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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雅加达

八月,雅加达亚运会。印尼的八月湿热而喧嚣,热带的风从印度洋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和棕榈树的清香。

中国乒乓球队入住的亚运村坐落在雅加达南区的格罗拉蓬卡诺体育中心附近,从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足球场和游泳馆,各代表团的旗帜在广场上猎猎飘扬。

樊振东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忽然想起两年前在里约,他也是这样站在奥运村的阳台上,看着广场上有个巴西小孩举着五星红旗跑来跑去。

现在的他二十一岁,站在雅加达的阳台上,楼下没有小孩举着旗子跑,但他胸前已经挂过了世界杯金牌、世锦赛银牌、亚锦赛金牌。不一样了。

“看什么呢。”陆成江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看那个喷泉。你说这个喷泉晚上会不会有灯光秀。”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不是导游。”陆成江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各色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明天男团决赛,对韩国。”

“嗯。你紧张吗。”

“有一点。你呢。”

“不紧张。”樊振东把瓶盖拧好,放在栏杆上。

陆成江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是拿起水瓶喝了一口。“适度的紧张能让反应更快。明天你打几单还没定,但不管几单,韩国队肯定会针对你的反手位做文章。李尚洙最近的反手拧拉质量涨了不少,你注意他接发球时手腕翻动的方向——外翻就是斜线,内收就是直线。”

“……你什么时候研究他的。”

“来雅加达之前。看了他最近三个月的比赛录像。”

“三个月?”

“不多。关键场次就够了。”

樊振东看着他,忽然笑了。陆成江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在宿舍里说“热敷袋别忘了”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实。

他总是这样,把自己的准备说得轻描淡写,把对别人的关心包装成战术分析。樊振东拿起栏杆上的水瓶,在他肩膀上碰了一下。“谢了。”

“不用谢。战术共享,互相的。”

男团决赛对阵韩国队。王皓在赛前公布出场名单的时候,把陆成江放在了第一单打。

这个排兵布阵出乎不少人的意料——按以往惯例,第一单打通常是马龙或樊振东,陆成江虽然状态回升明显,但亚运会男团决赛打头阵,压力非同小可。

王皓在布置战术时只说了两句话:“成江打一单,是教练组讨论过的决定。这一年你的稳定性是全队提升最快的,从手腕伤愈到现在,你在关键场次的胜率比任何人都高。决赛第一场需要稳,你就是最稳的那一个。”陆成江点了点头。

首场对阵韩国队的李尚洙,陆成江在开局阶段被对手的搏杀打了个措手不及。李尚洙的正手暴冲在第一局几乎板板发力,落点刁钻,陆成江的防守虽然稳健,但被对方的节奏压得有些被动,丢了第一局。

局间休息的时候,他坐在场边喝水,没有看战术板,只是盯着自己手里的水瓶看了几秒。王皓蹲在他旁边,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句:“他在赌前三板,你退半步接发球,把节奏拉长。”

第二局开始,陆成江调整了站位,往后撤了半步。这个细微的调整让李尚洙的发球抢攻失去了第一局的锐利——退半步之后,陆成江的接发球时间更充裕,反手快撕的线路变化开始展现出来。斜线、直线、中路追身,每一板的落点都不一样。

李尚洙的正手暴冲需要稳定的站位支撑,陆成江用落点变化逼得他左右移动,重心开始晃动,暴冲的威力大打折扣。连扳三局,最后一局十比八领先时,陆成江发球,逆旋转球落在李尚洙反手位底线,李尚洙拧拉出台,陆成江等在台前,反手快撕直线,球打在台角上弹出去。十一比八。他拿下第四局,为中国队拿到第一分。

王皓在场边难得地握了一下拳。中国队随后在马龙和樊振东的带领下三比零横扫韩国,卫冕男团冠军。颁奖时五个人并肩站在领奖台上,国歌响起,五星红旗升起。樊振东站在陆成江旁边,用余光扫了他一眼——陆成江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但嘴唇微微抿着,那是他在克制笑容时的习惯动作。

混双在男团结束之后开始。陆成江和孙颖莎从小组赛一路打到决赛,六场比赛只丢了两局,配合越来越顺。孙颖莎在近台越来越敢冲,陆成江在中远台的补位也越来越稳。半决赛对阵日本组合,第三局打到十比十之后,陆成江连续两板反手快撕斜线,球落在对方正手位空档,孙颖莎在近台直接一板正手暴冲终结比赛。打完那场,许昕在观众席上说了句“这对真要成了”。

决赛对阵中国香港队的黄镇廷和杜凯琹。杜凯琹反手生胶,回球弧线低平,旋转飘忽,落点又散,是孙颖莎最不舒服的节奏。第一局孙颖莎吃了两个发球,又在对拉中连续两板拉空,下来的时候嘴唇抿着,球拍在手里攥得发紧。

“胶皮太滑了,我判断不准。”她蹲在场边,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陆成江在她旁边坐下,拧开一瓶水递过去。“生胶的旋转判断不是靠眼睛看,是靠听。”他顿了一下,等孙颖莎接过水瓶,“球碰到胶皮的声音不一样。反胶的声音是实的,摩擦声长。生胶的声音短,触球那一瞬像敲了一下板子。你注意听,别只看。”

孙颖莎把水瓶放在地上,歪头看了他两秒。“听声音?”

