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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日常(3)

吃完饭,陆成江站起来要帮忙收拾碗筷,被夏露按回沙发上。“今天你是客人,不用你洗碗。马龙吃完就犯困,你看他。”

马龙正靠在沙发上,眼皮微微下垂,怀里抱着马里奥。小家伙趴在他胸口上,一大一小两个人保持着同样的呼吸节奏。许昕凑近看了看,说这不是犯困,这是进入节能模式了。马龙闭着眼睛说许昕你去洗碗去。

夏露翻出一条干净的围裙递给许昕。“你来洗碗。”

“我不也是客人吗?我怎么又洗碗?上次在小胖他们宿舍就是我洗的。”许昕接过围裙,一脸无奈。

“那你洗碗有经验了,正好。”夏露笑着说。

许昕认命地系上围裙,拉着樊振东一起去厨房。两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冲。许昕用海绵把碗刷干净,递给樊振东,樊振东在水龙头底下冲掉泡沫,码在沥水架上。

“你冲水能不能冲干净点?”许昕递过来一个碗。

“够干净了。”樊振东接过去冲了两秒就放上沥水架。

“这碗沿还有泡沫。你过来看,这里是反光还是泡沫?”

樊振东凑过来看了看,沉默了将近两秒。“……好像是反光。”

“我就说吧。等等,这是泡沫!你再看!”

樊振东又看了一遍。“……是泡沫。”

“你是不是近视了?”

“我视力二点零。”

“那你是心不在焉。洗个碗都能走神,你在想什么?”

樊振东没说话,把那个碗重新冲了一遍,泡沫顺着水流旋进下水道。他确实有点走神。刚才在饭桌上,他看到陆成江剔排骨骨头的动作,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还在八一队,有一次放寒假食堂不开,两个人在宿舍里用电磁炉做饭。陆成江做了一锅排骨炖粉条,把肉多的大块排骨全夹给了他,自己只啃骨头边上的碎肉。樊振东问他怎么不吃肉,他说他喜欢啃骨头。樊振东信了。后来过了很久他才知道,那天陆成江把自己那份伙食费省下来给他订了牛奶,因为他说想喝牛奶长个子。

“碗洗完了。”许昕用擦手巾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厨房门后,“小胖你冲碗的技术还得练。下次让成江教你,他做什么都精准,冲碗肯定也冲得干净。”

“他做什么都很精准。”樊振东重复了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马龙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北京一月的夜晚的天空是一种深沉的墨蓝色。马龙家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和饭菜的热气被身后的门轻轻合上,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下楼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灭下去。

夏露追下楼来的时候围裙还系在身上没来得及解。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在楼道口追上三个人,袋子递到陆成江面前时里面的东西互相碰撞发出瓷实的闷响。

“酸菜是马龙他妈从鞍山寄来的,够做三四顿的。盐水鸭是我妈从南京寄来的,真空包装,你们拿回去切了就能吃。还有这盒酱牛肉是我昨天做的,切的时候刀要斜着,逆着肉的纹路,这样不碎。吃之前提前半小时拿出来回温,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太硬,口感不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当母亲的人习惯了把每件事都交代到位。说到“逆着纹路”时还用手比划了一下下刀的角度,动作利落得跟她在厨房里切菜一模一样。

“谢谢嫂子。”陆成江接过袋子。袋子沉甸甸的,透过塑料袋能摸到酸菜罐子的圆形轮廓和盐水鸭真空包装的棱角。

许昕探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吹了声口哨:“嫂子你这后勤保障工作做得也太到位了。酸菜东北的,盐水鸭南京的,这一袋子横跨半个中国。”

“吃的时候别光顾着吃,成江做给你们吃,你们负责洗碗。”夏露笑着说。

“我今天已经洗了!”许昕说。

“你今天洗的是我家的碗,你们宿舍的碗又不归我管。”

