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爱格兰芬多。他也爱格兰芬多的红色。
红色充斥着他的生活。
他在格里莫广场的房间里堆满了红色。红色的帷幔，红色的墙纸，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床，红色的牙刷水杯。
他甚至想过把壁炉也弄成红色。
他喜欢这样。
极具冲击力的颜色进门就给人重重一拳，欢快的、温暖的生命力在屋里充斥着，跃动着，就像围坐在夜晚郊外森林野炊的篝火。
松树和白桦在黑暗中高大挺拔。寒气蒙蒙，木柴在炉膛中毕剥作响，光亮滚烫的火焰热气腾腾地烘红了大家的脸蛋，全身都暖和起来。
那实在是让人非常愉快的体验。
所以当他看着钻心剜骨的红光没入西弗勒斯胸膛，他是懵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红色能变成这样。
温暖、欢欣、鼓舞的红色。
勇敢，热血，荣耀的红色。
暴力，血腥，悲剧的红色。
他没想到西弗勒斯会这样决绝。
哈利浑浑噩噩地用反咒处理现场，扯着脖子转过头。
西弗勒斯还躺在地上，闭着眼，好像和在船屋时一样睡着了。粘稠的鲜血从他的胸口处爬行着流动而出，蜿蜒向下。
他的生命又要爬走了。
哈利浑身僵硬，感觉自己中了四分五裂。
……怎么还是这样，怎么还是这样。
事实证明，过了一年，过了六年
他哈利·波特还是没什么长进。
男孩手指颤颤巍巍地触上西弗脖侧，瞬间被血液烫得缩了一下。
烫的，温热的。还有温度
他还活着。
哈利瞬间倒吸一口气，用力过猛，被冷空气弄得呛咳起来。浑身却一下子跌回地面。
……没关系，没关系的！
哈利抹去眼泪，大口呼喘着安慰自己。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速速愈合（Vulnera Sanentur）！速速愈合（Vulnera Sanentur）！速速愈合（Vulnera Sanentur）！”
蛇一样蜿蜒的鲜血从西弗勒斯身上消失了。红色浸入他的黑色长袍，留下不易察觉的暗褐色。西弗勒斯的脸色瞬间扭转几分。
和穿白衬衫浑身血迹的马尔福不一样。
哈利浑身一颤。
对！对！
他抓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喘气：
西弗勒斯不是马尔福！他不是！
头脑瞬间清楚几分，哈利立即踉踉跄跄地跑出门。正如他所料的那样，格瑞洛趴在门外的地板上，摸着后脑勺，疑惑地慢慢直起身：“我怎么躺在地上？”
年轻的愚蠢先生抬起头，毫无所觉地看看周围，“怎么在休息室外面，救世主先生？”
哈利笑得有些僵硬：“抱歉，先生。你们谈得很愉快。一忘皆空（Obliviate）。”
打发走格瑞洛，哈利攥着最后一点理智找麦格校长请假，然后带着西弗勒斯回到蜘蛛尾巷。
……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要做些什么？
但是事情好像办完了。
哈利咔咔扭动脖子，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现在正坐在床边，目光盯着西弗勒斯。后者形容消瘦，苍白骨感的双手看起来像大理石雕塑，轻轻平放在黑色被子上。双目自然闭合。
他看起来死了。
他还没死。
他要死。
哈利茫然地想，突然被一阵悲伤淹没。迟钝的情感来得更加猛烈，滚烫的泪水一下子涌出眼眶，混沌眼前的一切景观，在脸上留下两道崎岖的泪痕。
鼻子失去了作用，嗓子倒抽着气。心像被酸水灼烧，烧出一片一片焦黑的瘢痕。
泪水涟涟中，哈利咬着牙，用唯一干净的前额抵住西弗勒斯的手。
…
西弗勒斯睁开眼睛。
入目是蜘蛛尾巷房子的装潢。他动动身体。身上的衣服换过了。
昏暗的房间，直顶天花板的书柜。蜡烛发出温暖的微光，波特坐在床边，幽绿色的眼睛像狼一样盯着他。
糟糕的现实。
西弗勒斯不甚清醒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看在梅林的份上，这多像个荒谬绝伦的笑话。之前居然会觉得觉得这个脑袋里除了闯祸什么也装不进去的火药桶和那帮野心家一个样子，真是昏了眼睛。
可惜胸中突然炸开的喜悦不能更明白地向他大声宣告，一切都是现实。
“西弗勒斯！你醒了！”看到西弗睁开眼睛，哈利的眼睛倏得亮起来，仿佛无机质的石头被雅典娜赐予灵光，一下子就不冷森森的了。
“我做了约克郡布丁，烤牛腰和茄汁焗碗豆。”哈利递给他一只杯子，笑盈盈的眼睛里倒映着烛光，“你刚起，先喝点牛肉汁。”
优秀的家养小精灵厨艺，但那双眼睛让西弗勒斯无法提起兴致。