“嗯。你练过多球,听得出反胶和生胶的区别。就是平时没往那方面想。”

第二局开始,孙颖莎站在近台,每次杜凯琹触球,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第一个球,杜凯琹反手弹击,声音短而脆,孙颖莎提前退了半步,正手反拉回去,球落在黄镇廷的正手位大角。黄镇廷扑救不及。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陆成江一眼。陆成江没说话,只是把球拍在手里转了一下,准备接发球。

从第二局中段开始,孙颖莎的判断越来越准。生胶的回球还没过网,她的脚步就已经动了。陆成江在中远台稳稳地补位,反手快撕的变线让杜凯琹的防守顾此失彼。第三局打到八比八,孙颖莎接发球直接正手挑打,球擦着边线飞出,杜凯琹连反应都没做出来。十一比八。第四局,香港组合加强了对孙颖莎正手位的压制,黄镇廷的正手暴冲连续得分,比分被扳成二比二。

第五局是整场比赛的分水岭。打到九比九时,陆成江发球,逆旋转球落到黄镇廷反手位底线,黄镇廷拧拉出台,孙颖莎等在台前,正手暴冲斜线——球打穿了杜凯琹的反手位。十比九。下一球杜凯琹发球,孙颖莎听着生胶触球的声音,提前移动到正手位,一板反拉直接得分。十一比九。第六局,香港组合的气势已经下来了,陆成江和孙颖莎一路领先到十比七。最后一个球,陆成江发球,逆旋转球落在黄镇廷反手位底线,黄镇廷拧拉出台,孙颖莎等在台前,正手暴冲斜线——球打穿了杜凯琹的反手位。十一比七。

金牌。

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孙颖莎原地跳了一下,然后转身冲向陆成江,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嘴里喊着“陆哥我们赢了”。陆成江被她拽得往后仰了半步,球拍还握在手里,但嘴角的笑却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明显过了。他说嗯,赢了。孙颖莎抬起头看他,发现他耳朵尖有点红,也不知道是刚才跑动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没问,松开手,转身朝教练席跑去。

颁奖的时候陆成江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孙颖莎站在他左边。国歌响起来,孙颖莎跟着唱,声音很大,每一句都很认真。陆成江小声跟着唱,仰头看着国旗。他余光扫到看樊振东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正用力鼓掌,两只手拍得通红,嘴巴咧着,露出两排白牙。隔着十几排座位,陆成江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樊振东在笑。那种笑他太熟悉了。

男单是亚运会的最后一项乒乓球赛事。

陆成江从第三轮开始一路过关斩将,四分之一决赛对阵日本队的张本智和。张本智和那年才十五岁,但已经在国际赛场上掀起过不小的风浪,正手暴冲的力量和反手快撕的速度都是同龄人中的顶级水平。

赛前有人问陆成江怎么看这个对手,他说了句“很有天赋”。那人又问你觉得你赢面多大,他说打了才知道。

打了四局。张本智和在第一局还能靠正手搏杀咬住比分,打到九比九时被陆成江连续两板反手快撕直线打穿。第二局张本智和开始急躁,失误增多,陆成江稳稳地控制着节奏,不主动发力,但每一板回球都落在让对手最难受的位置。

第三局张本智和试图调整,加强了对陆成江正手位的攻击,但陆成江的正手衔接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状态,他侧身正手反拉,几个关键球都稳稳地落在台面上。第四局张本智和的气势明显消沉,开局就被陆成江的反手快撕打出一个五比一的小**,最终陆成江四比零横扫晋级。

赛后张本智和跟陆成江握手,他比陆成江矮了将近一个头,握手的姿势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拘谨。他说了句“谢谢”,用的是中文。陆成江点了下头,说加油,用的同样的语言。

松开手之后他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收拾球包的少年——他大概不知道,陆成江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场一场拼过来的。

半决赛对阵韩国队的郑荣植。那场比赛打得很苦。郑荣植的正手力量是韩国队中最强的,他的反手位防守也异常顽强,陆成江在前三板没有占到太大便宜,反而被郑荣植的搏杀打乱了节奏,一比二落后。

第四局开始前,王皓在场边跟他说了句话:“他体能下降的速度比你快。拖到第六局,你就是优势。”陆成江点了点头,重新走上场。第四局他开始主动加快回合节奏,不是为了直接得分,而是为了消耗对手的体能。他在每一个多拍相持中多跑一步、多拉一板,逼郑荣植在每一次进攻中付出更多的体力代价。十一比八扳回一局。

第五局郑荣植的移动明显变慢,正手暴冲的质量也有所下滑,陆成江在关键分上拧拉变直线得分,十一比七再胜。第六局双方缠斗到十比十,郑荣植发球,他发了一个反手位急长球,陆成江反手快撕斜线,郑荣植侧身正手反拉——球擦网出界。十一比十。下一球陆成江发球,他发了正手位短球,郑荣植上步摆短出台,陆成江正手挑打得分。

