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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三人离开餐厅后,前往酒店的候车区。在思潜来到酒店之前,岚岚吩咐好酒店的工作人员安排两辆出租车的接送,一辆接送她和枝音,另一辆接送思潜。当他们走到候车区时,酒店早已安排好接送服务——两辆白色的出租车在过道上静静地等候。

经过了一场与思潜的详细交谈后,枝音表示愿意接受思潜的治疗方案,决定让思潜成为枝葵的治疗师,并根据思潜按月结算医疗费的规矩提前支付好一个月的医疗费。思潜把对枝葵进行的第一次治疗安排在后天星期六的上午九点半,从本周六开始后的半年内,他会每天过来对枝葵进行两个半小时的治疗。

根据思潜的评估,枝葵的治疗至少需要一年或一年半的时间。在治疗期间,枝葵在日常生活上的饮食、服药、敷药等事项都要听从思潜的安排: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何时服药、服药的次数、敷药的时间等等都要一律按照思潜的要求来执行。

由于枝葵的病情非常严重,同时出于对私隐的保护,枝音决定让思潜上门治疗,而不是让枝葵前往思潜的工作室治疗。为此,枝音还要额外给思潜支付一笔上门的费用,算是补贴对方过来她家的交通费。思潜表示没问题,作为独立医师的他为患者进行治疗的方式极具灵活性。患者既可以选择来他的工作室治疗,也可以选择多付费用来让他上门治疗。

从后天起,思潜每天出门后要先乘坐四十分钟的地铁,从地铁站出来后再坐车十分钟到达枝音的住址。枝音到时会让自家司机提前在地铁站的出口附近等候,然后接送思潜前往她家,不需要思潜另外打车。而思潜做完治疗后同样由司机负责开车送他去地铁站。

思潜接受了枝音的交通安排,考虑到枝音的身份和生活的状况与他不属于同一个次元,所以他没必要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对方的处事方式。他只需专注于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其余的一切事务他都选择交给枝音安排。

枝音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思潜,思潜也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了对方。如果枝葵在接受治疗的途中有什么突发情况或枝葵平时在身体上出了什么问题,枝音和思潜都可以立刻拨打对方的电话号码进行联系。

岚岚也和思潜互换了电话号码,说假如有时枝音没有在第一时间接到思潜的电话,思潜便可以拨打她的电话来让她联系枝音;假如她也有关于身体调理方面的问题想要咨询,也可以直接打电话联系思潜。

“辛苦你了,思潜,谢谢你愿意接手这项漫长又艰辛的治疗工作。今晚我会和葵仔好好沟通一下,让她做好心理准备。”枝音把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往前拉了一下,面带浅笑地望着思潜,她十分自然地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手臂,“那我们就在后天的上午见吧。到时我会在场,亲自确保葵仔和你的初次会面能顺顺利利。虽然我这个妹妹不好相处,讲话可能也不是那么好听,但我希望你不要太往心里去。你就专心给她治疗,她在这一点上还是蛮配合医生的,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什么。”

“嗯,我明白的,谢谢你们今天的邀约和请客,让枝音小姐你破费了,真不好意思。”思潜有点难为情,双肩微微缩起,目光却坚定地看着对方,“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去治疗枝葵小姐的病。”

“你待会是回去工作室吗?”枝音问。

“是的,今天下午四点我要给一个十岁小朋友进行治疗,他放学后直接来我的工作室。”思潜晃了一下手里拿着的一份打包好的红豆椰汁千层糕。

在午饭差不多结束时,他向餐厅的经理请求给他打包一份红豆椰汁千层糕,并决定自付这个打包的费用。他想把这份美味的千层糕分享给这位作为他患者之一的十岁小朋友,让对方品尝一下地道的粤式甜点。

出于待客的周到,枝音当然不会让思潜自付这项甜品的打包费用,而是大方地将所有开销一起买单。不管思潜如何坚持一定要自付这项打包费用,枝音都十分强势地拒绝了对方,直接让经理把打包甜品的费用记账到她的名字上,让岚岚去负责结账。

