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安东尼与卡尔就变成了两座几近干涸的岛屿，人潮如海水般躲避。
平时以心思敏感著称的安东尼先生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顿时浑身不自在，以极短的时间回顾了自己进入集市后做过的所有看起来不正常的行为——貌似没有。
“是我想多了吗？所有人都不往这边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卡尔却没有反应。
“很正常，一直都是这样的。”他耸耸肩，似乎已经习惯了无人问津的生活。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但凡是个有心的人，也能明白眼下状况不对劲。
卡尔盯着安东尼的眼睛，突然放松地笑出来，似乎是被他紧张兮兮的模样逗笑。
“别那么紧张。其实原因很简单，我哥哥是巫师。”他颇为自豪地说着。
“巫师，哇，很厉害呀。”安东尼礼貌性地赞美。
“还以为是你杀过人之类的事儿呢，吓我一跳。不就是职业小众了点，这也没什么。”他无奈地想。
况且做巫师这一行的人里，他已经见识过一个法力无边的伊莲了，再见到别的巫师便觉得不足为奇。
安东尼长吁一口气，高度紧张的神经松懈下来。
“我妈妈说镇上有几家巫师住着，大家应该见怪不怪才对呀。”他对卡尔说。
卡尔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形成一个骄傲的弧度。
“可他们都没有我哥哥厉害呀。我哥哥一定会是你见过的，最强大的巫师。”卡尔俏皮地眨眨左眼。
“傻孩子，不要乱讲。”
安东尼即使对历史一无所知，但也泛泛了解过中世纪的猎巫行动。若是卡尔在外面这么炫耀自己哥哥的能力，定会引火烧身——物理意义上的引火烧身。想到以前在博物馆里看过的关于火刑的画，安东尼有些发怵。
他可不希望站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的人过几天成为火刑柱下的一把灰。
“我说真的！诶，你怎么管我叫孩子……”卡尔有点气急败坏。
“你难道不是孩子？”安东尼眯起眼打量着卡尔·费切尔稚嫩的面容，顶多也就十六七岁。
卡尔好似感到严重的冒犯，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我二十二岁了！”卡尔眼里透着一股独属于青少年的耿直和呆愣。
这可让安东尼惊讶得很，嘴张成了一个圆形，右手抬起来，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在卡尔看来十分造作，于是本就不低的火气升高了。
“你居然只比我小一岁？看起来完全不像啊。”
“什么看起来完全不像，年龄还有像不像这一说吗？”
两个年龄几乎相同外貌却有很大差异的青年站立对峙，面面相觑，很是滑稽。
安东尼突然笑个不停，卡尔·费切尔果真如稚童一般心性，敏感又活泼，十分直爽，大概是没吃过什么苦，从小被爱浇灌。
“好的好的，是我错了。”安东尼拍拍卡尔的肩膀，示意他重新坐下。
卡尔坐回原位，嘴唇却撅起来，看上去要消一会儿气。
“我要买你的蜡烛和念珠。”
“那真是太好了，说明我刚才没有浪费时间在一个不付出一芬尼的客人身上。要几支蜡烛，几串珠子？念珠和蜡烛一样价格。”卡尔撇撇嘴，幼稚地置气。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当然了。”小费切尔先生翘起二郎腿，两手交叉在胸前。
一样也卖不出去，看来小费切尔先生根本不靠卖货生活。
安东尼从斗篷内侧隐藏的兜里掏出四个芬尼。
“你来真的？”
卡尔欣喜地要给他挑选货物，却被安东尼伸手阻止。
“卡尔，亲爱的，我想向你打听一些事。”
“什么事？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告诉你。如果是我不知道的，我会尽量给你提供帮助。”卡尔拍拍胸脯。
“你有见过一个意大利人吗？他叫莱昂纳多。”
