呢?”
讹离摊了摊手:“昨晚就不在了,可能是走了吧?”
“走了?”扶羲一脸惊讶。
她以为那块石头与讹离有过节,只要讹离在,他会不放心她与风止戈,从而勉强留下来,或者至少应该打声招呼……
风止戈已经背好了草篓,里面装着些草药和干粮。见扶羲发愣,拍了拍她的肩:“那咱们上路吧,兴许他有着急的事要去做呢。”
三人起身,扶羲远远地瞧着女娲庙前的红布条和花环,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小声嘟囔道:“哼,果真是石头,又冷又硬……”
话未说完,却又瞧见了老桃树花影重重间一截五彩衣衫被晨风掀起又落下。
是他,没走?
临到近前,果然,仪玦抱臂等候在侧。
扶羲道:“你怎么在这?我们都还以为你走了呢?”
“嗯,正要走。”仪玦撇过脸,并不看她。
扶羲又问道:“也是要去载天山?”
仪玦道:“嗯,正好路过。”
“不是去打架就好。”讹离笑说。
仪玦置若罔闻,扶羲却不自觉地脚下生风,步子都轻快了起来,嘴里还哼着小调。
风止戈问道:“你这是什么歌?真好听。”
扶羲笑着回答:“我也不知道,东海的陵鱼就是这样唱的,不过你们大庭氏的山歌也别有一番风味,对了,好像没听你唱过呢。”
风止戈双脸微红,山花节的山歌是唱给心上人听的,这要她如何说?
她正想着该如何回答,扶羲已转头问向仪玦,“你会唱吗?”
仪玦不理她。
讹离却说道:“扶羲姑娘不知道我师兄,他平素里连话都不多,何况是唱歌呢?你若喜欢听,我可以唱给你听。”
扶羲正觉得四人同行,只她一个叽叽喳喳,多少有点无趣,喜道:“好呀好呀!”
仪玦冷冷道:“聒噪,要唱去别的地方。”
讹离摊了摊手,“那好吧,听师兄的。”
又生气了?扶羲心想:在这块石头心里,大抵讹离就算喘口气都是错的吧。
不多时她没忍住又哼了起来,却被一道声音冷冷打断,“你也是,难听。”
扶羲道:“得了,您二位好生走着,我还是去帮风止戈采草药吧。”
一路向西,行至深山,道路越来越窄,雾气越来越浓,隐约间似有淡淡的腥甜味道。
风止戈的草篓已满了大半,有通体银白,如羽毛般柔软的叶子,也有大如蒲扇的灵芝,亦有花蕊中荧光闪烁的幽蓝小花……细细看去,有不少清热解毒的珍品。
雾色弥漫,渐渐看不清路,扶羲折了几根黑色的树枝,上面有红色小花一闪一闪,她将树枝分给几人,“雾越来越大了,拿着它不迷路。”
风止戈、讹离乖乖接过,唯独仪玦拒绝了,“我不需要。”
扶羲却一个劲地往他怀里塞,“知道你不需要,你什么都行!你能看得清!但你不拿着,我看不到你呀。”
仪玦明显愣了愣,却没再推拒。
再往前走,几欲不能视物,两侧岩石上发出泉水滴答的脆响,草木窸窣的微弱响动却被遮掩了去。
扶羲心头不安,猛地抓住了风止戈,“大家还是手牵手吧,省得走散。”
说罢,她一手牵起风止戈,另一只手摸向隐隐约约的彩衣,彩衣一顿,旋即抽走,扶羲忙道:“仪玦,我怕!你灵力高强,可得护着我和止戈。”
彩衣果然顺从了许多,扶羲心下稍安。
可风止戈却没有她那么大胆,随意去抓别人的衣袖。
不消一会儿,扶羲感觉周边有什么东西在靠近,非常缓慢,却好似在迷雾中紧紧盯着她,她只觉汗毛倒竖,抽了一口冷气。
风止戈道:“扶羲,你在发抖?”
她立即回道:“没……没,谁发抖了,只是有点冷。”
说完才意识到:风止戈好像也没说她是害怕得发抖吧?
她正暗自窃喜:好在无人戳破。忽而左手一空,怎么回事?仪玦走了?
与此同时侧方传来“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循声望去,只见数只红点在迷雾中左右上下胡乱腾挪。
是迷谷枝的光,仪玦在那里!
风止戈出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那边并未回应,红点渐渐黯淡,消失,最后只余两点。这才传来声音,由远及近,“无事,一些不入流的毒物,解决了。”
话毕人至,“都抓紧了,小心走散,风止戈,你右边那位,还在吗?”这次仪玦主动靠近了扶羲。
风止戈并不确信,因为讹离向来走路声浅,以她的凡人之躯想要仅凭气息推断身侧是否有一灵力高强之人,委实有点难。
不过眼下情形,她也顾不得许多,只得探手去摸,哪知才伸到半途,就被人拽住了衣袖。
“风姑娘别害怕,我在!”是讹离的声音。
“小心,这地方到处是蛇蝎虫蚁。”话音刚落,仪玦又闪了出去,又是一阵“噼里啪啦”草木断裂的声音,只是越来越远,连那零星的红点都看不清了。
四周静谧无声,扶羲右边空落落的,她动了动左边,好在风止戈给了回应,“怎么了?”
她心中稍定,继而问道:“讹离,你还在吗?”
“他在。”风止戈衣袖一直被拽着,故而替他回答了。
扶羲道:“在就好,在就好,我们先继续往前走吧,有迷谷树枝「1」,仪玦会看到我们的。”
走了不一会儿,果然前方有两点红光,由远及近,缓缓迎上他们来。
扶羲心中一喜,并没有想太多,便伸手捞去,“就知道你会来的。”
“小心……”讹离刚出声,扶羲便摸到了什么冰凉爽滑的东西。
手指一痛,针扎似的,她猛地缩了回来,倒吸一口凉气,“嘶……”
“扶羲,你怎么了?”风止戈惊呼。
讹离捏诀施法,“破!”
