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丽丝抱着双膝坐在床上。那难以言说的痛楚并未随着雷古勒斯松开她的手而消失,而是滞留在她的左胸,几乎要冻结她的心脏。冷意一直蔓延至全身,她的四肢僵硬,只有不断收紧圈住膝盖的手臂,被抵住的肋骨感到真实的钝痛,压在她心脏上的重量才略微减轻。
她不确定自己在一片漆黑、空无一人的寝室里待了多久。从有求必应屋中出来后她没有去礼堂,也没有在公共休息室停留,而是在浑浑噩噩中直接回到了这里。
“你的能力让你洞察他人的内心,这也就是为什么你能一眼识破我记忆中的伪装。但这并非馈赠,无法设下防线的大脑也许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你不用太过担心。”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雷古勒斯的话。她伸出一只手,垂下头木然地盯着自己的掌心。她一直没有脱下手套,昂贵的白色绸缎缝进了金线,在黑暗中闪烁着隐隐流光。
熟悉的交谈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让她几近耳鸣的死寂。寝室的门被打开,光线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觉得,我们得马上告诉克丽丝这个好消息。克丽丝!克丽丝?”刚一进门,多琳就大声嚷嚷起来,尖刻的语气让人觉得她不怀好意。
伊莱恩拔高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愠怒,她试图盖过多琳的大嗓门:“听你念叨一路了,快闭嘴吧,克丽丝根本不在寝室!”
“该死的,都快十点了,她又去夜会布莱克小少爷了?”
“多琳,别再这样说了,万一克丽丝听到......”玛姬似乎有些害怕,在一旁小声劝着。
克丽丝能够想象多琳一双小眼睛在房间内疯狂扫视,横着眉毛阴阳怪气的样子。她们都没有胆量擅自拉开她床边拉紧的帷幕,所以,没有人意识到,此时此刻她就在寝室内。
她此前并非从未感受到多琳的恶意,从玛姬的话中也可以听出,这样的情景已经发生过多次。她完全可以继续装作不存在,听听多琳那张嘴还会说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此刻,她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
克丽丝压下嘴角讥讽的弧度,抬起双手,迅速地朝两侧拉开了帷幕。听见“唰”的一声,以为寝室内没有其他人的三人猛然转过头,脸色齐齐一变。
她缓慢地站起身,神色如常,而面前的三人犹如被钉在了原地。
克丽丝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刚刚的对话,直接忽视了僵在原地的多琳和战战兢兢的玛姬,径直走向伊莱恩。
“什么好消息?”她平静地问。
伊莱恩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与尴尬,但还是强装淡定,毫不躲闪地抬头承接她的目光。
“没什么,就是,杰里特今天向我求婚了。”
克丽丝看着她脸上浮现出的一点点红晕愣了愣,半晌,才在脑海中搜寻出了一个名字。
“杰里特?杰里特·罗齐尔?”
“嗯,你别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克丽丝失笑,打断她。
伊莱恩顿住,抬起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克丽丝,确信她的脸上没有恼怒的痕迹后才松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母亲一直极力撮合你与杰里特,从小时候就开始了,我以为你对他是有一点感觉的,而且,马尔福夫人说不定会因此责备你......”
“我对他仅有的感觉就是厌恶,相信他对我也是一样,”克丽丝轻嗤一声,“至于我母亲,只是失去了一个目标罢了,她还能继续搜寻成千上万个。”
她注视着伊莱恩的眼睛,郑重地问道:
“伊莱恩,你高兴吗?”
伊莱恩脸上的红晕已经与她涂的杏色腮红融合在一起,仅仅浮现在脸部最肤浅的表层。不见真心实意的欢喜,她表现出的更多的是坦然。
“虽然没有我想象中的单膝跪地与妖精做的昂贵红宝石戒指,但是,他还算彬彬有礼,罗齐尔家族祖传的钻石项链怎么说也是价值连城。是的,我很高兴。”她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
克丽丝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像她们这样被家族认定了的联姻的工具与牺牲品,未来能与一个年龄相仿、还算彼此相熟的人作伴,已经是很幸运的了。
她朝伊莱恩伸出一只手。
“我为你感到高兴。”
伊莱恩怔愣一瞬,随即笑着握上了她仍旧未脱下手套的手。
没有,什么都没有。克丽丝确信伊莱恩说的是真心话,然而快意或者释然的感觉并没有像她所期待的那样涌入胸腔。就像往常那样,伊莱恩的情绪被手套阻隔了,她的心脏仍旧被绵长的疼痛阻遏着。
所以,真的只有雷古勒斯。
克丽丝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气,手无意识地垂落在身侧。
雷古勒斯说她的能力并非馈赠,而是有代价的。那么她独独可以突破阻碍感受到他一人的情绪,她、他们,又要付出什么?