安东尼早就心急如焚，一直想向别人询问卡拉菲奥里的下落，可是他太羞涩，面对热情的凯特大娘、脾气古怪的豌豆老板以及各个只盯着他口袋里剩下多少芬尼的商贩们，他的喉咙实在无法发出一个音节。
好不容易遇到卡尔·费切尔这么个有话可说的同龄人，当然要好好打探消息。
“你再详细一点。现在来来往往的异乡人好多好多，你得精准描述一下。他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安东尼把卡拉菲奥里的一切信息描绘得细之又细，恨不得把他对邻居小哥的印象直接从脑里挖出来给卡尔看。只不过在卡拉菲奥里的“来历”这一点他编造了一些谎言，只说是意大利来的基督徒商人。
卡尔听完后，疑惑地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明白。
“我好像没有见过这个人，至少在镇上没有。”
安东尼原本期待的神情变得落寞。
“好，谢谢你。”
他拾起三支粗细不一的蜡烛和一串手艺极佳的念珠扔进篮筐，转身要走。
“等等，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我家。”卡尔叫住他。
“你家？”
“对呀，我家。我哥哥很多时候不在家，他有一堆神奇的魔法小玩意儿，其中一个水晶球可以用来寻人寻物。如果你不介意……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家，我帮你研究那个东西，争取找到你的同乡。”
安东尼充满感激，眼神重新闪烁希望。
“那我们约个时间？”
“明天晚钟响起，教堂收工晚祷的时段，哥哥会离开家，”卡尔的脸上划过一瞬的犹豫，又很快消散，“等我哥哥离开，你就到我家，好吗？我家很好找的，镇子最西边的那栋房子，不是很大，门口挂着一串铃铛。”
安东尼郑重地答应了。
“好，我一定去找你。”
卡尔难掩兴奋，在原地蹦了几下。
安东尼笑了笑，明白卡尔的日子一定过得很枯燥，整天面对研究巫术还不爱回家的哥哥，估计也没有别的亲朋好友，肯定很无聊。他已经想象出亚伦·费切尔是个什么样的形象了——强大，神秘，严肃，不苟言笑，可能还很壮，因此镇上居民都被吓得不轻，卡尔也连带着被排斥了。
安东尼走在归途上，对着篮筐里的食物如数家珍。
“妈妈一定很高兴。”他步伐轻快，一颠一颠的。
命运之神赐予安东尼一次与母亲重逢的机会，每分每秒都是如金子般珍贵的馈赠。如果没有母亲，难以想象他一个人在这混乱的中世纪该如何度日。
母亲是他一切的来源，母亲离开人世，安东尼的灵魂也就跟着去了；母亲留驻人间，安东尼的灵魂才真正存活。为母亲哀悼时他自己都会对自己依赖她的程度感到震惊，可是，失去至亲的悲痛本就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他也不是事事听妈妈话、什么都要妈妈代替做的妈宝，只是情感上无法割舍，他自认为也不算依赖得过分。
不久，安东尼就到达了家门口。他自从昨晚起就好奇一件事：为什么他家住得这么偏僻，既不在有自治特许状的镇上，也不在领主的庄园里，反而是处于森林尽头，难道妈妈真的在做见不得人的事儿？
不，不能怀疑妈妈。安东尼敲敲脑袋，心想着就算妈妈喜欢巫术与异教，他也应该支持，妈妈不会做坏事。
他推开木门。茱莉亚正在家，因此门未上锁，为安东尼留候。
“我以为你走丢了。我的蜡烛和念珠呢？”茱莉亚躺在木椅上百无聊赖。
安东尼把篮筐搁置在桌上。
“这里，我买了三支蜡烛和一串念珠。”
“一共花了多少芬尼？我是说所有东西，一共。”
安东尼掰着手指计算自己花出去的钱。
“小麦……豌豆……面包……葡萄酒……”他认真查数，逗得茱莉亚忍俊不禁，带得木椅不停摇晃。
“一共花了十三芬尼。”
“好家伙，咱们家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可以不用花钱了，反正也没钱可花了。这些食物，加上咱自己种的那些，够吃一阵儿了。”茱莉亚笑道。
安东尼对这里的物价和家庭经济条件都不了解，根据妈妈刚才的话，家里应该不太富裕。
他正胡思乱想，又忽然想到：妈妈会不会知道卡拉菲奥里的下落？
“妈妈，你见过一个意大利基督徒吗？他大概长这样……”安东尼又把对卡尔描述的形象给茱莉亚讲了一遍。
茱莉亚抬抬眉毛。
