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佛爷养孩子不甚仔细,他自己都是个粗人,外面有红颜却无知己,左右不就是一夜的牵绊。所以他对张日山喜欢上齐铁嘴很是头疼,以前也不是没带过张日山去花楼,怎么见了齐八爷还能馋成这样?
那小子生得秀气,姑娘们围着他转扯他衣带,嫩白的脸上被印地全是口红印,却贞洁烈女般死死护着自己的衣服扣子,对女人拔枪的事儿他干不来,平时凶神恶煞的小混蛋现在跟个受气包一样,只能叽叽歪歪地求佛爷放他回去吧,这里真是太可怕了,有一屋子要吃人的妖精!
那天大佛爷痛骂这小子是个不开窍的,跟个兔子一样只吃草不开荤,他张家怎么出了这么个怂货。
见张日山抢了齐铁嘴回来,大佛爷装着头疼了一会儿,其实心里还挺骄傲的,小山终于长大了,也会干些强取豪夺的事情了,看来他们张家当上长沙城的土皇帝指日可待……
谁知道这怂货还是怂!
张大佛爷带着算命的下墓,算命的在墓门处掐指一算就说要打道回府,好说歹说都不愿意进去,气得佛爷拿枪抵他脑门儿上,结果一个残影刷得一下挡在了算命的面前,哞地一声背着人跑路了。
要不是背的方向是墓室里,张启山真不介意一枪崩俩。
真进了大墓,所有人皆是噤声肃穆,恨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张日山一双眼睛却只长在他八爷身上,算命的走得踉踉跄跄,偶尔一个趔趄还没打圆乎,扶他的手就已经到位了。
张日山先挡在他身前怕往前摔,后揪住衣领怕朝后倒。一通忙一通担心,给自己惊地额头都起了细密一层汗。
这墓道诡异,墙上净是些密宗壁画,从入口处还是升仙接引图,越朝后越是诡谲,斑驳的朱红黑金,刻出满墙的荒唐来,画中人却结局不同,有的似乎被仙人渡化,坐着青鸾华盖朝天上去了,有的却沉进一片尸山血海。
齐铁嘴这时候很好用,上下五千年古今三万事,说得头头是道:“这是密宗的欢喜禅,亦融了黄金锁骨菩萨的故事,菩萨以色渡人,与其交合后凡夫俗子一生的欲念都消解了,自然便能同登仙门。可有些放不下的,连菩萨都要扯进泥里,永世不得超生。佛爷,你带的队伍里可还有童子,这画小孩看不得,一方面这壁画惑人心神,一方面瞧多了容易不行!”
在他身后鬼鬼祟祟的张日山抢答道:“小鱼小烬,你俩退出去!”
小鱼英挺的眉蹙了蹙,不太愿意。
小烬挑着嘴角,问他:“日山哥,你不怕你看多了不行?”
张日山就等着有人问他这句话呢,闻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齐铁嘴,想要八爷夸夸自己很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别说出来!”给八爷气得蹬他一脚,嘿,没蹬动。
副官又腆着脸过来哄了。
最终这队伍只出去了三个小娃娃,小鱼不乐意出去,绑着眼睛跟上了,小烬却一脸坦荡,就连张日山想学花样都得请教他,他跟张大佛爷坐一桌!
都很闹心,佛爷没眼看。
平时下墓都是佛爷打头,亲兵殿后,秩序井然却也死气沉沉。齐铁嘴来了后像个活宝一样,他年龄只比佛爷小,底下的孩子们跟着他堪堪保住几次命,都信他,都敬重他,想亲近这个漂亮哥哥却没机会,张副官把人看得密不透风。
好不容易张副官派了单线任务,去一旁的耳室找机关,大佛爷也不知不觉间追着邪祟跑远了。只剩下一屋子的小副官和小兵,围在八爷身边,八爷怕的不行,围着大家用法器八卦画了个圈儿,所有人都在圈里,热腾腾地依偎着。
“放心,你们的安全交给我守护吧。”八爷把他们都当孩子看。
不知道是不是这圈起了作用,墓室里风平浪静,连东南角的蜡烛都发散着温馨的暖光。
八爷问小鱼为什么戴着面罩呀,小鱼副官戒心重不搭腔。倒是小烬笑眯眯地凑过来,在他耳边揭小鱼的短,恼地一向沉稳的小鱼面红耳赤。
好巧不巧,这一幕被刚从耳室出来的张日山瞧见了。
八爷早为他算过卦,如今看他安全回来终于放下心来,利索地跳出他的安全圈,在他胸口锤了一下,“呆瓜,这么快呀!那耳室里没有机关吗?”