哈利看着西弗直白地审视他的脸，下意识揉开男人眉间的皱痕，后者的神色却变得更加莫名：”哈利·波特。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做？”
西弗勒斯不理解。
他原本平静而无望的生命被波特一家弄得一团糟。但他现在无法拒绝，仪式双向绑定的作用无疑也影响到了哈利。
每次去报告时，魔法部的官员对自己的态度一直很微妙，斯莱特林也是。
西弗勒斯明白，那些消息灵通的上层人士都在暗地观察哈利·波特和自己之间产生的新联系。
格兰芬多的救世主和前食死徒现斯莱特林最负盛名的英雄，难以解开的仪式把他们绑到同一艘战船上，各界都在掂量这根绳索的硬度。
但对于哈利·波特来说，这没有任何好处。甚至会拖累到他。
救世主的声誉无人异议，身为格兰芬多，哈利·波特的未来无论如何都会是一片光明的康庄大道。他何必为此做到这个地步？
他是在可怜我吗？还是捉弄？
不，不可能只是为了捉弄。波特倒是还比不上他教父和生父那样纯种的恶劣，可以只是出于单纯的好玩恶作剧到这个地步。
他只是和莉莉一样。
让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为什么要举行这个仪式？”西弗勒斯放下杯子，盯着哈利惊讶的面孔，黑色眼睛好像深夜的海面。
哈利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被斯内普的眼神摄住了。那双眼睛好像捕猎的鹰，铁钩般的前爪全部张开，随时准备一击毙命。
但他同时也从仪式中感知到对方表象下的疑惑。瞧瞧，伟大的英雄斯内普·西弗勒斯居然还会疑惑，还有除了卧底以外作为人的情感吗？
他现在整个人好好地被被窝环绕，半倚着自己新买的柔软的枕头，洗干净的头发柔顺地披下来，浑身裹着自己换上的贴身睡衣，右边脸颊上还有睡觉压的红痕。
这很难得不是吗？
他干枯的灵魂终于蒸出一丝活气，因为自己对他的照顾。待会他还要享用自己做的晚餐，过几天他们还要去圣芒戈复诊。
他现在在被我照顾。照顾得远比他一个人时好。
我日常监督他的健康，医生会及时调整治疗方案，他一定会活得很久，很久。
哈利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这些天不断下坠的心情好像也找到了一个托点，好受许多。
“你之后会知道的。我可以为了你活下去。你不会明白你有多重要。”
他微笑着，神色虔诚得仿佛信徒朝圣。东正教堂宏伟的圆形穹顶吊下巨大的铸铁花灯，几百支蜡烛灯头同时在他眼里点亮。
…就只是为了这个？
西弗勒斯瞳孔放大。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泡在热水里，这是波特此刻的心情。
这听上去只是为了他西弗勒斯·斯内普。
救世主哈利·波特为了原食死徒西弗勒斯·斯内普进行了禁忌的血色盟约仪式？梅林，世界是终于疯了吧。不提施咒者的身份，这种行为本身都够一个巫师接受摄魂怪之吻了。
他误食了迷情剂吗？还是从扫帚上摔下来摔坏了脑子？
他为了什么？凭自己是他前校长？还是他母亲至死不相往来的朋友？还是他父亲的死对头？还是他实际白方的身份？
他图什么？
西弗勒斯的大脑封闭术疾速运转，但他想不到任何一个合理的理由。
……不是出于理性客观因素，那么只可能是感性原因。
是因为邓布利多？因为对他的崇拜和依恋，不愿意下一个校长也死在自己面前？
西弗勒斯几次心念电闪，都立刻被他以过于荒谬而驳回。
哈利看着教授平静沉凝的面容。对方微低着头，心里的疑惑还在自己胸腔里打旋。
西弗又在思考。看在梅林的份上，他的手甚至还放在装牛肉汁的杯子上。
哈利叹口气。至少先把晚餐吃了啊，还记得医生的医嘱吗。
西弗勒斯敏锐觉察到另一边传来的变化。他抬起头，看见波特用那双绿色的眼睛盯着他道：“先吃晚餐吧。”
见鬼。
“唰——”西弗勒斯拉开被子。他坐起身，迅速穿戴好衣服。他不想待在这里。“我有事出去。”几个眨眼间，他已经换上衣服开始系内衬的第二粒扣子。
“你要去哪儿？”哈利从契约感知到对方的烦躁，心里忽然没来由一阵慌乱，赶紧抓住西弗准备拿鞋子的手。
望着后者投过来的阴冷视线，他毫无畏惧，坚持道：“你要遵守医嘱。你的身体现在还没有显著的好转。有什么事吃完晚餐再去。”
“伟大的救世主先生，或许你还记得可怜的格瑞洛？”西弗勒斯不耐烦地喷洒毒液。他决定后退一步，暂时不和这个开水壶一样只会沸腾的脑子计较。
哈利又气又笑地解：“嘿！我已经打发走他了！现场也处理了！还有学校断后！”
“哦，可怜的魔法部官员格瑞洛先生，被救世主哈利·波特，因为食死徒西弗勒斯·斯内普被打发走？”西弗勒斯嗤笑。
“呵呵。”他的眼睛里毫无笑意。
“预言家日报听到消息会像闻到蜂蜜的蚂蚁一样爬过去团团围住。其他报纸只会更肆无忌惮。”
“那么聪明的波特先生认为，那个号称第二个丽塔·斯基特的新任编辑会如何妙笔生花呢？”