迷雾登时退开了一丈外,而面前站着的竟是仪玦,他声音冰冷,“没事乱摸什么?”
扶羲手指上赫然出现两个深红的血洞。
“是毒蛇。”风止戈眼疾手快,从药篓里翻出一株开着黄花的方型茎干。
讹离双指并拢,比着扶羲肿胀发红的食指,催动灵力,硬生生逼出一股黑红色毒血,“好了,上药吧。”
风止戈取了口中嚼碎的草药,摊在扶羲的两个血洞上,利索地用撵得极细的草绳将葛布紧紧地裹在她还略微发肿的手指上。
几人这才看清,一条手腕粗细,头如烙铁般的青色长蛇正偃旗息鼓地趴在仪玦脚边,一双眼睛泛着幽红的光,将灭未灭。
扶羲心道:原来方才是她看错了,这毒蛇的红光分明更锐利一些。
讹离问道:“师兄刚才去哪了?”
“这话应当我来问你。”仪玦面色难看,声音冰冷。“咔嚓”一声,手里捏着的迷谷树枝也不知怎么招惹他了,被倏尔折断丢在路边。
“噢,那个……方才讹离公子一直在我身边,扶羲受伤也多亏他及时相助。”风止戈忙打圆场。
扶羲道:“这样好了,你二人走前面,我和风止戈走后面。”
讹离道:“我都可以,就怕师兄不愿。”
仪玦轻哼一声,没再说话。
“既然都没意见,那就出发吧。”扶羲转向风止戈,“还有草绳吗?”
风止戈拿出一团,结了个圈,每人各执一端,两前两后,说来也怪,再没有毒物靠近。
穿过瘴气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巨大的裂谷横亘在前,宽约十数丈,深不见底。裂谷对岸,山体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扶羲问道:“那个就是成都载天山吗?”
无人应答,扶羲下意识地看了看仪玦。仪玦紧蹙着眉头,讹离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不然,“原来的山不长这个样子,没这么高,也没这么大。”
扶羲问:“我们走错了?”
“确实是这里。只是不对劲,方才密林里就不对劲,以前可没那么浓的瘴气。”仪玦意味不明对看向讹离。
扶羲问道:“你们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呀?”她心里想的是:或许几千年过去,风吹日晒变了样,又或者后母突发奇想,想住得更高,这才拔高了山体。
见那二人都未说话,风止戈问道:“如果地方没错,那要如何过去?”
裂谷宽阔,无所依凭,峭壁上长满了青苔,藤蔓交错横生,方才她摸了一把,滑不留手。
风止戈刚问完,便见扶羲变成了一株细细密密的藤蔓,飞快地绞上了悬崖壁上原有的枝蔓,而风止戈腰间也不知何时缠了好几圈细密的蔓枝。
“止戈,我来帮你,你顺着藤蔓爬过去就可以。”枝蔓发出扶羲的声音,颇有点洋洋自得。
讹离正欲说什么,又听扶羲道:“别担心,一会儿你们也顺着藤蔓过来,不过一次只能一人,不然我怕我撑不住。”
风止戈已经攀上了枝蔓,正战战兢兢地一点一点向前挪着,讹离欲言又止。
正在此时,仪玦凝了山间的雾气化作一团云,轻飘飘地驾云而去。
讹离见状,吹了个口哨,不一会儿,一只巨大的鹰隼俯冲而来。
鹰隼长翼振动,扇起一阵飓风,架在宽谷两岸的长蔓震荡,风止戈面色发白,强忍着才没发出惨叫。
“猎鹰!”讹离一声呵斥,随即歉意地看了眼下方,“对不起二位姑娘,猎鹰性子一贯如此,是在下的不是,应当等二位先过去再说。”
眼见着那两位先后从头顶掠过,风止戈似乎不想因她而多耽误时间,爬得更快了一些。
待到了裂谷对面,扶羲终于幻化人形,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也不说话。
风止戈轻拍着发抖的双腿,勉力挤出一个笑,“那个……其实还挺好玩的,我幼时便喜欢荡秋千。”
扶羲见风止戈脸都绿了,还在安慰她,心里更气了。却不知气该往何处撒,只一个劲地瞪着仪玦和讹离。
讹离一脸歉意,“方才是猎鹰的不对,还请姑娘们见谅,下次再不会了。”
仪玦却是眉毛一挑,“瞪我干嘛?变藤蔓不好玩吗?”
扶羲听出了他的揶揄,心道:不光脾气臭还记仇,若非他灵力高强,谁稀罕与他同路呢!
终归是有求于人,她努力提了提嘴角,笑说:“你看岔了,我只是有一点点仰慕你罢了。”
她有意讨好,怎知仪玦却突然冷了脸,耳根泛红,视线相触间他猛地撇过了头,好似多看她一眼就会中毒一般,她心道:真是古怪,难道我刚才又说错了?
“喂!”扶羲扯起嗓子大喊了一声,“有人吗?”
“人吗——”
“吗——”
清亮的嗓音穿透峡谷撞上山壁,仿若山神回应。
三人齐齐回头看她,道道目光有惊讶,有错愕,还有嫌弃?
而她盯着毫无动静的山体,神色凝重,“不对劲,此山有问题!”
「1」迷谷树:取自《山海经·南山经》,树上面有黑色的纹理,开的花能发光,可以照亮四周,佩上就不会迷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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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