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恨,可恨!怎么又睡过头了。”
凰翎打着哈欠,拖着圆滚滚的身体奋力往石阶上飞 ,暗自祈祷不要错过了帝辛宴请的吃席活动。
原本吃席这种好事她是从不会错过的,可自从那日她吞了炭火,终日迷迷瞪瞪,一睡就是好几天。
昨天她听说要吃席很高兴,特地早睡,还千叮咛万嘱咐孔宣千万要喊自己,三令五申的强调完她才闭眼安心睡去。
结果睁眼时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景色。
凰翎气冲冲地问孔宣,难道他不知昼夜,日上中天月上中天傻傻分不清楚?
孔宣听了诘问,依旧闲闲倚在窗前梳洗羽毛,轻飘飘回她一句:“是你贪睡,如何唤都不醒,怎么赖到吾身上?何况凡人饮食油腻,不宜多用,你还是少……”
凰翎听到这里就捂着耳朵从窗口滚走了,一路滚行至九间殿,所以现在奋力的爬着石阶。
真奇怪,平日石阶总是被扫的干干净净的,今天不知怎么斑驳着暗红色的污泥,还有许多脚印。
也许是炭火熏黑了墙与柱子,工匠重来砌过留下的朱砂?
凰翎这样想,又飞上几个台阶,不敢同平时一样懒懒蠕动上去,若是弄脏了羽毛又要挨孔宣的骂。
没飞一会撞上两个人,正是费仲尤浑二人,均着上红下黑的绣雷纹礼服。
也是怪了,凰翎每次见他们,他们都是成双成对的,身上必然是华服,脸上一定是红光满面的喜气。
这是什么因果?
她苦思冥想,勉强用费仲尤浑二人是很标准的一对有情人,故而出行相随,穿华服互相开屏,更是相看相喜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费仲尤浑不知凰翎腹诽什么,喜洋洋缓步上前来,对着凰翎拱手,异口同声道:“为仙上贺喜,梅伯去了。”
“嗯。”凰翎应了一声,心里奇怪费仲尤浑消息之闭塞,梅伯不是都去了数日了吗,怎么今日才同她来说?
见凰翎应了,费仲上前一步,笑吟吟的,“仙上可知梅伯如何去的么?”
当然知道,我放的啊!
凰翎强忍着不把丰功伟绩宣之于口的痛苦,鸟脸都憋皱了,依旧很有职业操守的装傻充愣,“我来得晚,不知道啊。”
见凰翎这般说,费仲赶忙谄媚的说与凰翎听,“无妨无妨,我等候于此,恰为仙上解忧。”
他才说罢,尤浑心领神会接上,躬身对凰翎道,“那梅伯可恶,屡犯王上,晌午时由大王下令醢为肉酱。大王又施恩于我等,宴于九间殿。”
“我等受大王的恩德,不负使命将他分食殆尽,想必梅伯三魂六魄皆散,不入轮回,再不会来人间作乱了。”
“仙上不必再为其忧心。”二人同时对凰翎一躬身,再道喜一回。
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是醢为肉酱,什么是我等分食殆尽……
他们在说什么啊,梅伯不是被她放了吗?她明明记得自己叼着梅伯的衣角将他拖出来,口若悬河扯成汤武丁的大旗蒙他,将梅伯说服,他一瘸一拐的自去了。
去时脚有点跛,行得很慢,叫凰翎看了好一会花白的后脑勺,她还暗自嘲笑了一番,对师傅说的人老了做什么都会显得心酸深以为然。
难道是她记忆错乱了?其实根本没有她吞天彻地的神迹,也没有舌灿莲花得胜,只是她跟着孔宣练武时累昏过去的幻想而已……
凰翎受困于错乱记忆,不能理解,只能发出呆滞的气音了。
见她一脸呆滞,费仲尤浑很耐心的解释起前因后果来。
原来梅伯那日未出朝歌,仍滞留在城里。前日清晨,他又闯入寿仙宫,对着帝辛大骂,骂完触柱,未死。如此数罪并罚,帝辛判他醢刑,邀请众臣赴宴共食。
来的人很多,便吃干净了。
凰翎听完,只觉得天旋地转,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心里忏悔最近夜里吓唬孔宣,说了太多莲蓬鬼话里的奇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现在报应到她梦里了。
快醒来,快醒来,凰翎快醒来。
她低头闭眼,用翅膀敲敲自己的脑袋,但把脑壳都敲疼了,睁眼时依旧看到石阶上的血泥。
再看费仲尤浑,他们脸上依旧带笑,露出白牙来。
他们怎么在笑呢?
