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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和解

星期三早上八点,廖雪松准时出现在多媒体室门口。

她提前了十分钟,但门已经开了。程光启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两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一台连着投影仪,另一台开着播放器的界面。她的头发又洗过了,那股清淡的草本植物味道在多媒体室不大的空间里弥散开来。她面前的桌上摊着打印好的讲稿,上面用红笔蓝笔画满了记号,有些地方还贴着便利贴,密密麻麻写满了提示。

“你几点来的?”廖雪松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

“七点。”程光启没抬头,眼睛盯着讲稿,“睡不着,干脆早点来再过一遍。”

廖雪松没有评价,坐到程光启旁边的椅子上,也拿出自己的讲稿。她的讲稿上标注的东西跟程光启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多彩色的记号,更多的是用铅笔在字里行间写下的提示词和停顿标记。她的方式更克制,但同样细致。

“从第一遍开始。”廖雪松说,“完整过一遍,我当观众,你讲。”

“你不讲?”

“今天你先讲几遍,我再讲几遍,然后配合着来。我们两个人的风格不一样,要各自找到自己的节奏,然后再合到一起。”

程光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面。她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PPT的第一页出现在幕布上。深蓝色的背景上写着六个白色的大字:“薪火相传逐梦蓝天。”下面是两行小字,一行是廖雪松的名字,一行是程光启的名字。

程光启看了一眼幕布,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讲稿,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首长,各位战友,大家好。我们是来自空军某场站的通信兵廖雪松和雷达兵程光启。今天,我们想跟大家分享一个关于天空的故事。”

她的声音在多媒体室里回荡。这个房间不大,墙壁没有做吸音处理,声音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形成一种轻微的回声。程光启的嗓音比平时说话的时候沉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廖雪松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笔和笔记本,像一个裁判一样注视着她。她的表情很专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光启,耳朵捕捉着每一个音节的起伏。

程光启继续讲。讲到歼8抖振问题那一段,她的声音更沉了,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歼8的抖振问题,像一座山,横在中国航空人的面前。这座山不搬掉,歼8就飞不远,飞不稳,飞不安全。”

廖雪松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语气可以,眼神需要再定一点,不要飘。”

程光启看不到她写了什么,继续往下讲。讲到顾诵芬第一次上天的时候,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像是有一种力量推着她往前走。

“第一次上天,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机翼上的气流在剧烈分离,像一条愤怒的河流在机身上面咆哮。”

廖雪松又写了一行字:“太快了,听众消化不了。”

程光启讲到第三次上天的时候,语速终于慢了下来,像是自己也进入了那个情境。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投入。

“第三次的时候,飞机在万米高空剧烈抖振。座舱里的东西四处乱飞,顾诵芬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握着三块秒表,透过舷窗死死盯着机翼尾迹。他的身体在剧烈晃动,胃里的酸水涌到嗓子眼,他咽了回去。”

讲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目光从讲稿上抬起来,看向廖雪松。

廖雪松的笔停在本子上方,没有落下。

程光启看着她,她也看着程光启。多媒体室里安静了两秒,只有投影仪风扇发出的嗡嗡声。

“怎么了?”程光启问。

“你刚才停了一下。”廖雪松说。

“对,我想营造一个停顿的效果,让听众消化一下。”

“这个停顿可以。但你停的时候眼神不要看讲稿,要看观众。停顿的时候最怕眼神飘忽,一飘就破功了。”

程光启用笔在讲稿上做了个标记,继续往下讲。后面的部分她讲得很顺,语速控制得比前面好,情感也到位了。讲到淡泊名利那一段的时候,她没有刻意煽情,只是用一种很平实的语气讲述顾诵芬捐出奖金、住在简陋宿舍里的那些细节。廖雪松觉得这种平实的**反而更有力量。

整篇讲完,程光启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器。八分二十秒。

“比昨天慢了五秒。”她说。

“不差这五秒。”廖雪松合上笔记本,“整体可以,但有三个问题。”

“你说。”

“第一,三上蓝天那段你讲了三分十秒,比分配的时间多了十秒。这十秒可以从淡泊名利那一段里扣,那一段你讲得有点赶,可以放慢一点,反而能补上这个时间差。”

程光启在讲稿上做了标记。

“第二,你的眼神问题。讲的时候你太依赖讲稿了,三分之二的时间在看稿子,只有三分之一在看观众。这个比例要反过来,至少一半时间看观众。”

“我知道,但稿子还没背熟。”

“那就再背。今天练完五遍之后,你应该能脱稿讲百分之八十。”