根本没有想过让枝音帮他结算甜品打包费的思潜当场掏出钱包,拿出与打包费一致的金额钞票给岚岚。岚岚摆出了与枝音同样的态度,坚决地拒绝了思潜的付账,让思潜不要在意这点小事。

面对两位女性斩钉截铁的姿态,在气势上处于弱势的思潜执拗不过对方二人。尤其是当枝音以那凌厉十足的眼光注视着他,以说一不二的口吻示意他收回自己的钱包时,他便不自觉地感到紧张和局促,甚至还有点莫名的不安,连直视对方的勇气都变少了。于是他最后只好乖乖地将掏出来的钞票放回到钱包,被动地接受了枝音的盛情款待。

另一方面,枝音为思潜打包甜品的举动产生了困惑,在她数不清的请客经历中,几乎没有遇见过像思潜这样主动提出多打包一份美食给自己的客户品尝(在枝音看来,那位十岁小朋友作为思潜治疗的患者,是属于思潜的客户)。思潜给出的理由是这位小朋友爱吃甜食,且与他关系良好,所以他想多打包一份千层糕拿回去给对方吃。

枝音可以理解对有商务合作的客户、工作伙伴或朋友进行请吃饭与送礼品的行为,可像思潜这样仅仅是出于想让自己的患者品尝美味的糕点,如此纯粹的善意与友爱的举动在枝音眼里显得颇为奇怪,这是她所不熟悉的互动,或者说她只会对枝葵、邩舞以及身边极少数的联系密切的工作伙伴做这种事,而不会对除此以外的人做这种事。

枝音自是不会在口头上表现出心中的困惑,还会称赞思潜体贴友善,即便她心里认为思潜是一个奇怪十足的人,甚至还滋生出了一缕对思潜的行为的不屑之意。

“枝音小姐,岚岚,我先上车了,再次感谢你们的请客。你们太有心了,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要让我请客一回。”思潜对着枝音和岚岚点了点头,态度充满了真挚的谢意。

“不用客气,思潜,有什么事我们可以随时联系。以后肯定少不了让你请客的机会,你就放心期待着吧。”岚岚笑着道,朝对方挥了挥手,和枝音一起目送思潜上车,看着对方乘坐的出租车消失在路口后,她和枝音便一同乘坐另一辆出租车。

思潜不在场后,枝音顿时卸下了面具般,轻叹了一口气,面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她的手肘支在车窗下方的边缘,掌心托着脸腮,看着窗外的风景。

今日的天气温暖舒适,和煦的阳光洒落在建筑物的外墙上。雪白的云絮优哉游哉地徜徉在碧蓝的天空,呈现不同的形状。羽毛黑亮的乌鸦不时从空中飞过,在电线杆上落脚,摇头晃脑地东张西望。枝音默默地凝视着悬挂在高空的电线杆,嘴唇抿成一条线。来自阳光背面的阴影为她的眼瞳涂上了一层厚厚的暗色,使她冷冽的灰眸浮现出如鬼魅般瘆人的神色。

“老大,我找到那个人了。”岚岚淡淡地抛出这句话,打破了缄默。

“什么时候找到的?”

“半个月前的星期日,现在他应该回到A市了。”

“行,老地方见,时间照旧。”枝音没有转过头看向对方,声音淡漠。俄顷,她的视线转移到自己的左手,用左手的拇指摩挲着其余四根手指的指甲,好像在检查被她精心护理的指甲是不是足够锋利,足够有力,让她能随心所欲地大开杀戒。

“明白。”岚岚对枝音的话语心领神会,这些年来一直帮枝音处理这种不见得光的事,早已熟知枝音话中的含义。枝音摩挲指甲的画面在岚岚的眼中犹如一头准备出洞捕猎的猛兽在仔细地检视自己的兽爪,配上枝音那张生辉迷人的侧脸,极致的美丽与极致的危险相互交织,既令人害怕得头皮发麻,又散发着令人难以抵挡的致命吸引力。