许昕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马龙没有追下楼。他站在单元门口,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马里奥。楼道口的灯光从马龙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马里奥趴在他肩头上,小熊围兜还没摘,围兜上那个小口袋里还鼓着一块,大概是吃饭时掉进去的饭粒。他嘴角有一点干掉的米糊印子,呼吸平稳,一只手攥着马龙的衣领不放,手指头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马龙的外套拉链没有拉到头,领口被马里奥扯得微微歪向一边,他没有去调整,就那么歪着领子站在门口。

马龙用手轻轻拍着马里奥的后背,动作很慢很稳。他的手掌覆在儿子后背上,五指微微张开,拍的力道刚好能让一个三岁小孩在睡梦中感觉到安稳,又不至于被拍醒。

“回去了记得把酸菜放冰箱。”马龙压低声音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冬夜里听得很清楚,虽然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嗯。”陆成江说。

“还有。”马龙顿了顿。他站在单元门口,楼道灯在他身后形成一个逆光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目光越过陆成江的肩膀,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樊振东,然后重新回到陆成江脸上。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不长,但在这不长的时间里,他好像把什么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只挑了最要紧的那几个字说出口。

“你们俩互相照顾好。有什么事打电话。”

他说“你们俩”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跟说“记得把酸菜放冰箱”一样平稳。但他的目光在“你们俩”这三个字上从陆成江身上移到樊振东身上,又移回来,完成了一个极短的对焦。

“知道了,哥。”陆成江说。他这次说的是“哥”,不是“龙哥”。在家里叫“哥”,在外面叫“龙哥”,这个习惯很早就养成了。

樊振东站在旁边,也跟着说了句“龙哥嫂子你们回去吧,外面冷”。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汽在脸前凝成一小团云,被楼道口的风一吹就散了。夏露站在台阶上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到马龙身边,伸手轻轻托了一下马里奥耷拉下来的小腿,把那只快要滑落的小脚重新搭在马龙臂弯里。马龙微微侧头跟她交换了一个眼神,极短,但那种默契是不需要语言的。然后她挽着马龙的胳膊,两个人带着已经睡熟的孩子转身进了楼。单元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几秒,又灭了。

回去的路上许昕开着车。他把音响调到了最低音量,一首很慢的老歌在车厢里若有若无地飘着。暖风从空调出风口吹出来,带着车里特有的那种淡淡的皮革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路上的车比来时更少了,高速路两旁的田野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两盏农舍的灯光。

樊振东和陆成江坐在后排。中间搁着夏露塞的那一大袋东西,酸菜、盐水鸭、酱牛肉,沉甸甸地压在座椅上。袋子随着车子的轻微颠簸发出窸窣的声响。

许昕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你嫂子是真疼你们。酱牛肉切好了给你们打包,连怎么切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比我妈还细心。”

“你妈不给你寄东西?”樊振东问。

“寄。寄衣服。她觉得我永远穿不暖。”许昕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三十岁的人了,她每次打电话第一句永远是‘穿秋裤了没有’。”

“那你穿了吗?”陆成江难得在车上接了一句话。

“穿了。今天元旦,给她个面子。”许昕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牛仔裤底下确实鼓着一层保暖裤的轮廓。

车停在训练局宿舍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许昕拔了钥匙往口袋里一揣,从后备箱拎出自己的包甩在肩上,说自己先上去喂猫。“小胖那只英短今天还没吃饭,饿瘦了回头它又不理你。”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陆成江说,“成江,那盐水鸭明天中午切片了叫我一声。”

“老规矩。”樊振东从还没完全关上的车窗里探出头。

“成交。”许昕头也不回地进了宿舍楼,自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樊振东把夏露给的袋子从后座拎出来。袋子比看上去更沉,提手勒得他手指发红。他把袋子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又把袋子换回来。陆成江伸手去接,他让了一下:“不用,我拎。”然后两个人并肩往宿舍楼走。

宿舍楼前的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白天走过,晚上走过,训练结束后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过,放假时拎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走过。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瘦削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在人行道的红砖上轻轻晃动。路灯的光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樊振东走在左边,陆成江走在右边,步伐不快不慢。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那个距离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刚好是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宿舍楼下的门前堆着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远处训练馆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大门的金属把手在路灯下反射着一点冷光。整个训练局大院都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和塑料袋偶尔发出的窸窣声。

