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垂眸摸上你的肩膀、你的手腕——你的身体并非洁白无瑕,神明留下的伤痕很难轻易去除。
肩膀上的那个是在和风天使争执时留下的痕迹。当时他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你和丰收女神洁白的手臂,表示女性裸露身体的任何部位都是不洁,只会引诱神明堕落,根本没有资格参加会议。
你很干脆地扇了他一巴掌,用女性习惯的方式。但你没想到这位神明根本没有什么身为“男性”的自觉,他直接用闪电贯穿了你的锁骨,烧黑了你半边肩膀,逼迫你露出了部分神话形态——一条毛茸茸的、属于魔狼的肢体。
“这下不就遮好了?”他当时说话的神情洋洋得意,没有防备着你下一秒就扑了上去,张嘴撕下了他同样部位的一块肉来,唾在他的脸上。
手上的那片圆月般浅淡的银色疤痕是亡灵之神萨林格尔留下的。你到底还是没能屠尽所有的魔狼,属于萨林格尔的这一支就逃了出去。而畜生之所以是畜生,其繁殖能力总是值得称赞的。
那位魔狼的眷属在见到你的第一时间倒没有像风天使那样出言嘲讽,或者直接动手。相反,他只是带着那种阴郁的神情来到你的面前,向你行了个吻手礼。你在人类间行走已久,对这样的礼节没有太多防备。
即使有,当你的灵性被触动的那刻,魔狼尖锐的牙便已刺入了你的手腕,将死亡的毒素注入你的身体。所幸你行动足够快,直接将整块肉撕去了,并一掌拍碎了他半边脸。
无论哪一次,在场没有一位神明有任何动作,包括他——充满光辉的、白银城的造物主。属于神明之间的争斗是如此正常且频繁,在不危及性命的情况下,这样的争斗在所有神明看来都只是一种日常的打闹。即使每一次打闹时,你们其实都抱着杀死对方的真诚心意。
你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你甚至觉得,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你还活着,不管你是人类,是魔狼,是神明,或是别的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是——反正于“你”都不重要。
你已经很久不曾在乎过自己。
直到现在你才明白过来。
其实他是不满意的,一直。而沉默就是他的答案。
你笑了起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会有办法解决的,不是吗?”
总有一天——你是这么认为的。
当时的你其实并没有更多明确的计划。你曾是一个很好的管理者,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执行者,也有领导同族、召集信徒的经验,尽管你的信徒数量还少得可怜。你熟悉阴谋的气息,亦曾亲自制定无数大大小小的计划,但你还从未独自真正地、深远地谋划过那种关于一个种族,关于一个世界的计划。
但这个人不同,他知道得足够多,亦谋划得足够好。你不得不承认他比你做得更好。
自从你受邀请进入这座银白无瑕、光辉永存的城市后,从他那里处得到了许诺之后,你出奇地安定了下来。甚至在一段很漫长的时间里,你经历过的许多事情都没能在你的身上留下过分深刻的痕迹。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你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微微汗湿的头发,还没有意识到他接下来要告诉你什么。
你甚至颇有兴致地托起了他的下巴,端详着他那张仿佛圣像般洁净的脸庞。你用力亲了亲他那削薄的唇,脑子里只想着怎么让它的颜色变得更加冶艳一些。
你打算告诉他,以后还是粗暴一点好,你喜欢粗暴——你是认真的……
他任由你在他身上施为,神情却已与先前不同。
他凑近你的耳边,亲了亲,然后告诉了你那个关于“杀死神明”的计划。他告诉你,那个于他体内逐渐觉醒的、不属于他的“神格”,只能通过杀死他本身来清除。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无比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你确定,那是他未曾给予过这个世界上任何生灵的、甚至未曾给予过你的情感。
——如果不是因为计划的内容,你几乎以为这些是他对你说的第一次情话。
你终于还是停下了动作。原本已经开始微微发烫的身躯凉了下来。
——真糟糕。
你想,你怎么又忘记了呢?
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刻,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没有其他任何人,没有任何遮蔽。因为你不需要其他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遮蔽。毕竟你不会感到孤独,也不会感到寒冷。
——根本不会。
哪怕此刻你坐于他的怀抱之中,与他仿佛一体,但你终究不是自他身体中创造出的部分。
所以哪怕获得了些什么,那也只是暂时的。
所以哪怕填补了些什么,那也只是暂时的。
你们也终究是要分离的。
两个独立的个体才是稳定的状态,一旦聚合,终究便不稳定了。
——如同特性,如同生物,如同这世上所有的一切。
没有什么不可分离,不会分离。
他还在说,絮絮叨叨地,几乎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十分操心的伴侣那样了。但你知道不是的,一切都是错觉。
他正在用最温柔的声音告诉你最残忍的计划。
计划中有他自己,有他的儿子,有他最信任的下属,当然还有你。
所有的仰慕都是计划内的,所有的依赖都是计划内的,所有的忠诚都是计划内的——所以,所有的、微不足道的“喜欢”自然也都是计划内的。
他告诉你,一切不用担心,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后手,所以一切都可如期进行、如约进行。
他说起自己的死亡时再淡漠没有,如同说起传说中的神明遗落桂冠,经典中的圣徒走向燔祭。
——啊,对了,是圣徒。
你望着他,望着他清癯的面颊,望着那双你最喜欢的、不属于人类的暗金色双眸,终于明白了曾经有那么一刻、你希望占有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就在刚刚,就在他开口前的那会儿,你其实还有一些话想告诉他。