程光启咬了咬嘴唇,没有反驳。

“第三,”廖雪松顿了一下,“你最后一段讲我们自己的岗位职责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小了。不是音量变小,是底气变小了。讲顾院士的时候你很有底气,因为你觉得他伟大。讲自己的时候你底气不足,因为你觉得跟他比起来自己微不足道。但精神传承的核心就是‘传承’两个字,你不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传承就变成了空话。”

程光启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我再改改。”

第二遍排练,廖雪松让程光启试着脱稿。程光启背得还不错,前面三分之二基本没看稿子,但到了精神传承那段又卡住了,磕磕绊绊讲了几句之后,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讲稿。

“再来。”廖雪松说。

程光启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这次好了一些,但还是卡在差不多的位置。

“再来。”

第三遍,程光启的情绪明显有些烦躁了。她的语速比前两遍快了很多,像是在赶时间,有些地方甚至跳过了原本设计好的停顿。讲到三上蓝天那段时,她漏掉了一个廖雪松认为非常重要的数据,顾诵芬第三次上天时的飞行高度。

“停。”廖雪松举起手。

程光启停下来,看着廖雪松。

“你漏了高度数据。”廖雪松说。

“我觉得那个数据不重要。”

“你凭什么觉得不重要?”

程光启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从幕布前面走回来,把讲稿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廖雪松,我们能不能不要纠结这些细节?听众不会在乎那个高度是一万米还是一万两千米,他们在乎的是这个故事本身。”

“故事本身需要细节来支撑。没有细节的故事是空的。”

“但你加的那些细节太多了。又是高度又是速度又是秒表数量,你恨不得把所有的数据都塞进去。这不是宣讲,这是在念说明书。”

廖雪松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念说明书能感动人吗?念说明书能让听众记住顾院士吗?我加数据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听众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不加上这些数据,他们就不相信了?”

“至少会打折扣。”

“你这是强迫症。”

“你这是在偷懒。”

两个人都沉默了。多媒体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把那六个白色的大字照得刺眼。

程光启先动了。她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讲稿和手机,拉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多媒体室。

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廖雪松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追上去。但她的身体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追上去。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坚持没有错。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生气的程光启。也许是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投影仪关了,把笔记本合上,把椅子推回原位。

她走出多媒体室,走廊里空无一人。

那天下午,廖雪松和程光启没有再说一句话。

训练的时候,廖雪松在通信连的机房里抄报,耳机里传来的每一个信号都变成了程光启的脸。她抄错了两组报文,这是她当兵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带班的班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

晚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雷达兵常坐的那片区域。程光启不在那里。廖雪松在食堂里环顾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一个人吃了饭。红烧肉炖土豆,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跟昨天一模一样的菜,但吃起来完全不是昨天的味道。

晚点名的时候,她站在队列里,目光越过连长的肩膀,看向雷达站的方向。程光启的队列在操场的另一侧,隔着好几排人,廖雪松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站得笔直,跟她一样笔直。

点名结束后,廖雪松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室。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因为习惯,也许是因为她觉得程光启可能会在这里。

图书室里有人,但不是程光启。

廖雪松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翻到程光启帮她润色的那一页,那些红色的批注在她眼前晃动。

“这一段加一个停顿,让听众喘口气。”

“这个数据能不能换成更直观的表达?”

“最后一句的情绪再往上推一点。”

程光启的字跟廖雪松的完全不同。廖雪松的字规整得像印刷体,程光启的字则有些连笔,有些字的笔画会飞起来。但在这些飞起来的笔画里,廖雪松看到了一种她写不出来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温度。

她合上笔记本,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不是坚持加数据这件事做错了,而是她跟程光启说话的方式错了。她说“你这是在偷懒”的时候,语气太硬了,硬到她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扎人。

程光启不是在偷懒。她只是跟廖雪松的方式不一样。程光启的方式是用情感去打动人,廖雪松的方式是用事实去说服人。两种方式没有高下之分,只是在碰撞的时候会产生火花。

廖雪松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想去找程光启。但她不知道程光启愿不愿意见她。

星期三晚上,廖雪松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上午多媒体室里的那一幕。程光启摔讲稿的声音,她摔门的声音,门关上之后多媒体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着她。

凌晨一点,她终于放弃了睡觉的念头。她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拿着笔记本,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应急灯的绿光幽幽地亮着。她走下楼梯,穿过营区的操场,走到了雷达站的营房楼下。

她不知道程光启住在哪个房间,但她知道雷达站女兵的宿舍在三楼。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那些漆黑的窗户。

有一扇窗户的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点光,很微弱,像手电筒的光。

廖雪松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星期四早上,廖雪松五点半就醒了。

她洗漱完毕,穿好作训服,拿起笔记本,出门之前犹豫了一下,又从桌上拿了一样东西塞进口袋里。

她先去食堂吃了早饭,然后去了多媒体室。

门锁着。她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打开了灯和投影仪。她把讲稿摆在桌上,把笔记本翻到需要修改的那一页,然后坐下来,开始等。