岚岚找到的这个人是一位在一年前为枝葵做过治疗的独立医师,和思潜一样都是男性,比思潜年长十三岁,已婚十年,有两个小孩。这位医师是经他人介绍而来的,原先在一家有名的私立医院里工作,以西医的治疗方式为主,在四年前离开医院后自立门户,开办了一家诊所,生意经营得也算蒸蒸日上。

最初给枝葵进行治疗的几个月里,这位医生的表现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样,虽然治疗的效果没有立竿见影,但也试过几次让枝葵的头痛有所缓解。可当这位医生进一步了解到枝音和枝葵的家庭背景和社会阶层,得知枝音是一位顶级娱乐公司的幕后制作人和话事人,并且年轻貌美、能力出众、财富自由,拥有着一般人所无法拥有的社会资源和人脉关系。在与枝音、枝葵接触了约莫半年的时间后,他不由心生歪念,对枝音有了非分之想。

这位医生想通过攀附枝音来获得只靠自己的能力是远远无法获得的财富、名气和地位,并且还做好了与相伴十年的妻子离婚、把两个孩子全交给妻子照顾、他只负责在离婚后提供赡养费的思想准备。他心想只要能够成功攀上枝音这棵可遇不可求的大树,他的人生必能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于是在给枝葵进行治疗的期间,这位医生开始抓住一切的机会,向枝音暗送秋波、增加联系、频频送礼,还主动提出和枝音进行私下约会的想法。即使遭到了枝音明确的拒绝和严厉的警告后(当枝音发现他有了非分之想时,二话不说地立刻解除了他为枝葵进行治疗的工作),但他依旧不死心,对枝音死缠烂打。膨胀不止的贪念蒙蔽了他的双目,吞噬了他的本心。

他在追求枝音上浑身解数,对自己的家庭置之不理,还屡次冲到枝音所在的公司,抱着花束专门等待枝音下班,或者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枝音“示爱”,妄图通过人们的非议来给枝音制造舆论压力,以此来逼迫枝音妥协。

被枝音的外在光环彻底冲昏了头脑的他一心只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让枝音成为他实现鲤跃龙门的最佳工具。加上枝音拥有俊美非凡的外表,在外形上极具吸引力,令他更加为之疯狂。

然而他完全不了解枝音的面貌和本性,全然不知潜藏在枝音体内的那头暴虐凶残的怪物是多么的可怕。当他的所作所为一一踩中了枝音的红线后,对方便不遗余力地对他进行疯狂的打压,先是利用媒体的力量在舆论上对他经营的诊所泼上洗不掉的脏水,诬蔑他经营的诊所使用不合规的器材与过期的药物,让他一夜之间成为了丑闻的主角。他经营的诊所在短短一周内流失了九成的客户,使他的事业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枝音还派人联系了这位医生以前就职的医院里的院长和当时与他共事的同事,让这班人一起在媒体面前数落这位医生的种种“罪行”——比如说他曾多次对女性病人性骚扰、挪用公款、治疗失误等等,并且还让媒体去联系这位医生以前曾医治过的女性病人,让这些女性病人配合地接受媒体的采访,在镜头前痛哭流涕地控诉这位医生曾对她做过的性骚扰行为。

大量的媒体与接受采访的人员都把这位医生描述成一个罄竹难书的罪人,令他彻底身败名裂,在社会上再无立足之地。这场围绕着他的风波迅速波及他的妻子和孩子,为他的妻子和孩子在日常生活中带来了极为严重的负面影响——妻子在职场里每天被同事们议论纷纷,本可以获得工作晋升的机会瞬间破灭,而且身边的大多数朋友都与她拉开距离;孩子们在学校里被同学们嘲笑和排挤,以至于精神低迷,无心学习,成绩急剧下滑。