张日山轻飘飘一句炸了,还挑衅地抬起一边眉毛。
“蒙元的古墓呀!这就炸了?”
“八爷~”张日山委屈的时候就喜欢拉长音,他心里直泛酸,那耳室里的粽子起尸了,难缠的很,他周旋了好一会儿才全身而退,但他的八爷只知道心疼那些作古的明器。不对,八爷瞧小鱼小烬的眼神都比看自己要心疼,多招人啊。
少年有些酸涩的嫉妒。又不敢说出口,只能像个小媳妇一样闹别扭。
两个小的没学会察言观色,见他出来高兴地叫他哥,被张日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一通挑刺。
“你们怎么能都围在八爷身边呢?不知道守住出入口时刻警惕?”
“什么时候了还嬉皮笑脸的,小烬回去领罚。”
“小鱼你面罩要戴就戴严实了,别在那儿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回去给你打个严实的,上半张脸也遮住!”
寡言少语的张副官机关炮一样射出一堆刻薄话。
偏偏佛爷不在的时候他最大,大家都陷入了低气压里,不敢说什么。
八爷没发现自家小老公在生气,还觉得自家副官真是少年老成,能镇住场子。他给张副官检查完身体,绷紧的弦放松了,也不再害怕什么妖魔鬼怪,兀自去瞧石壁上的古文去了,当然烛火是张日山举着的,指哪儿打哪儿。
佛爷回来后,齐铁嘴也早就破了这墓道中的阵法,狐狸尾巴都要翘上天,拎着他那长袍的下摆,作出个请的姿势,是要带佛爷去找宝贝了:“佛爷,这机关落旁人手里,困个三年五载都有可能,幸亏是遇上了我齐铁嘴。待会儿见了棺椁,佛爷自去寻您要的宝贝,但是里面藏着的古籍,可全得归我。”
张启山所查之事涉及长沙安全,原已停滞多日,如今终于有了眉目,心中欢喜,拉着齐铁嘴的手要表表心意,就听张副官护食般地喊了声,“佛爷!”
佛爷的脸瞬间就掉在地上了。
齐铁嘴急的团团转,这长沙古董行的规矩,佛爷和他俩人小手一牵,背着人在掌心袖口比个数字,好顺顺利利把赃分了,双方各拿多少都有切磋商量的余地,这呆瓜嚎这一嗓子啥意思啊?
佛爷还想拉,副官又叫一声,几乎是有些失态了,“佛爷!”
好嘛,迟钝如八爷,也咂摸出点酸味儿来。
这下俩老狐狸都觉得逗他有趣,对了个眼神,齐八爷拉上了佛爷的手,兴冲冲给人沿路解释这阵法的关窍,张大佛爷更是拉得尽兴,绝不放手。
张副官不说话了,墓道里只有幽幽的火把,张小烬偷偷看了他哥两眼,感觉张副官眼角有点闪光,递了个手帕过去。
旁边的亲兵们力竭了,也习惯了。
可怜的张副官觉得自己已经失宠了,那天怎么出去的都不知道,一路上愁云惨雾,眼睛红的像只兔子一样,好歹憋着没哭出来。
一回张府,张启山就揪着这小兔崽子下了佛首下的私牢。
张日山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
大佛爷丢了手里的鞭子,怒道:“这八爷莫非真是个万人迷,全张家都要折在他身上不成?你可真行,你怀疑到老子身上来了!”
