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日,国际奥委会和东京奥组委联合发表声明:东京奥运会将延期至2021年举行。
消息传到训练基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馆里。第一个看到的是许昕。他休息时拿手机想看眼时间,屏幕上方弹出了推送。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举起来,声音不太像平时的自己:“奥运延期了。”
训练馆安静了好几秒。马龙把球拍放在台子上,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脸,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擦完没把毛巾放回去,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才弯腰搭在椅背上。许昕还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上面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好像还在等另一条推送说这是假消息。樊振东把球拍搁在台面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训练的时候口袋是空的,但他还是摸了。
王皓从教练席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他当运动员的时候经历过三届奥运会,延期这种事没遇过,但大赛里的变数他见多了。“都听到了。奥运延期到明年,不是取消。你们还有一年。一年听着长,去掉训练、比赛、调整,没你们想的那么多。”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去,落在樊振东和陆成江那边,“对有些人来说,多一年是煎熬。对有准备的人来说,多一年是机会。”
樊振东听到“机会”两个字,握紧了手里的拍子。陆成江站在他旁边那张球台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大满贯的最后一块拼图,从里约的看客到布达佩斯登顶,他离那个目标只差最后一步。而这一步,现在又被推迟了一年。
他把拍子搁在台面上,走过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路过樊振东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多一年,就多练一年。机会更多了”
那天下午的训练,没有人再说话。球撞击台面的声音比平时更密,更重。王皓站在场边,没有喊技术要点,也没有叫停。他就那么看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
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很安静。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椰林的沙沙声。
樊振东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忽然开口:“江仔。”
“嗯。”
“你说得对。多一年,就多练一年。从明天开始,每天多练一筐发球。”
上铺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翻身的声音。陆成江把脑袋探出床沿,倒挂着看下铺的樊振东,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清醒,显然也没睡着。“那我每天多陪你练一筐。”
“你不用。你的手腕……”
“早就好了。”陆成江打断他,“你忘了?你上次还说我反手比你拧得还快了。”
樊振东笑了。“那不是上次,是上个月。”
“都一样。”
两个人隔着床板同时笑了一声。声音很小,在安静的宿舍里很快就散掉了。过了一会儿,樊振东又开了口:“你说东京的场馆长什么样。”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但我想过很多遍。决赛的台子放在正中间,顶灯打下来,看台是暗的,球台是亮的。就那样。”
陆成江没有接话。黑暗中,他把右手伸到床沿外面,手指在空气里垂着。下铺的樊振东看见了,也把手伸出来。两只手隔着一层床板的高度,在空中碰了一下。谁也没握谁,就那么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睡觉。”陆成江把脑袋缩回去,翻了个身。
“嗯。”
四月初,随着疫情在全球蔓延,国家队的集训从海南陵水转回了北京训练局,实行封闭管理。队员们不能随意外出,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待在宿舍里,食堂和训练馆两点一线。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但训练局的高墙之内,乒乓球撞击球台的声音一天都没有中断过。
回北京那天,大巴从机场往训练局开。路上车很少,偶尔有一辆救护车从旁边过去,笛声刺破空气,又很快被甩在后面。队员们隔着车窗往外看,没人说话。许昕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马龙坐在他旁边,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樊振东和陆成江坐在一起,两个人的胳膊贴着,谁也没动。陆成江看着窗外掠过的空旷街道,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变得陌生了。他上一次在北京街头走是什么时候,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训练之余,王皓怕队员们憋坏了,想了个办法:在食堂搞小型团建。每周六晚上,他把大家叫到一起,摆上水果和饮料,有时候是看比赛录像做战术分析,有时候是打牌下棋。
有天晚上,孙颖莎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副UNO牌,拉着陆成江、樊振东和王曼昱打了一晚上。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折叠桌旁边,桌上摆着切好的苹果和几瓶酸奶。孙颖莎把牌洗得哗哗响,嘴里念叨着“今天必须赢陆哥”。
陆成江全程面无表情。他出牌的时候从不犹豫,抽到功能牌也不急着用,总是在别人以为他要赢的时候压到最后才出手。有一轮孙颖莎手里只剩一张牌了,按规则要喊“UNO”,她已经深吸一口气准备叫了,陆成江不紧不慢地打出一张“ 4”,然后看着她:“你刚才是不是忘了喊。”
孙颖莎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张牌,又看看桌上那张“ 4”,把牌往桌上一拍:“陆哥你是不是出老千!”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能在我快赢的时候出功能牌?”