此外,有些媒体还经常寻找机会来采访他的妻子和孩子如何看待他这场风波。媒体会故意蹲点守在他妻子的公司附近和孩子的学校附近,一旦捕捉到他妻子或孩子的身影,便立刻扛着摄像机和拿着麦克风奔跑上前硬生生地展开访问,还会疯狂拍照,丝毫不顾及他妻子和孩子的感受。

他的妻子和孩子不堪其扰,常常要想尽办法躲避媒体,落得身心俱疲,苦不堪言,难以维持正常的生活。没过多久,妻子毅然决然地和他离婚。由于他声名狼藉,深陷在舆论的漩涡里,法官将大部分的财产都判给了妻子,只留给了他一笔数目不多的存款。

深知自己犯下大错的他对妻儿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他没有选择上诉,接受了离婚和法官的判决结果。离婚后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飞速地离开了他,去往新的城市开启新的生活,完全斩断了与他的所有联系。

在他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时,枝音还叫了一伙生活在社会灰色地带的人在某个夜晚里,把他拖进无人经过的巷子,狠狠地对他暴揍一顿,打断了他的左臂和左腿,还让他的右耳永久性失聪。他在事后立马去了警察局报警,把自己的悲惨遭遇一五一十地告知警察。

令他绝望的是,警察说他没有实质的证据能证明他被一伙人群殴,因为他被群殴的场所没有任何监控,当时也没有任何路人见到他的遭遇。不论是物证还是人证,他都手无一物,只凭他的一面之词根本无法让警方介入调查和成立案件。警方只好叫来医生,在他身上提取能足以证明有其他人的DNA存在的琐碎物(譬如毛发、汗液之类的),事后再根据DNA的化验报告来捕捉殴打他的人。

与此同时,警方也认出了他是近期被大众讨论不断的丑闻主角,但看在他断了一条手和一条腿以及右耳失聪的份上,警方没有在他面前翻出这些丑闻,还派人送他去了医院接受治疗,让他在医院里住一段时间,期间警方也会派人定期过来观察他的情况。

他在医院里待了几个月,住院期间等到了来自警方的DNA化验报告。警方根据这份报告初步锁定了四名年龄均在三十岁上下,没有固定工作和固定住所,也没有家庭关系的成年男性,并准备展开捕捉行动。然而过了一周后,警方又通知他这项捕捉行动不知何故迎来了取消的通知,不得不让肇事者暂时逍遥法外。

警方派来的人员说除了警方高层的几位话事人知晓取消行动的原因外,其余的警务人员一概不知晓,也无权干涉和主导这项行动,否则很有可能遭到处分,让自己的职业前途陷入不明的处境。这位警务人员对这位医生的惨烈遭遇深表同情,说唯一能帮忙的地方便是帮助他向政府申请领取生活补助金和医疗补助金,让他尽可能地享用应得的社会福利,不至于沦落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事已至此,这位孤立无援、狼狈至极的医生根本没有反击枝音的力量,他本身就是一名出生在普通家庭里的普通人,按部就班地读书、就职、组建家庭,拥有不错的学历与体面的工作,也拥有在外人看来算是和谐美满的婚姻。他和无数的芸芸众生一样过着安稳平实的生活,没有强大的社会背景和庞大的人脉关系,也没有能够影响别人的人生的深不可见的权力和势力。

若不是经他人的介绍获得了认识枝音和为枝葵进行治疗的机会,令他亲眼窥探到了位于社会顶部的人拥有的优渥至极的生活、非同寻常的社会资源以及形形色色的特权,让他如同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老鼠无意间闯进了富丽堂皇的龙宫,见识到了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深切地明白到什么是真正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么他的一生大概都是在平凡的环境中度过,他的生命会在平淡的生活中日复一日地流逝,从而他也不会亲眼见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完全超出自己想象范围的生活与人生。