十三比十一。逆转晋级。

决赛。雅加达国际展览中心座无虚席。陆成江和樊振东站在球台两端,他们从七岁开始就站在这个位置,从对门邻居站到了亚运会男单决赛。赛前在更衣室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跟无数次比赛前一样。樊振东的鞋带已经系好了,正在用拇指摩挲球拍的胶皮;陆成江还在系鞋带,动作不紧不慢,左脚先系,再系右脚,鞋带绕两圈拉紧。

“你鞋带系了三次。”樊振东说。

“没系好。”

“你紧张。”

“……有一点。”

“我也是。”樊振东把球拍翻过来,继续摩挲反手的胶皮,“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咱俩在少年宫打球。那时候的球台是绿色的,不是蓝色的。你站在对面,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

“那时候你还没这么高。”

“那时候你也没这么壮。”

两个人同时笑了。然后陆成江站起来,走到樊振东面前,伸出手。樊振东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掌心都因为即将到来的比赛而微微发热。陆成江收紧手指,把樊振东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一个短促的、额头碰额头的接触。然后松开,转身走向通道。

决赛打了七局。每一局都精彩绝伦。樊振东的正手弧圈如出膛炮弹,力量大得惊人;陆成江的反手快撕如利刃出鞘,角度刁钻得令人窒息。前六局各胜三局,第七局决胜局打到十比十。

场馆里的空气凝固了,三千名观众屏住呼吸,连裁判翻动记分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王皓站在场边,双手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陆成江发球。他把球在地上弹了三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樊振东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球台上空交汇。陆成江发出一个逆旋转球,落点在樊振东反手位底线。樊振东上步,反手拧拉直线——球打在台角上弹出。十比十一。下一球樊振东发球,他发了正手位短球,落点极其刁钻,球在网前弹了两次才出台。陆成江上步摆短,樊振东正手暴冲——球下网。十二比十。

陆成江站在原地,看着那颗下网的球在台面上滚了两圈停下来。樊振东走到网前,伸出手,脸上不是失落——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赢”的了然。陆成江没有握他的手。他直接伸出双臂,把樊振东整个人抱住了。和萨尔布吕肯那次一样,只是这次赢的人和输的人交换了位置。

“恭喜你。亚运冠军。”

“这球是你失误。”

“是你发球太贼。我拧拉判断错了。”

“我练了一整年,就是在等你这一板。”陆成江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从去年手腕受伤开始,每一次热敷、每一板反手快撕、每一个深夜加练的发球,都是等着今天站在你对面的时候能赢你。不是因为你是对手,是因为你是你——赢你才有意义。”

樊振东看着他。然后笑了,那种笑容不是对着镜头的,不是给观众看的,是只对着他一个人笑的。牙齿很白,眼睛眯成两条缝,但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下次是我赢。”

“好。”

颁奖的时候,陆成江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樊振东站在他右边。国歌响起,五星红旗升起。雅加达的夜空被远处的烟花照亮,和两年多前里约的烟花一样绚烂。陆成江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金牌——亚运会男单金牌、男团金牌、混双金牌。三枚金牌挂在他脖子上,沉甸甸的。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只手腕在一年多前还连一个极限角度的发力都要小心翼翼,现在它帮他拿下了亚运会三枚金牌。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缠。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樊振东正仰头看着国旗,左手腕上那条墨绿色的金玉手绳安静地贴在腕侧,金珠和玉石在灯光下微微一闪。

十月,男乒世界杯在法国巴黎举行。陆成江延续了亚运会的好状态,在决赛中击败了德国队的奥恰洛夫,拿到了职业生涯第一个世界杯单打冠军。十一月,全国锦标赛在郑州举行,陆成江在男单决赛中再次对阵樊振东,两个人又一次打满七局,最终陆成江四比三险胜,拿到了全锦赛男单冠军。

全锦赛结束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训练局门口的台阶上喝矿泉水。北京的秋天来得快,银杏叶金黄了没几天就被秋风扫落一地,台阶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头顶的星空像一条淡淡的河。

“这一年你拿了多少金牌。”樊振东掰着手指头数,“亚运男团、男单、混双,世界杯单打,全锦赛单打——你这一年,比我去年拿的还多。”

陆成江喝了口水。“去年这时候,我手腕疼得连反手都不敢发力。世乒赛三十二强出局,队内选拔排名第六。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就这样了。”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去年带我去迪士尼。谢你每天把热敷袋放在我床头。谢你在杜塞尔多夫更衣室里跟我说‘不甘心就对了’。”

陆成江一口气说了三个谢字,这是他这辈子说的最长的道谢。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盖被他拧下来又拧上去,反复了好几次。然后他说:“谢你在我最不好的时候,愿意一直相信我。”

樊振东看着他的侧脸。秋风从银杏大道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去帮他拨开,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地上,然后伸出拳头。“碰一个。”

陆成江伸出拳头,和他在银杏叶纷飞的秋夜里碰了一下。两个人的指节在风中冻得微微发红,但碰在一起的时候,和十二年前在少年宫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