“因为你每次快赢的时候都会把牌举高一点。我看到牌背反光,就知道你手里只剩一张了。”
孙颖莎把牌一扔说我不玩了。樊振东在旁边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王曼昱默默地把自己手里的牌理好,说了句我早就不想玩了,陆哥刚才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他算出来我手里有三张蓝牌。陆成江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只是把散落在桌上的牌一张张捡起来,按颜色分好,放回盒子里,然后问了句:“还玩不玩?不玩我回去擦拍子了。”孙颖莎气鼓鼓地说玩,再来一轮,我就不信赢不了你。
第二轮孙颖莎果然赢了。她手里最后一张是红色的“5”,陆成江手里剩两张,一张绿的一张黄的,颜色对不上,只能抽牌。孙颖莎把最后那张往桌上一摔,站起来举着双手喊了一声“赢了”。樊振东在旁边鼓掌鼓得特别响,嘴里喊着莎莎厉害。陆成江把手里剩下的牌放下,看了孙颖莎一眼:“这把是我牌不好。”孙颖莎说输了就是输了,别找借口。陆成江说我没找借口,我就是陈述事实。孙颖莎说那你承认你输了。陆成江说承认。孙颖莎满意地坐下来,把桌上的牌重新洗了一遍,说再来再来,我找到手感了。
晚上散场后,樊振东和陆成江一起往宿舍走。走廊里灯没全开,隔一个亮一个,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走到拐角的时候,樊振东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拍在陆成江手心里。陆成江低头一看,上面写着“手腕注意”,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你今天打了三局,每局结束都甩左手。”樊振东站在他面前,走廊的灯刚好亮在他头顶,“我看见了。”
陆成江把便签折好,揣进口袋。“甩一下不代表有事。”
“我知道。但你还是注意点。”
陆成江没再接话,往前走了一步。走出几步之后,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知道了。”
四月下旬,北京的天气忽冷忽热。训练局里的几棵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傍晚,樊振东坐在训练馆门口的台阶上喝水,陆成江从馆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夕阳从对面那排白杨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东京吗。”樊振东看着夕阳,忽然问。
“会的。”陆成江说。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们要当成会来准备。就像你以前说的,练到不得不让咱俩上。”
“那是我说的。”樊振东笑了。
“现在是我说的。”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远处有队员从食堂走出来,手里端着饭盒,脚步匆匆地往宿舍方向走。樊振东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紧,忽然说:“我今天看了个新闻,说东京那边也开始紧急状态了。”
“嗯。”
“你说奥运会明年真的能正常办吗。”
陆成江没有马上回答。他弯腰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慢。系完之后直起身,看着远处已经暗下去的天际线。“能不能办我们说了不算。但有一件事我们说了算。”
“什么。”
“练。”
樊振东笑了一声。“对。”
五一假期,队里放了三天假。这是疫情暴发以来第一次放假,但所有人都不能离京。
刘国梁安排了一次烧烤活动,就在训练局后面的那片空地上。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挂在天上,光线已经不那么刺眼了。许昕负责生火,他蹲在烤架前面,把炭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金字塔,塞了三四张报纸进去,拿着打火机点了半天,报纸烧完了炭还是黑的,烟倒是冒了一大片,把旁边等着吃肉的孙颖莎呛得直咳嗽。许昕一边扇烟一边嚷嚷:“是炭的问题不是我的技术问题,这炭肯定是受潮了。”
马龙在旁边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炭全部倒出来,重新摆了一遍。他先把大块的炭放在最底下,用小块的填缝隙,中间留出拳头大的空隙,然后把许昕剩下的最后一张报纸揉成团塞进去,打火机点着,三分钟后火苗就从炭缝里蹿起来了。
许昕蹲在旁边看着:“你怎么还会这个。”
“我小时候在鞍山,家里冬天用炉子取暖,我跟我爸学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没问我。”
