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英语考试安检准时开始。
和上午相比,下午的安检节奏明显加快了。考生们脸上多了几分从容,少了上午那种紧绷感。排队的时候有人在小声对答案,有人在背英语单词,更多的人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教学楼上。
陈薇站在安检通道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随时接收各条线路传来的消息。
“一号通道一切正常。”
“二号通道一切正常。”
“三号通道一切正常,目前通过人数三百二十人。”
各条线路的汇报陆续传来,陈薇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进度。按照这个速度,大约两点十五分左右就能完成所有考生的安检入场,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十五分钟。
就在这时,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平静。
一个中年女人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快步从校门口走过来。小姑娘穿着校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中年女人的脸色也很难看,嘴唇紧抿着,眼神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焦急。
陈薇立刻注意到了她们。
“这位家长,考生入场时间马上要截止了。”陈薇快步迎上去,“请让您的孩子尽快排队安检。”
中年女人把小姑娘往前推了一把,声音沙哑地说:“老师,我女儿刚才在家跟爸爸吵了一架,情绪不太好。能不能麻烦您关照一下?”
陈薇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女孩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声不吭。
“您放心,我们会处理的。”陈薇的语气温和但坚决,“家长请您退到警戒线以外等候,孩子我带去安检。”
中年女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女孩的手,转身退到了警戒线外面。
陈薇走到女孩身边,没有直接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擦一擦。”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小朋友说话。
女孩接过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两下。她的动作有些粗鲁,看得出来内心很不平静。
陈薇没有急着催她,而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钟,女孩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陈薇。
“老师,我准备好了。”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眼神比之前坚定了不少。
陈薇点了点头,带着她走向安检通道。
人脸识别、智能安检门、金属探测仪,三道关卡都很顺利。女孩站在通道尽头,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陈薇,嘴唇微微动了动。
陈薇朝她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加油”。
女孩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跑向教学楼。
陈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门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拿出手机,给顾盼儿发了一条消息。
“你说我们做这些,是不是有时候不只是为了公平?”
顾盼儿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来:“什么意思?”
陈薇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刚才有一个考生和家里人吵了架,情绪不太好。我给了她纸巾,陪了她一会儿,然后她调整好了状态进去考试了。我就在想,高考安检这个环节,除了检查违禁物品之外,可能还有一种别的意义——它是一个缓冲地带,让考生在走进那个决定命运的考场之前,有最后一次调整自己状态的机会。”
这次顾盼儿的回复比之前快了很多。
“我理解你的意思。在珠三角的时候,我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有一个考生的身份证照片和本人差别太大,人脸识别一直通不过,急得哭了。我帮她查了考场的备用验证方案,最后用指纹验证通过了。后来她考完试出来专门找到我,给我鞠了一个躬。”
陈薇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所以你也不是只会盯着技术标准不放。”她回复道。
顾盼儿的回复很简单,只有两个字:“闭嘴。”
陈薇几乎能想象到顾盼儿打出这两个字时脸上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微微抿着,耳朵尖泛着一层薄红。
她笑着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回安检通道。
下午的英语考试从三点开始,五点结束。
陈薇站在考场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心里算着时间。第一天的考试还剩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到目前为止,所有考点都没有出现重大事故,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盼儿:“市二中考点英语考试进行中,一切正常。考生状态普遍稳定。”
陈薇回复:“市一中也是。你今天什么时候回?”
顾盼儿:“等考试结束,试卷清点入库之后吧。大概六点半。”
陈薇:“我也差不多。要不要一起吃饭?”