“江仔。”樊振东忽然开口。

“嗯。”

“龙哥家那个房子挺好的。”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冬夜里听起来比平时低一点,“厨房有六个灶眼。嫂子同时开了四个,一个炖排骨,一个蒸鱼,一个炒菜,一个烧汤。灶台上摆了一圈调料瓶,她伸手就能够到,不用转身。客厅有爬行垫,马里奥在上面搭积木,摔倒了也不疼。”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的那袋盐水鸭。真空包装袋上印着南京某食品厂的字样,标签贴得方方正正,透过透明的包装袋能看到鸭皮上均匀分布的酱色纹路。

“你说咱俩以后要是也买个房子,是不是也得准备个大冰箱。你做红烧肉、排骨、酸菜白肉,各种食材分类放,肉一层,蔬菜一层,调料一层。小冰箱装不下。”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那只手指了指袋子里隐约可见的酸菜罐子,“还得有个大冰柜,专门冻饺子。你包玉米猪肉的,冻好了码整齐,想吃了随时拿出来煮,不用现包。”

陆成江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不到半拍的停顿,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他偏头看了樊振东一眼。这个人裹着羽绒服走在冬夜的宿舍楼下,正低头研究那袋盐水鸭的真空包装,好像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一提,跟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没什么两样。但他耳根红了一截,在路灯的冷白光下看得很清楚,那片红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已经快要爬到耳廓边缘了。

“你想得还挺长远。”陆成江说。

“那是。我都规划好了。”樊振东把盐水鸭放进袋子里,换了一只手拎着,腾出来的那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内衬上轻轻敲着,三下一组,跟他在球台上等待对手发球时用指尖轻敲球台的习惯一模一样。

“房子不用太大,大了打扫麻烦。但厨房要大,最好有个大窗户,朝南的,采光好。你早上做早饭的时候,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砧板上,你身上。你系那条猫咪围裙站在灶台前面,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忽然停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具体了,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

“通风要好,你炒菜油烟出得去。客厅放一张大桌子,实木的,能摆得下你做的所有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酱牛肉、煲仔饭、姜撞奶,全部铺开,中间那碗是饺子。还要有个阳台,夏天晚上咱俩可以坐在阳台上看星星。你喝椰汁我喝可乐。不过你说得对,可乐对膝盖不好,那我也喝椰汁。你喝原味的,我喝——椰汁没有香草味的对吧?”

“没有。”陆成江说。

“那就都喝原味的。买一整箱,放在大冰箱的饮料格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描述一个很久以前就画好了的蓝图,只是在今天这个元旦的夜晚才拿出来给陆成江看。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汽,随着他的话散开又聚拢。

陆成江没有说话。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围巾是深灰色的,针脚细密,边缘磨出了几个不起眼的毛球。路灯的白光落在他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上,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比这些更安静。像是在听一首很久以前就学会的曲子被人重新弹了一遍,每一个音符都记得。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到什么熟悉的、让人安心的东西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两个人走进宿舍楼。自动门在身后合上,把冬夜的寒意隔在外面。楼道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来,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其他宿舍的门都关着,门缝下偶尔透出一线灯光。许昕的宿舍门缝里传来猫叫的声音,大概是“小胖”闻到了盐水鸭的味道。

陆成江在宿舍门口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侧头看了樊振东一眼。樊振东正把那袋东西放在地上,弯腰换拖鞋。他的后脑勺对着陆成江,头发被围巾蹭得翘起来一撮,在走廊的灯光下支棱着。

“你刚才说的那些,”陆成江推开宿舍门,在门框里停了一拍,“我都记住了。”

樊振东换好拖鞋直起身,看到陆成江已经进了宿舍,正把酸菜罐子往冰箱里放。他蹲在冰箱前面,把酸菜放在保鲜格最里层,盐水鸭放在中间,酱牛肉放在最外面,按保质期长短排列,酱牛肉最短所以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他放东西永远都有固定的逻辑,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樊振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笑容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