克丽丝躺在黑暗中,估摸着自己已经大约三个小时没有合眼了。她听着寝室内其他人均匀的呼吸声,知道时间快到了。
雷古勒斯说,他们最好尽快告知卢修斯她现在的情况。尽管克丽丝极其不愿,但面对他的坚持她无可奈何。他们约定凌晨一点在公共休息室碰面,用猫头鹰送信不够快,他告诉她,他有别的办法能与卢修斯联系。
克丽丝悄悄坐起身,掀开帷幔的一角,轻手轻脚下了床。换下睡衣是不现实的,斯莱特林都是极为谨慎的人,一点点动静都可能带来麻烦的后果。
她摸着黑,抓起特意没有挂进衣柜而是搭在扶手椅上的校袍,匆匆披上,放轻脚步慢慢走出了门。
她的呼吸在一片漆黑与寂静中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拐过走廊的尽头,不远处一点微弱的光亮刹那间驱散了眼前的黑暗。她抬起脚步朝着光亮的方向走去,原本的紧张消散了。
她偷偷弯了弯嘴角,盘踞在心脏由雷古勒斯带来的刺痛也因他减轻了。
多琳看到这幅景象一定会欣慰的,她想。因为现在,她是真的在夜会布莱克小少爷了。
雷古勒斯靠在墙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端着一座烛台。暖黄的烛光在他面前跳跃,却并未柔和他的面部线条,他紧绷着下巴,严峻的神色在看到克丽丝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松懈了半分。
一直等她走到面前他才直起身。克丽丝突然发觉自己站得有些近了,他一站直,宽阔却瘦削的肩膀就笼罩住她,有一种禁锢之感。
“事不宜迟,走吧。”雷古勒斯示意她向前走,端着烛台的手低了低,同时照亮了他们面前的路。
克丽丝与他并肩,边走边小声问道:“我们怎么和我哥哥联系?他难道来学校了?”
雷古勒斯摇摇头,言简意赅:“壁炉。”
“壁炉?”克丽丝借着微弱的烛光眯起眼睛,环视四周,却发现他们正在穿过休息室,走向另一侧的走廊,“那我们不应该去休息室的正中央吗?”
“那是公共壁炉,并不安全,我们去我的寝室。”
“你的寝室?!”克丽丝惊叫起来。一只温凉的手猛地覆上她的嘴唇,堵住了最后一个还没来得及落地的音节。
烛焰在微弱地跳动,雷古勒斯捂住她的嘴警惕地环视四周,身体下意识地向她靠近。克丽丝屏着气,只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下颚忽明忽暗。
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他们因为紧贴而交缠的呼吸声在安静中清晰可闻。克丽丝感到自己的气息在逐渐紊乱。
“别紧张,我的室友习惯夜不归宿,今夜只有我们两个人。”
雷古勒斯的声音压的极低,她的耳边激起一阵酥麻。
他慢慢地松开她,看到烛光映照下她眼中的赧然,这才察觉到他们之间过近的距离,迅速后退一步。
他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却被克丽丝抢了先。
“别道歉,我不想听。”她不看他,把头别向一侧,声音中的愠怒在昏暗到暧昧的环境中几乎歪曲成了羞恼,她感到自己的脸颊又开始没出息地发烫。
雷古勒斯止住了话头,却忍不住轻笑起来。克丽丝用对着西里斯·布莱克时才会有的眼神狠狠瞪他一眼,转过身,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然而失去了蜡烛的微光,她的面前陷入完全的黑暗,她没有办法迈出哪怕一步。克丽丝背对着雷古勒斯定了两秒,然后重新转回身子,看到他端着烛台站在原地。
“看什么看,跟上啊!”她瞪着他,小声说道。
雷古勒斯的笑意加深,从善如流地跟了上来。
他们再一次并肩,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雷古勒斯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
男生寝室与女生寝室同在黑湖湖底,绿水折射出的幽光与哥特式的大理石泛出的冰冷光泽让房间内的环境阴暗无比。四张高大的床柱上雕着蛇形的银式,只有一张床的帷幔放下,另外三张床铺凌乱,宽大的旧式暗绿地毯上格格不入地散落着巫师棋、巧克力蛙的包装纸和被折了几个角的邓布利多的卡片。
克丽丝跨了进去,第一步便踩到了一本摊开扔在地上的杂志。她弯下腰去,画着衣不蔽体、表情妩媚的女巫的内页图片刚刚映入眼帘,一只手就迅速地将它捡起。
雷古勒斯“啪”地一声合上杂志,皱着眉把它扔到了中间的一张床上。
克丽丝抱起双臂,玩味地看着他因为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紧绷的脸,揶揄道:
“这么紧张干什么?这不会是你的吧?”
“不是。”他快速地否认,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弄乱了发尾服帖的黑发,“今天他们走得晚,我没来得及收拾一下。”
看到她方才的窘迫转移到了雷古勒斯身上,克丽丝心情舒畅,正想再调侃几句趁胜追击,身后突然传来了卢修斯严厉的声音。
“克丽丝!”
她瞬间噤声,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背,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出门太急,没有戴上手套。
她浑身僵硬地转身,没有看到意料中卢修斯的身影,她却吓得差点惊呼出声。
卢修斯的整个头部正以燃烧的绿色火焰的形式,噼里啪啦地跳动在墙角砌成黑色的壁炉中。他半长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两侧,刻薄的唇紧抿,审视的目光比以真人出现时更加令人不安。
“卢修斯。”
雷古勒斯朝他颔首,见克丽丝还未反应过来,走到她身后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她与他一同走到壁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