马龙负责烤串。他把羊肉串在烤架上排成一排,每一串之间留出均匀的间距,翻面时机卡得极准。肉串边缘刚刚开始变白卷曲就翻,从来不等到冒烟。撒孜然之前先撒盐,辣椒面放在最后。烤好的肉串被他放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许昕拿起一串咬了一口,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着马龙,表情严肃:“龙,你这翻面节奏比你正手弧圈还稳。”马龙正在往下一批肉串上撒盐,头也没抬:“你再夸下去我会以为你想多吃两串。”许昕眼睛一亮:“那你能多给我两串吗。”马龙把手里那串翻了个面:“不能,下一批是给小胖的。”
许昕扭头冲着烤架另一头喊:“胖儿你听见没,你的专属待遇。”樊振东蹲在烤架旁边,端着空盘子,眼睛盯着架子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头也不抬:“听见了听见了。”
陆成江坐在角落里负责穿串。他面前摆着三大盘材料,一盘切好的羊肉块,一盘青椒块,一盘洋葱片。他穿串的顺序是固定的:一块瘦肉,一块肥肉,一块青椒,一块瘦肉,一块肥肉,一块洋葱。每根竹签上六块肉、两块青椒、两块洋葱,间距均匀。
樊振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根竹签想帮忙,结果把青椒穿歪了,竹签从中间裂了一道缝。陆成江看了一眼:“那个不能用了,给我。”他把穿坏的青椒从竹签上取下来,重新拿了一根竹签,穿好,放在盘子里。樊振东干脆放弃了,搬了个小板凳蹲到烤架旁边等投喂。
马龙把第一串羊肉放在他盘子里,他吹了两口气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咧嘴,但一边烫一边嚼,眼睛亮晶晶的。许昕在第二炉烤串出炉时和孙颖莎抢最后一串鸡翅,两个人的筷子在烤架上空噼里啪啦地打了三个回合,被王皓一把抄走:“你们两个国乒主力为了一串鸡翅打架丢不丢人。”孙颖莎不服:“皓哥那是我先看上的。”王皓把鸡翅塞进自己嘴里:“你先看上你怎么不拿。”孙颖莎气得跺脚:“我筷子不够长。”
吃到一半的时候,不知道谁拿手机放起了音乐。后来歌切到了周华健的《朋友》。前奏一响,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许昕第一个站起来,把羊肉串往盘子里一搁:“我受不了了,这首歌必须有人跳舞。”
他拉着孙颖莎站起来,两个人在空地上开始跳。说是跳舞,其实就是跟着节奏瞎晃,许昕的动作大开大合,孙颖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后来人越来越多,王曼昱被陈梦拉上去,周雨推着周恺,连王皓都被许昕拽起来了。王皓直摆手:“我年纪大了跳不动。”许昕拽着他不撒手:“你才多大就说自己年纪大。”王皓说我在教练组里是年轻的但在你们面前我就是老的。许昕说老当益壮,来吧。
马龙没有跳。他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铁观音,看着这群人闹。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个弧度照得忽明忽暗。樊振东坐在他旁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不是完美的好,就是很好。有人跳舞,有人喝茶,有人为了一串鸡翅打架,有人在烤架前被烟呛得流眼泪。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正在穿串的陆成江身上。陆成江刚好也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和音乐声中碰了一下。陆成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刚穿好的一串羊肉放在旁边的空盘子里,那是给樊振东留的,肥瘦相间,青椒和洋葱的间隔均匀,每一块肉的大小都差不多。樊振东笑了一下,转头继续看许昕跳舞。
许昕已经跳嗨了,把外套脱了围在腰上,在空地上转圈,王皓在后面喊:“你给我停下,我看着头晕。”
烧烤吃到快十点才散。炭火熄灭之后,空地上的灯光显得格外清冷。几个人留下来收拾东西。马龙负责把烤架上残留的肉渣刷干净,许昕负责收垃圾袋,樊振东和陆成江负责把桌椅搬回室内。搬最后一张折叠桌的时候,陆成江搬一边,他搬另一边。
折叠桌有点沉,两个人在门口卡了一下,陆成江头也不回:“换个方向,你走左边。”他说好。桌子搬进去之后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随即开了口。
“江仔。”
“嗯。”
“等疫情过去了,等奥运会打完了,咱俩去海边。不开店,不打球,就在沙滩上躺着。躺他三天三夜。”
陆成江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你能躺三天?”
樊振东想了想:“躺两天也行。”
陆成江笑了笑:“行。”然后搬着空纸箱从他旁边走过去,步伐走得不快不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平:“回去把今天的训练笔记补了。”
樊振东在后面笑了一声:“知道了。”
陆成江走出去,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带着五月的暖意。他站在那儿,等樊振东跟上来,两个人才一前一后往宿舍楼走。路灯把影子拉在身后,一长一短,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