发送之后,陈薇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一起吃饭。这个邀请听起来好像很平常,但她知道,这和她平时跟同事一起吃工作餐完全不一样。
过了大概一分钟,顾盼儿的回复来了。
“好。”
就一个字。
但陈薇觉得,这一个字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要重。
五点钟,考试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
陈薇站在考场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教学楼里涌出的考生。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写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人眉飞色舞,有人眉头紧锁,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泪流满面。但不管怎样,第一天的考试结束了,他们挺过来了。
朱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表格,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
“薇姐,今天的考务统计做完了。无一缺考,无一违纪,无一事故。”她把表格递过来,“你签个字。”
陈薇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今天辛苦你了。”陈薇把表格还给朱颖,“晚上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一天。”
朱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笑眯眯地问了一句:“薇姐,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陈薇看了她一眼,面色如常,但耳尖微微发热。
“工作顺利当然心情好。”她说。
朱颖笑了笑,没有拆穿她,推门走了出去。
六点半,陈薇把市一中考点的所有收尾工作处理完毕,开着车来到了市二中。
她把车停在二中门口,下了车,远远地就看到了顾盼儿。顾盼儿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身上穿着考试院的深蓝色POLO衫,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拿着电脑包。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陈薇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等很久了?”陈薇问。
顾盼儿摇了摇头:“刚出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学校外面的那条小路上。路两旁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在夕阳的照耀下投下斑驳的树影。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
“吃什么?”顾盼儿问。
“你决定。”陈薇说。
顾盼儿想了想,说:“前面有一家饺子馆,我之前去过一次,味道还行。”
陈薇点了点头,两个人朝着饺子馆的方向走去。
饺子馆不大,里面只有七八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嗓门很大,笑容也很大,看见两个人进来,热情地招呼着。
“两位吃点什么?”
顾盼儿看了看墙上的菜单,点了两盘饺子,一份凉菜,两碗饺子汤。陈薇要了一杯白开水。
饺子上得很快,热气腾腾的,皮薄馅大,看起来就很有食欲。顾盼儿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
陈薇看着她那个表情,觉得有点可爱。
“好吃吗?”陈薇问。
“还行。”顾盼儿又夹了一个,“比你昨天让人送过来的盒饭好吃多了。”
陈薇失笑:“那你昨天怎么不说?”
“你让人送过来的,我总不能说不好吃吧。”顾盼儿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薇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她们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今天的考试情况,聊到明天最后一天的安排,又聊到各自以前经历过的各种高考故事。顾盼儿说起她在珠三角那边做试点工作时的一些趣事,语气比平时放松了许多,偶尔还会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陈薇发现,顾盼儿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之间的冷淡会像冰雪一样融化,露出下面温润的底色。那种美不是惊艳的,而是绵长的,像是一杯慢慢变暖的茶。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饺子馆。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谢你请我吃饭。”顾盼儿说。
“也谢谢你今天帮了大忙。”陈薇说,“实验中学那边要不是你给了解决方案,可能会出大问题。”
顾盼儿偏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眼睛里那一抹从未见过的柔软。
“陈薇。”她叫了一声。
“嗯。”
“过了明天,高考就结束了。”顾盼儿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格外的轻,“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陈薇沉默了。
她听出了顾盼儿话里的那层意思——高考结束了,顾盼儿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她会回省考试院,也许还会被派到其他地方去。她们之间那种因为共同的目标而产生的紧密联系,会随着高考的结束而渐渐松散。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陈薇说,目光落向前方被路灯照亮的马路,“该干什么干什么。”
顾盼儿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陈薇的车旁边。陈薇拉开车门,看着顾盼儿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然后把车缓缓驶上了主路。
车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陈薇打开了收音机,调到一个放音乐的频道。舒缓的钢琴曲从音响里流出来,填满了车内的空间。顾盼儿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偏过头看着车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在她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顾盼儿。”陈薇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会经常来我们市出差吗?”
顾盼儿转过头来看着她。
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的蓝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陈薇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可能会吧。”顾盼儿说,“省里以后的智能安检系统还会有很多升级的试点项目,你们市是重点合作的单位之一。”
陈薇嗯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
车子在顾盼儿住的出租屋楼下停下来。顾盼儿解开安全带,拿起电脑包,推开车门。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顾盼儿关上车门,转身走进楼道。昏黄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照亮了她往上走的背影。
陈薇坐在车里,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的灯亮起来,才发动车子驶离。
回到家,陈薇洗了澡,靠在床上。她拿出手机,看到顾盼儿发来了一条消息。
“到宿舍了?”
陈薇回复:“到了。你呢?”
“到了。准备睡了。”
“晚安。”
“晚安。”
陈薇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在脑海里把今天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其实顾盼儿站在校门口等她时的样子,顾盼儿吃饺子时微微眯起眼睛的表情,顾盼儿在路灯下说“过了明天,高考就结束了”时声音里的那一点点落寞。
陈薇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顾盼儿说“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时的语气,那语气里藏着的东西,她不是听不懂。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高考结束之后,她和顾盼儿之间会变成什么样。
但她知道一件事,就是她不想让这段关系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