哈利原本握住对方手腕的手僵在原地，被西弗勒斯轻易拂开。
男人移形换影，离开了蜘蛛尾巷。留下哈利站在原地，感觉胃里被坠了一块大石头。
报纸会怎么看西弗勒斯显而易见，他们憎恨斯莱特林。尤其西弗勒斯的身份是斯莱特林的战争英雄。他目前是斯莱特林最完美的挡箭牌。
哈利再莽撞倔强，过去的六年多也足够他明白这些。
《引诱单纯救世主的前食死徒：新的阴谋？》
绝佳的流量标题，这还只是相对保守的。
一箭双雕抹掉斯莱特林的两大助力，一颗完美，丰诱又无害的蜜果，谁不想要成为摘取的夏娃？
他们会像饿狼一样吞食他的肉，吸吮他的鲜血，直至彻底把他的价值榨干净。
我……我竟然给他带来了这些？
哈利突然捂住嘴。
如果被证实是阴谋，被捧上神坛又再次跌落，满天飞的舆论会让西弗勒斯声败名裂。人人都踩他一脚，向他吐口水。战后神经脆弱的巫师们会用恶意把他绑上火刑架。
那他又会寻死了。
而这一切全是我带给他的。
哈利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为西弗勒斯带来困阻。他明明一直在帮斯莱特林挽回地位。救世主的身份为这项工作如虎添翼。
救世主。
救世主，也会为他人带来苦难吗？
愧疚一下子淹没了哈利。震惊，不安，后悔，身体突然抖得无法支撑。肌肉抽搐，哈利猛地抓住卧室门把手维持平衡，脑子里却依然一片空白。
我只是想帮他。
哈利眼球剧烈颤动，瞳仁缩成针状又急速放大，如此往复，仿佛看见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我只是想帮他。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我从来不想让他的处境更艰难。我只是想救他。我只付出了我自己，没有波及到别人。
…但是现在，现在。
哈利揪住衣服。“嗬嗬”地神经质般大口喘气。他闭上眼睛，手指不受控一松，手边的盘子摔到地上。
瓷盘应声而碎，碎片四处飞溅，划伤了哈利哆嗦的手背。
疼痛让哈利抖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件餐具不过不是斯内普家的，而是哈利临时带过来的他自己更习惯的一套。但这更能说明什么。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急促呼吸。
我成功了的。我明明成功了的，至少看到了希望。
哈利把身体靠上门板。
我抓住他了。无论他怎么逃避，我都不可能让他离开我。血色盟约的仪式是最强大的捆绳，即使他鲜血淋漓也无法挣脱。
我看着他呢。他只能永远在我眼中活着。
活着。
…活着啊。
哈利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悲伤。眼泪淌进嘴巴，他忍不住痛苦地哭泣：
活着，继续活着啊，你为什么要去往死亡，只有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改变。马尔福不就是如此？
你为什么要抗拒？你为什么也要不顾我的意愿，留我独自生活下去？我为什么又要被抛下？
哈利·波特曾拥有过许多，握在手里品尝过它的甘美，然后命运突然降临，夺走他的一切。
詹姆，莉莉，小天狼星，多比，邓布利多，弗雷德，海德薇。父母，教父，恩师，伙伴，佳友，爱宠。
一次又一次，命运把手中精美的筹码放到他手中，然而那只是暂时的展示，还没等他细细欣赏，命运就居高临下地拿回，丢进别人的奖池。
他连输得精光的资格都没有，他的手里从来没有什么筹码。他只是穷困潦倒的流浪汉。
命运只给了他一个梦。
十八岁的哈利只能和九岁那年一样，贪婪羡慕地盯着商店的橱窗。
命运，命运——你为何如此待我！
哈利痛苦地抓住头发。
悲伤是最好的柴禾，燃烧的愤怒伸出火舌，轻而易举卷走他的理智。
不，我不要这样的命运。
我要有西弗勒斯。
我要抓住他。
抓住，再抓紧一点。像火焰一样把他包围，严丝合缝地，像笼子一样，他不会跳出去迎接死亡，外界的一缕风都透不进去。
我一定会成功，像幸运女神的金色月桂叶冠一样圆满。
哈利的牙齿咯咯作响。
幸运。
对，他想。
我要幸运。
幸运，幸运——
福灵剂！
（下一章是作者之前太菜了不会写跳过了，后面番外补的。时间跳跃有点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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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蜘蛛尾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