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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备考

九月,北方的秋天还远,南方的暑气却终于有了退场的迹象。早晨的气温降到了二十度以下,操场上开始有了薄薄的露水,踩上去鞋子会湿,脚底传来一种凉丝丝的、让人清醒的触感。廖雪松每天早上去图书室的时候,都要经过一片草坪,草叶上的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是大地上铺满了碎钻。

备考进入了第二轮。数学和物理的基础部分已经过了一遍,廖雪松开始给程光启出综合题。这些题目的难度比之前提高了不少,不再是单一知识点的考察,而是把几个知识点揉在一起,需要拆解、分析、综合运用。程光启第一次拿到这样的题目时,盯着卷子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不会做。”她很干脆地承认了,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这些题目,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就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廖雪松拿过卷子,看了一眼第一题。是一道关于歼8飞行性能的物理综合题,题干给了飞机的质量、推力、升力系数、迎角等一堆数据,要求计算飞机的最大爬升率和升限。这道题确实有一定的综合度,需要同时用到牛顿第二定律、升力公式和大气密度随高度的变化关系。

“这道题不难。”廖雪松说。

程光启用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眼神看着她。

“我讲一遍你就会了。”廖雪松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架飞机的简图,标出了受力方向。“你看,飞机在爬升的时候受到四个力。重力向下,升力垂直向上,推力向前,阻力向后。爬升率取决于推力和重力的差值在速度方向上的分量。”

她一步一步地讲,每一步都讲得很慢,每一个公式都推导一遍。遇到程光启不懂的概念,她就停下来,回到最基础的地方,重新解释。比如讲到大气密度随高度变化的关系,她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指数衰减曲线,标出了几个关键高度的密度值,然后用这些数值代入了升限的计算公式。

程光启看着她画的那条曲线,看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纸上,原本模糊的思路慢慢变得清晰起来。那些之前觉得毫无关联的知识点,在廖雪松的讲解中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嵌入了正确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懂了。”程光启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明亮,“你继续。”

廖雪松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真的懂了,才继续往下讲。整道题讲完用了十五分钟,比她自己做题的时间多了十倍,但程光启完全理解了。她拿起笔,把这道题重新做了一遍,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就问廖雪松。做完以后,廖雪松检查了一遍,全对。

“你看,不难吧。”廖雪松说。

程光启看着那张写满了演算过程的草稿纸,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那种笑容跟她平时的不太一样,不是歪着的,不是不对称的,而是一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安静的、满足的笑。

“廖雪松,你真的应该去当老师。”

“我说过,我不适合。”

“你适合。”程光启的语气很认真,“你只是不想。但你有这个能力。”

廖雪松低下头,翻了一页笔记本,继续写下一道题的讲解思路。她不是不想当老师,而是她只想教一个人。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在心里悄悄地对自己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九月十日,廖雪松和程光启收到了旅里下发的招生考试正式通知。考试时间定在明年六月,地点在师部的文化补习学校。考试科目和范围跟之前看到的一样,但多了一条附加说明:考生需要参加体检和体能测试,标准参照空军飞行学员选拔条件。

廖雪松看到“飞行学员选拔”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飞行学员选拔的标准比普通军校招生要高得多,尤其是视力和平衡能力,这两项是很多人的死穴。她的视力刚刚擦线,万一在体检的时候稍微波动一下,就可能被刷下来。

“你视力多少来着?”程光启在旁边问。

“左眼0.9,右眼1.0。”

“擦线。”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程光启看着她,她也看着程光启,眼神里都有一种不确定。廖雪松不确定的是自己的视力能不能撑过体检,程光启不确定的是廖雪松会不会因为这个而退缩。

“廖雪松。”程光启先开口了,“不管体检结果怎么样,你先报。报了再说。万一过了呢?”

廖雪松看着她,程光启的表情是认真的,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万一过了呢。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廖雪松心里那扇半掩的门。她是一个习惯计算概率的人,习惯把每一件事的成功率算出来,然后决定值不值得做。但有些事情不是用概率来衡量的,有些事情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去试。

“好。”廖雪松说,“报了再说。”

九月十五日,廖雪松和程光启在图书室里做了一次阶段性总结。她们把过去两个月的学习成果梳理了一遍,数学完成了初中和高中的全部基础知识,物理完成了力学和热学部分,语文和英语在做专项训练,政治在背大纲。进度比原计划快了大约一周,两个人的状态都比预期的好。

廖雪松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九月总结:进度正常,继续保持。”写完以后她把本子转过去给程光启看,程光启看完了,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廖雪松教得好。”

廖雪松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在下面又加了一行:“程光启学得快。”

程光启看着这行字,笑了。“我们这样互相夸,会不会太虚伪了?”