而由此滋生出来的贪欲和邪念以不可抑制之势掌控了他的身心,抹杀了他的理智,击破了他的底线,使他变成了一头贪婪的饿鬼,眼里满是对荣华富贵的渴求,渴望自己也能变身为枝音所处的社会阶层里的一员。

他以为枝音年纪尚小,涉世不深,是在温室里成长的娇花。即便当时的枝音早已成为了公司的一把手,挖掘和培养了一批当今时代的知名新星艺人,以毒辣的眼光、卓越的商业头脑和独一无二的造星能力使其管理的公司在短短几年内成为了娱乐行业的龙头,但他却认为枝音不过是背靠优渥强大的家庭环境才能获得耀眼的成就,所以便低估了这位比他小十三岁的年轻女性在处事上的雷厉风行和狠辣绝情。

直到遭遇了枝音的报复,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在孑然一身地徒手对付一条残暴至极的恶龙,没有任何的助力和支援,站在他身后的只有无底深渊。这条恶龙的手段之残忍和心性之恐怖让被逼上绝路的他终于幡然醒悟,彻底明白到原来自己招惹的不是一位住在金碧辉煌的龙宫里、被父母精心呵护的天真单纯的公主,而是一位从冥界里走出来专门取人性命的阿修罗,其身上的腾腾煞气就连神佛都难以阻挡。

醒悟过来的他悔不当初,不但葬送了自己的人生前途,还祸害了前妻与孩子。痛定思痛的他决定离开A市,改换姓名,去往新的国家重新建立自己的人生。在离开之前,他把银行账户里的一部分存款默默地汇到了前妻的账户,这是现今的他唯一能做到的对前妻和孩子的补偿。

他没有联系前妻,前妻也没有联系他,双方都深知那场风波对他们的人生造成了灾难性的打击,他们完全失去了恢复联系的意义和理由。他知道前妻一定会把孩子们照顾得妥妥当当,不需要他担忧孩子们的成长。况且他也没有脸面再去见前妻和孩子,亦不奢求获得前妻和孩子的原谅,只希望孩子与前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能过上安稳无忧、风平浪静的生活。

他不敢在A市逗留太长时间,生怕枝音又会派人来把他暴揍一顿或者是继续发动媒体的力量对他进行舆论围剿。他出院后以最快的速度把所有的事务都处理完毕,随后买了在当天能最早飞往泰国的机票,带上所有的家当,孤身一人地在曼谷落脚,暗自决定往后的余生再也不会回去A市,势必要与这座见证了他人生的变故的城市一刀两断。

他以新的身份在新的国家开展新的生活,尽管断了一条腿和一条手臂,右耳也失聪,但凭着过往经验丰富的工作履历和专业能力,他在曼谷当地的一间医院里找到了一份负责分析病理的工作。虽然收入与他以前相比大幅度下降,但也足够他一个人在泰国过着平凡安定的生活。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在曼谷安安稳稳地度过后半生,再也不求荣华富贵,不求青云直上,只求自己能和绝大部分的普通人一样过着平平淡淡、无风无浪的生活。但命运好似没有打算放他一马,他在曼谷生活了半年后,终于被枝音派来的人发现了他的踪影。枝音的人对他进行了一段时间的跟踪,详细了解和确认他目前的生活状况。

他对此毫无知觉,每天依然准时上班,到点回家,在周末的休息日里去公园散步或去电影院看电影。在某一个周日的半夜时分,处于睡梦中的他被一伙人绑架了。这伙人将他押到一艘运船上,他在海上漂流了半个月,回到了他此生的梦魇之地。

他在黑暗中隐约听到了人生迎来落幕的尾声,才惊觉原来死神的镰刀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抵住了他的后颈。

星期五,凌晨三点二十分。一位三十八岁的男性位于一处了无人影的荒郊野外,被粗粝的麻绳紧紧地捆绑着双手。他双膝跪在铺满杂草和小碎石的地上,碎石磨得他膝盖发疼。他穿着一件橄榄绿的长袖单衣,深秋的寒意在荒郊野外显得分外强烈。阵阵寒风吹过他的身体,使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又一个冷颤。