比如你很喜欢和他相处,他总是非常克制,有分寸。当然你其实已经不介意他越过那条界限了,你觉得他可以。
比如你一直感激于他做到的一切,十分欣赏。尽管那个存在于你们共同记忆中的繁华旧世还未曾降临,依旧十分遥远。但你是愿意追随他的。你甚至觉得,当他成为全知全能的真神、晋升旧日之时,你那些曾经无所指的祷言终会指向“他”。
但是没有机会了。
他大概也不会在乎你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想法”,甚至不会有兴趣去探索。它们不算知识,甚至算不上秘密。
——所以你没有机会了。
你已经很久没感到过类似的情绪了。明明你所面临的既不是死亡,也不是灾难。你们不过是像旧日的一对好友那样,坐在你的寓所中,像谈论天气那样,商量着一场近乎平静的道别。
你不绝望,一点儿也不。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早已不能给你带来任何痛苦。
你只是有些不甘。
你所拥有的快乐总是太少,你所拥有的欢愉总是太短,任何你喜欢的一切在其他人看来都是那样不可言说、不值留恋。
弗雷格拉是对的,无论如何伪装,你始终是这样一头不知餮足的东西。
抱着你的男人大约是误会了
他再次告诉你不必担心,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凭体。他告诉你,他将从自己的身体中分离出属于“暗”的部分,以肋骨为媒介创造出一个完美的凭体——他认为,以你的兴趣和品位,一定会喜欢“祂”的。
你听到他的安慰却只是想笑。
你端详着他温和平静的脸庞,想起了你曾经与他聊起的那部名为《月亮之女》的戏剧:充满了月亮般阴□□望与美貌的公主爱上了憎恶**、信奉节制的圣徒。所有人都指责那位女性对圣徒的贪婪与索求,指责她那几近于魔性的美貌,仿佛那些因她美貌而起的悲剧,都是源自她诞生的错误。
——不是的。
男人安静地听你说完后,一边用指尖轻叩着桌面,一边思索着,给出了他的解读。
他说,是圣徒诱惑了公主。
你问为什么。
他说,难道不是吗?“克制”往往会引发“**”,而对“**”的过分压制,则会导致“毁灭”。
圣徒不是蠢人,他不可能不知道轻易满足的“**”只会迅速地消退——可他没有,哪怕一点垂怜的目光也不肯施予对方。
他在有意——当然也可能是无意地引诱着公主。
他这样判断。
唯一难以推断的是,圣徒的厌恶是否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是“引诱”无疑。
为了什么?你问他。
没有人会觉得,这样的举动只是为了引诱公主疯狂地爱上他。
也许是厌倦,也许是挑衅,也许是——
他给出了几种答案,唯独最后一个语焉不详。
他说没有任何正常的人类能够忍受永远昏暗的囚笼,也没有谁能在一个堕落而又疯狂的世界中永远保持理智,哪怕圣徒也不能——至少在他成为真正的圣徒之前。
所以他是想自杀?你问。
为了摆脱无止无尽的折磨和纠缠?
他没有直接回答你,只是低头抿了一口你的咖啡。
——我很喜欢。
他当时这样告诉过你。你没再追问下去。
而就在此时,就在此刻,你莫名就想起了那场没有答案的讨论。
你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伸出手去,试图越过你们之间的界限。
“再亲亲我吧。”你说,吻在他的唇角。
“或者再抱我一次也行。”你请求。
他没有说好。于是你知道那就是拒绝。
他告诉你,刚才你们之间的“越界”行为已经让他产生了动摇,对于维持自我的稳定很是不利。
“今天不行了,我的女士,”他温和地笑着,“以后吧,很快——”
你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所谓的“很快”是你和“另一个他”见面之时,而所谓的“以后”是在你和“另一个他”完成了计划之后。
你确信他不是在骗你。
你知道他认为计划一定能够完成,毕竟那是将由“另一个他”和你一同亲自执行的计划。而你们一同计划的、规划的一切还从未失败过。
——可这是不一样的。
你想告诉他——你和他,你和“另一个他”,怎么可能没有区别?
你从来不相信,自一艘船上拆下的零件还能重新组装成另一艘相同的船——除非其中一个的“自我存在”彻底毁灭。
如果他还在这里,出现在你的面前,那么另一个与你一起行动的就只有两种可能:空壳,或者极为相似的替代品——不完整的替代品。
但你面前的男人确实是自负的。有属于人类的自负,也有属于神明的自负。
于是你觉得,你其实不必开口,他应该早就已经清楚那两种可能。
于是他所说的一切、所许诺的一切,便近似于一场谎言了,一场你无从选择却又不得不接受的谎言。
你垂眸,避开他的注视。你竭尽全力才没有伸出手去,抓住面前的人。
你想,你是懂得节制的,他也是懂得的。
你们不过是退回原本的界限之后……
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你终于再次抬起头时,却对上了他的眼。
他冲你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微笑,就像你们第一次接触时那样。你故意将茶水洒在他的身上,想要诱惑他,他也像这样拒绝了你,浅笑着望你,仿佛透着些微的无奈。
“真的不可以。”他叹息。
于是你知道,你得到了允许——有限的、来自圣徒的允许。
在实现他的愿望之前,你的**将无法得到完全满足,甚至可能更加饥渴;但是此刻,他愿意暂时地、小小地满足你。
——他比圣徒更狡猾。
你也笑了,极为浅淡地。在他的注视中半跪于他的面前,缓缓垂首,如同终于接受了信仰的门徒。
暗影自他座下舒展开来,铺满了你的脚下,层层叠叠地覆盖上你的影子,恍如巨大的羽翼,透着不祥与凶恶的气息。
“您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我将代行您的意志,如您行走在地上的旨——”
“我会如约定的那般,等待着您的归来。”
说完,你起身,于他唇上狠狠烙下一吻。
鲜血流淌下来,你们正式缔结了契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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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圣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