张日山在张启山面前就不哭,保持着军人的纪律,站得笔直,声音掷地有声:“他是我媳妇!佛爷您不能拉扯我媳妇!”
“他又不是女人!是个姑娘当然要敬重,要注意男女大防。可你娶回家的是个大老爷们儿啊!那齐铁嘴年纪也不小了,上半辈子混在三教九流里,一天不知道要和多少男的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你管得过来吗你!”
“您说的有道理。”张日山想通了,他得有风度,他决定宽恕之前的那些贱人。“可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
张启山白眼都要翻天上去了,想给这小子一脚又舍不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句自家崽子自家崽子,“算命的有意思,但也不是谁都敢肖想他的。”
“那您发誓。”
“你想死是不是?”
二人嘴上你来我往,张日山还是在张大佛爷拔枪之前跑路了。
回到八爷的小院子,八爷已经备好伤药,窝在院里的躺椅上等他。
齐情招手让他过来,在暖洋洋的太阳下给他上药,手像一尾没有骨头的鱼,在他脸上身上滑来滑去,八爷浅棕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剔透如镜,照出自己的身影,那样温柔。
张日山忽然就压不住委屈,眼泪冒了出来。
他不信八爷真喜欢自己,只喜欢自己。
之前八爷是被迫和他好的,可就连这个被迫,也是他借了佛爷的势,他自己没这么大面子。
假如换个人去抢他,他也会答应吗?
换个比自己更可怜的小鱼,亦或是更会说话讨人喜欢的小烬,八爷可能都不会瞧自己一眼。
“唉,你个呆瓜。”八爷没忍住给了他一个爆栗。又扑上去又抱又锤地好一会儿。“不许再哭了!”
温香软玉扑涌过来,张副官又迷迷瞪瞪好一会儿才晃过神来。
“我是干嘛的?”八爷问。
“算命的。”张日山知道八爷要来哄自己,他很配合,想和八爷一起赶紧哄好自己。
“对呀,算命的最讲究缘分了。这世界上有许多事情许多一见钟情的场景,似乎换个人也行,可是八爷我是算准了知道那里是你,我才乐意去的。”对面要是个聪明人,齐铁嘴就不会和他废话,故作高深给两句批语就成,可眼前是他的呆瓜,在感情上甚至冒着点傻气,齐铁嘴不忍,只能把话掰开了,一点一点喂给他听。“小烬说话漂亮又调皮,大家都爱和他讲话,小鱼这孩子被黥面,是个长辈都会不忍。”
张日山看着八爷漂亮的温柔的脸,脑子像浆糊一样,只能抓住关键词,“八爷,您的意思是,您也对我……对我……”
“哎呀,是一见钟情好了吧!真不害臊!”八爷把真心话藏在许多话里,没想到被这小子一下点明了,也不好意思起来。
“那……那佛爷呢?”张日山自信俩弟弟争不过自己,可是佛爷那么厉害,连他都仰慕,万一八爷喜欢呢?
“我的傻呆瓜,”八爷真是被他缠的没办法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傻,会喜欢我这种人的……你们佛爷的八字太重了,当然招算命的人兴趣,可这兴趣是看一本有趣的书的兴趣。或许我与他还算半个知己。但是呆瓜,感情是不一样的。我可以很欣赏佛爷,可我不会爱他。”
“道人在人间的缘分太浅。”齐情的眼睛生得太好了,淡漠出世在里面,贪嗔痴也在里面。日光下的花影在泛黄的院墙上摇曳,他的身影也在心上人眼中摇曳,“我呀,千万人中就喜欢这一个呆瓜。”
齐情对外装仙人爱世人,可事实上他就喜欢傻子。呆呆的陪在他身边可爱,为他拈酸吃醋可爱,偶尔脾气上来向人呲牙的样子也很可爱。
他的呆瓜最可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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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有人一谈恋爱就变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