因性命遭到巨大的威胁而产生的惧怵压垮了他的心理防线。他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大脑空空荡荡,连呼吸都不再顺畅。除了浑身颤抖外,他再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懂得做什么动作。细密的冷汗遍布他的每一寸皮肤,哪怕被寒风快速地吹干,也会在下一秒重新冒出,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服,还从他的下颚滴落到地面。

那伙绑架他的人将他丢到了此处,而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从泰国回来的路上一直被黑色胶布蒙着双眼,根本看不见绑架自己的人有着什么样的外表,只能从听觉上判断绑架他的人是四位年龄约莫都是三十多岁的成年男性,但不是之前把他拖到巷子里暴揍的那一批人,其余的信息他都一无所知。此时此刻,他的双眼仍然被黑色胶布蒙蔽着,与他相伴的只有万籁俱寂和萧萧风声。

十分钟后,两道突如其来的脚步声震动了他的耳膜,令他的心脏霎时间跳到了嗓子眼。不一会儿,他眼上的黑色胶布被撕开,视线因长时间处于黑暗状态而在突然间接触到光线后不由变得一阵模糊。在这模糊的光影中,首先闯入他眼帘的是那张曾经使他为之疯狂失智却又在后来成为了他此生最害怕、最不愿意见到的脸。

这张脸拥有着不逊色于星月的光辉,甚至有些时候就连夜空上的明月和星辰都不及这张脸的美丽。偏偏是这么一张令人神魂颠倒的面孔,却包裹着一颗骇人至极的灵魂,在月亮的逆光下勾勒出狰狞扭曲的轮廓,连啖人血肉的罗刹都为之不寒而栗。

银雪般的灰色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没有一分一毫的温度。他在这双眼里根本捕捉不到名为人类情感的东西,只感受到无尽的冰冷和纯粹的杀意。

“好久不见啦,Z先生,哦,不对,现在应该要称呼你为X先生了。你在曼谷生活得好吗?”枝音身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肩膀上披着灰色西装外套,她面露微笑,语声雀跃,微微弯下身,饶有兴致地俯视着对方那张毫无血色的惨白脸庞。

枝音的出现让男人的惊恐成指数级上升,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像筛子一样。他不发一语,如沙漠般干涩的喉咙没法吐露只言片语。他还发现来者不只有枝音,还有他曾经治疗过的枝葵。

枝葵站在枝音的斜后方,那张和枝音一模一样的脸拥有着和枝音不分伯仲的貌美,只是在病痛的常年摧残下,无法像枝音那样具有能与星月同辉的光芒,展现出来的是枯井般的阴森和憔悴,以及如孤魂野鬼般挥之不去的怨念。那双与枝音如出一辙的银灰色双眼同样俯视着他,眼里有着与枝音同等的冷酷和杀意。

枝葵穿着一件深棕色高领毛衣和藏青色直筒牛仔裤,没有像枝音那样披着西装外套。三个小时前发作的头痛让此时的她心情恶劣到极点,那张被病痛折磨得苍白消瘦的脸没有表情,只有满溢而出的恨意和戾气。藏在枝葵裤子口袋里的小刀被她握在手里反复旋转,内心的暴虐和嗜血的**啃噬着枝葵的每一条神经。

“要找到你真不容易啊,没想到你还改了名字跑到国外去。我的人可是花了足足半年的时间,才在曼谷找到了你的足迹,看来老天爷也不想我们的缘分结束得这么快。”枝音将交叉的双臂置于胸前,穿着靴子的右脚不轻不重地踩在男人的肩上,并顺势晃动了几下男人的身子,还用靴头勾起男人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她就像捉到老鼠的猫在发起致命的击杀之前先将老鼠戏弄一番。