七点十五分,门开了。

程光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讲稿和一杯茶。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也有些干裂,看起来昨晚也没睡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早。”廖雪松先开口。

“早。”程光启的声音有些哑。

程光启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坐到廖雪松旁边的椅子上。她们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在平时很小,但今天显得很大,像是隔了一条河。

廖雪松深吸了一口气。

“程光启,昨天的事,是我的问题。”

程光启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廖雪松不是一个会主动认错的人,这一点程光启很清楚。

“我不应该说你在偷懒。”廖雪松说,“你不是在偷懒。你只是跟我想的不一样。我的方式不一定是对的,你的方式也不一定是错的。我们应该找到一种两个人都能接受的方式,而不是我逼着你按我的方式来。”

廖雪松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程光启面前。

是一包纸巾。跟昨天她在图书室里递给程光启的那包一样。

程光启看着那包纸巾,又看着廖雪松。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忍住了。

“我也要道歉。”程光启说,“我不应该摔东西走人。你说的那些话,其实是有道理的。数据确实重要,没有数据的支撑,故事就是飘着的。”

她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廖雪松。廖雪松接过来一看,上面是程光启昨晚写的字。不是讲稿的修改,是一段话。

“廖雪松。你是一个认真到骨子里的人。这种认真有时候让人觉得累,但也让人觉得踏实。因为有你在,我才敢站到台上去讲。我知道我讲错的地方你会帮我兜着。对不起。程光启。”

廖雪松看完这段话,手指微微发抖。她把这张纸仔细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笔记本的扉页里。

“行了。”廖雪松说,“还剩下不到三十个小时。我们把昨天没解决的问题重新谈一遍。”

程光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了。那个笑容比昨天小了很多,但更真了。不对称的嘴角微微翘着,像一面被风吹起的旗。

“好。”她说。

她们重新坐下来,面对着讲稿。

“关于高度数据。”廖雪松先开口,“我坚持要放,但我可以换一种方式放。不直接说一万两千米,而是说‘比民用客机的巡航高度还要高出一倍’。这样既有了数据,又直观。”

程光启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这样我也能接受。”

“关于秒表的数量。”程光启说,“我坚持不放三个秒表的具体用法。太专业了,听众听不懂。但我可以换一种方式说,说‘他同时操作着多个计时设备’,这样既保留了细节,又不会让听众困惑。”

廖雪松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她们一条一条地把分歧过了一遍。每一条都找到了双方都能接受的表达方式。有些地方廖雪松让步了,有些地方程光启让步了,更多的部分是两人一起找到了第三种方案,比原来两个人的方案都好。

这个过程比写讲稿本身还累。每一条都要反复讨论,反复斟酌,反复修改。但廖雪松觉得,经过了这个过程,这份讲稿不再是“廖雪松的讲稿”或者“程光启的讲稿”,而是“廖雪松和程光启的讲稿”。

上午十一点,她们终于达成了完全一致。

廖雪松把修改后的讲稿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程光启在旁边听着。念完之后,廖雪松看着程光启。

“你觉得可以了吗?”

程光启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篇讲稿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

“可以了。”

“那再来一遍。”

“好。”

这一次,程光启没有用讲稿。她站起来,走到幕布前面,面对着廖雪松,开始讲。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一气呵成,没有卡顿,没有漏词。她的声音比昨天更稳了,眼神比昨天更定了,情感比昨天更克制了,但克制的背后是一种更深的力量。

讲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顾院士走了,但他的飞机还在天上飞。我们站在地面上,看着那些飞机飞过头顶,我们知道,那不只是飞机,那是一代人的梦想,也是我们这一代人要继续走下去的路。”

她停下来,看着廖雪松。

多媒体室里安静了五秒。

廖雪松站起来,鼓了三下掌。三下,不多不少,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程光启。”她说。

“嗯。”

“你可以上台了。”

程光启站在幕布前面,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那个不对称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展开,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开放。她笑着笑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廖雪松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抽出一张,走到她面前,递给她。

程光启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

“廖雪松。”她的声音闷在纸巾后面。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

廖雪松看着她被纸巾遮住半张脸的样子,心口那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在程光启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掌心触到程光启肩章的纹路,粗糙的布料下面是一个温热的身体。廖雪松把手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那种温度。

下午还有四遍排练。她们知道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此刻,在多媒体室正午的光线里,在两个人和一台投影仪之间,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不是讲稿,不是PPT,不是任何可以写在纸上的东西。

是她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又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