“没有。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她的面部仍然保持微笑，可安东尼感觉那像是僵住了。
“我还想知道我为什么才想起这个……”
“小托尼诺，你从昨晚开始就很不正常哦。你真的没有碰上奇怪的人吗？”
妈妈叫了他的小名，成功把爱母如命的儿子硬控住。安东尼恨不得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倾泻给母亲。
“昨天真的没有嘛……今天倒是在集市碰到一个。我的蜡烛和念珠在他那里买的，好多人都躲着他走。”安东尼指着蜡烛说。
茱莉亚蹙起眉头。
“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就是那个奥斯曼人，好像是今年刚来镇上。”
“奥斯曼人？是不是小费切尔？”
“原来你认识。”
茱莉亚摇摇头，嘴角的弧度彻底消失。
“不认识，只是知道这个人。你离他远点。”
安东尼心一沉。
“为什么？”
“他哥哥不是善茬。总之，你离费切尔兄弟远点。”
“他哥哥有做过什么事，让所有人都躲着他？”
茱莉亚一愣。
“让你躲着你就躲着就可以了。”
“可是……”
“住口，别跟我顶嘴。”
茱莉亚的表情更加阴沉。
安东尼静默下来。妈妈对小托尼诺管教有加，也有严厉的时候，却从来不会因为他与什么人接近而发脾气，他的交心朋友里甚至有大多数家长望而生畏的摇滚乐手和嬉皮士。屋子里安静得针落可闻，母子俩都直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母亲的眼眸里有愤怒，有无助，有担忧，而安东尼的一双黑眸里只有不解。
安东尼第一次发现母亲的双眸与他的是那样相像，两双黑玛瑙一般的眸子，用血脉做线串在一起，能成为世界上最耀眼玄妙的黑色念珠，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神秘力量。
“哦。好的，妈妈。好的。”
安东尼后退几步。他何尝不理解妈妈的担忧，可他实在想念卡拉菲奥里至极。
他对眼前的一切都起了怀疑。昨晚初入此地，他好像把什么都忘了，包括那不勒斯的家，包括1970年，包括卡拉菲奥里，还有把他卷入异时空的女巫伊莲。昨晚，他只有恐惧傍身，用本能向家的方向行进。直到今天，他才逐渐恢复记忆，浑浊模糊的脑海慢慢明晰，如同拨开云雾。平日里的安东尼绝不会忘记挚友，怎么会过了一整晚才想起？
是谁不想让他想起？
他甚至开始怀疑妈妈不是真的。若目光所及尽是虚幻，那这是谁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难道有人要害他，于是用母亲的幻影做饵，引他上钩？
是那个佩戴黑纱的女巫？她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她口口声声说的仇，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妈妈对他与小费切尔的交集反应激烈？
万千思虑涌上心头，冲垮了他的理智。安东尼突然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身体也剧烈晃动起来。外界对他而言万籁俱寂，他罔顾茱莉亚急切的呼唤，整个人向后瘫倒过去，再也感受不到现实了。
在女巫面前死死护住我的卡拉菲奥里，你在哪里？
要找我寻仇的女巫，你又在哪里？
妈妈，你在哪里？
在长久的晕厥里，安东尼·帕斯托雷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决定违背母亲的意志，在第二天前往费切尔家赴约，解开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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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朋友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