“陈述事实不是虚伪。”

“行。那再加一句。”程光启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十月继续努力,十一月拿下物理全部,十二月数学冲刺,明年六月一起上考场。”

廖雪松看着这一行字,看着程光启那有些连笔、有些笔画会飞起来的字迹,心里涌起一种温热的感觉。那些字写在纸上,但更像刻在了她的心里,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永远不会褪色。

九月二十日,连队组织了一次体能考核。

廖雪松和程光启都报了名,虽然她们的体能成绩一直不错,但这次考核的结果会作为报考材料的一部分,所以两个人都格外认真。程光启的脚踝已经完全好了,但她还是有些担心,怕在考核中复发。廖雪松在考核前两天特意帮她调整了训练计划,减少了跑跳类的项目,增加了核心力量和上肢训练。

“你比卫生员还操心。”程光启在做平板支撑的时候对廖雪松说。

“闭嘴,保持呼吸。”

程光启笑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核心肌群上。她的平板支撑坚持了两分半钟,比上次考核多了二十秒。廖雪松在旁边计时,到时间的时候说了一声“停”,程光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两分半,优秀。”廖雪松在本子上记下了成绩。

程光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看着廖雪松手里的本子。“你连这个都要记?”

“记录才能对比,对比才能进步。”

“你真的不累吗?”

廖雪松抬起头看着她。“累。但累不是停下的理由。”

程光启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眼睛下面那层几乎看不出来的青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她想抱一下廖雪松。不是战友之间那种拍拍肩膀的拥抱,是那种用力的、长时间的、把下巴搁在对方肩膀上的拥抱。这个冲动强烈到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微微抬起,但在最后关头,她把手放了下来,插进了裤兜里。

不是时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还不是时候。

体能考核那天,廖雪松和程光启都发挥出了自己的最好水平。三公里跑,廖雪松用了十二分四十秒,程光启用时十二分五十秒,两个人都是优秀。单杠练习,廖雪松做了十二个,程光启做了十四个,也都是优秀。仰卧起坐、俯卧撑、蛇形跑,每一项都在良好以上。

考核结束后,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喝水。程光启把水壶举过头顶,让水从高处流进嘴里,结果浇了自己一脸。廖雪松看着她满脸是水的狼狈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谢谢。”程光启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然后把纸团塞进口袋里。

“程光启。”廖雪松叫她。

“嗯。”

“你的体能成绩比上个月好很多。”

“因为我有一个好教练。”程光启用肩膀碰了碰廖雪松的肩膀,“你每天帮我练拉伸、练核心、练耐力,我再不好好进步,对得起你吗?”

廖雪松被她碰得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坐在程光启的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秋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息和远处训练场上淡淡的尘土味。廖雪松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训练已经变得粗糙了,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程光启的手就在旁边,比她的白一些,手指更长一些,指甲修得很整齐。

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十厘米。廖雪松看着那十厘米的空隙,心里涌起一种冲动。她想像上次在图书室里那样,伸出手,握住程光启的手。但这一次不是在雨夜,不是在那种被情绪裹挟的时刻,而是在一个普通的、正常的、阳光明媚的下午。如果在这样的时刻握住了她的手,那就意味着什么。廖雪松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

她把目光从程光启的手上移开,看向远方的天空。

“程光启。”她说。

“嗯。”

“你觉得我们能考上吗?”

程光启没有马上回答。她顺着廖雪松的目光看向天空,天空中有一架飞机正在爬升,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由弱到强,再由强到弱,最后消失在天际线的那一边。

“能。”程光启说,“不是因为我们现在学了多少,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放弃。”

廖雪松转头看着她。程光启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清晰,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弧度柔和又有力。她的眼睛看着远方的天空,瞳孔里映着那架飞机最后消失的方向。

廖雪松看着她,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又松了一分。她发现自己在程光启身边的时候,那些坚硬的外壳会一点一点地剥落,露出里面柔软的、不设防的部分。那种感觉很危险,因为柔软意味着容易被伤害,不设防意味着没有退路。但同时,那种感觉也很珍贵,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她的这一面。程光启是唯一的一个。

“走吧。”廖雪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该回去看书了。”

程光启也站起来,把水壶挂在腰带上,走在廖雪松左边。两个人的步伐又同步了,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两只一起飞行的鸟。秋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谁都没有去整理。

图书室的门开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上画了一块明亮的四边形。廖雪松和程光启走进去,坐到老位置上,各自翻开书本。窗外传来训练场的口令声,窗内是翻书和写字的声音。一切都很平常,但一切又都不平常,因为这是她们在一起度过的又一个普通的下午,而这些普通的下午,正在一点一点地堆叠成一段不普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