“枝…枝…枝....音...音…小姐,我….我求求你,您…您大人有大量,放...放我一马。我…我真的知错了…我真的知道…知道自己活...活该,不…不应该招惹您的....”在求生本能的强力刺激下,男人花了极大的功夫,才终于捡回了一点言语组织能力。他的嘴唇颤抖不止,像哀求阎王一样苦苦哀求枝音给他一条生路,整个人如尘埃般卑微。泪水因过度的恐惧而控制不住地流下,和汗水混在一起洗刷着他面上的皱纹。

“您…您看,我…我早就离开A市了,我…我根本没有想过…要…要再出现在您面前。而且我…我只是一介草民,只…只想安安稳稳、平平凡凡地过完后半生。我…我知道以前的自己错…错得很离谱,但我...我已经在努力地改过自身…洗…洗心革面了。我…我求求您…枝音小姐…求您放我一条…啊!!”他的话还没讲完,就迎面遭到了一记来自枝音的如铁锤般的重拳。

他的脑袋即刻产生强烈的眩晕,令他几乎稳不住身子。枝音的力劲出乎他想象的大,不逊色于成年男性,甚至可能还要比相当一部分的成年男性的力道都要大,令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切身地体会到一位身体强健、训练有素的女性竟然具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紧接着下一秒,枝音的第二记重拳落在男人的另一边脸,鲜血当场从男人的鼻孔和嘴角冒出;再下一秒,枝音的第三记重拳砸在男人的鼻梁,让男人的鼻梁惨遭骨折,痛得男人眼冒金星、耳鸣响起。男人凄惨的哀嚎声划破了寂静的空气。

仅过了三秒,枝音的第四记重拳狠狠地砸在男人的额角,对方即时头破血流。男人再也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血液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沾湿了他的眼睑和睫毛,使他的视线出现了一抹猩红。

“X先生,难得和你有缘再次相见,就跟你分享件事吧。在我小的时候,我只要做的事情没有完美符合父母的标准,比如说考试要拿满分,可我的成绩离满分只差0.5分,那我爸妈就会用拳头使劲地砸在我身上,还会疯狂地扇我耳光,用脚踢得我满腹淤青,把我揍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对我从来没有丝毫的怜悯和心疼,也从来不会关心我的伤势,就和我现在对你做的事毫无二致。”枝音把西装外套搭在手上,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轻描淡写地吐露往事。

“所以呢,我从小在父母身上明白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手段,而不属于伤人的行为。’ 这是烙印在我骨子里的法则。所以我长大之后,一旦遇到让我很不爽的事,我就会不假思索地启动这个法则。”枝音举起挥出拳头的左手,借着月光观察变得通红的手心和指腹上的血迹,然后用拇指轻轻地抹去中指上的点点鲜血。

“其实呢,我不是没有给过你生路。早在你第一次向我表白时,我就已经警告了你不要有非分之想。如果你当时懂得适可而止,及时回头,那就不会沦落到今时今日的下场。可你被贪念蒙蔽了心智,做了那么多蠢事,连自己的妻儿都不顾,跟那群总是妄想攀附我的老鼠一样,失去了做人应该有的底线和准则。既然如此,我当然要替天行道,收拾你们这群恶臭的老鼠,既能让我六根清静,又能净化社会环境,让你们这些老鼠不能再作恶多端。”

语毕,枝音敛起笑意,神情变得冷若冰霜,充斥着深不可测的暴戾,她伸出右腿用尽全力地往男人的腹部和胸腔踢去几脚。伴随着骨折响起的脆声,男人因被疯狂殴打而控制不住地吐出从胃里涌上的酸水,以及男人的惨叫声和生无可恋的样子,都让枝音体会到不可言喻的快感和兴奋。她体内的怪物获得了凌虐他人的满足感,并驱使着她做出更加癫狂的暴行。

她不断地往男人残疾的手臂和腿部上挥去重拳,还把男人另一条健康的腿打残。过量的疼痛让男人连痛呼声都发不出来,冷汗浸湿了他全身的衣服。他双眼发黑,意识迷糊,左耳的鼓膜破裂,耳内的嗡嗡声响个不停。他化作了一团烂泥,任人蹂躏。

枝音的施暴不停地刺激着枝葵的神经,让枝葵心里的暴虐之风愈发狂烈。望着倒在地上任人宰割的男人,这位曾经治疗过她的男人非但没有成功治好她的头痛,还为她的姐姐带来了不少麻烦,就跟以前那些给她治病的老鼠一样,都不是想真心治好她的病,只想攀龙附凤,扶摇直上,做着痴人妄想的荒唐大梦。这在枝葵看来简直是罪该万死,不可饶恕。

枝葵从裤袋里缓缓地取出小刀,拇指摩擦着光滑的刀柄,看向男人的眼神布满了厌恨和杀念。萦绕在她周身的阴冷气息不仅能冻结空气,还能让飘过的厉鬼落荒而逃。

“X先生,你放心,祸不及妻儿的道理,我也是知道的。你的前妻和孩子们都是无辜的,都被你这只老鼠拖累了。所幸你的前妻能够当机立断,带着孩子去往新的地方过上了新生活,彻底和你一刀两断,是个明智的女人啊。”枝音踩住男人的右臂并用靴底反复碾压,逼得男人又再发出惨痛的叫声,“我也是一个明事理的人,不会做出伤及无辜者的事,所以你的前妻和孩子们不会知道你的死讯。你可以安心上路了。”

枝音的态度斩断了男人心底仅存的一缕希望。男人总算明白到原来枝音不惜花费半年的时间寻找他,就是为了结束他的性命,将他的痕迹完完全全地从这个世界上抹杀干净,完成这场报复计划的最终一环。这种根本不把法律和道德放在眼里的行为,把杀人形容得和除灭害虫没有区别,无疑宣示着枝音连基本的人性都丧失了。

男人大梦初醒,深刻地意识到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头披着人类外壳的毫无人性的怪物,不对,是两头怪物。如今,这两头怪物彻底撕下了伪装的外衣,**裸地展现出残暴凶狠的本性,对男人赶尽杀绝,封锁了男人全部的生路,宣判男人的死期将至。

在彻头彻尾的绝望中,死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的意识开启了走马灯的模式,过往的人生重大经历都一一浮现在眼前,最后清晰地停留在意识中的画面是五年前的他和前妻在家里举办的一场关于前妻的生日庆祝会:他们一家四口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意。他们的前面摆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双层生日蛋糕,蛋糕上有他前妻最喜欢的海星元素。朋友拿着照相机,为他们一家四口拍下了这张充满了爱意与温馨的照片。

拍照的声音与枝葵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将男人的思绪从美好的回忆中拉回到凄惨的现实。

“行啦,我玩够了,接下来就轮到葵仔来玩吧。”枝音从裤袋里掏出烟盒与打火机,点上一根薄荷烟,用沾着男人血迹的左手抽烟。她把烟灰弹落到男人身上,将奄奄一息的对方视作烟灰缸。每回结束将人置于死地的暴行后,她都会抽上一支烟,还特别喜欢把烟灰弹落到沦为将死之人的对方身上,仿佛在提前为死去的老鼠上香。

枝音后退了几步,右手抓着西装外套并把外套搭在右肩上,转过身面向枝葵,吐出了一口烟雾,挑了挑眉,说:“葵仔,到你囖。”枝音的样子就像一个和妹妹玩游戏的小孩,结束了一局游戏后就对妹妹说:“下一局轮到你来玩啦。”

男人全身无力地躺在地上,神志不清的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仅能勉强地让眼皮睁开一条缝隙,在模模糊糊的光景中看着枝葵的身影越来越近。最后倒映在男人眼中的景象是枝葵蹲下身子,举起锋利的小刀,刀尖上闪烁着名为索命的寒光。这道寒光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脖子,割破了他的大动脉,为他的生命画上了终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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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