凰翎呆呆看着他们,研究他们的笑容,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在笑。
她正发呆,从长阶上走下来三人,正说着什么。
其一人说:“天子信任妲己,残害忠良……若使天下诸侯得知,为之奈何?”(注一)
另一人又怒道:“不出数年,必有祸患!”(注二)
他们在说什么啊?为什么关心的是别人知道怎么办……
凰翎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看不清东西,等他们走得近了才认清楚这是比干,萁子与黄飞虎三人。
三人俱面色灰败,比干见了费仲尤浑在此,让其余二人住口不言,兀自走就是。
其中黄飞虎性格最烈,甫一见费仲尤浑,扭身对比干萁子道:“晦气,我不与奸佞同道,另行一步。”说完原路返回从另一侧下去。
另二人言与将军同,也随他同去。
费仲尤浑面上仍然是堆笑,维持侧身避让的动作,嘴里恭敬道:“恭送亚相,将军,萁子殿下。”
待他们走了,大啐一口,“呸,在席上与我等同食,如今装腔作势。”
呸完扭头看凰翎,大哭特哭这三人如何无礼,如何身怀异心来。
凰翎无心听他说什么,只知道满座文武都吃了梅伯的肉,这个念头叫她前几日吞入肚里的火气又烧起来,一路烧到食管,她头也晕眼也晕,孤身跑开了。
“呕……”
没几步她就吐在石阶上,今日她有愧做朝歌的神兽,便做个毫无公德心的喷射战士。吐罢她看着被胃液泡得发胀的灵米与消化了一半的果子,忽觉孔宣今日嘱咐的句句对。
她为什么要管闲事呢,为什么要来赴宴呢?明明她应该同孔宣一并大睡,怎么如今在这里呕吐呢?
凰翎这般迷糊的想,又扶着台阶一路走一路吐,吐得头晕脑胀,分不清上下黑白。
结果倒施逆行,没能回家找孔宣,倒是立到了九间殿前。
九间殿的门开着,里头有几个宫娥在洒扫,其他与寻常时候别无二致,独地上洇开一团团的血污,另有血渍溅上房梁与雕花大柱,但随他们的擦洗,渐渐也就消失了。
宫娥中有一人穿着素白衣裙,怀里抱着一尺多长的木盒,正捡起地上骨头,将它们收起来。
凰翎认出来那是姜王后。
“王后娘娘……”凰翎唤她一声,姜王后愣了愣,将手里的碎骨放入怀中木盒收好,再抬头看凰翎。
“仙上。”姜王后应道,对凰翎行礼,露出了一个很勉强的笑,最近她瘦了很多,圆圆脸变尖了,酒窝也浅下去。
“娘娘为何在此,你……你……在做什么呢?”凰翎问她。
“我为梅伯敛骨。”姜王后道。
凰翎看她,飞到她身边,她本想学着姜王后的样子去捡,但见地上许多碎骨碎肉,不敢下手,只好低声道:“我为你看门。”
因为梅伯很碎,长骨断作白茬,短骨混于血泥,并不好分拣,一直到月上中天才勉强将梅伯收起来。
七尺高的人,如今装不满一尺半的匣子。
姜王后不得已抱着木匣回了一趟中宫,从后园里取来许多兰草充入木匣。行毕,交给后墙下候着的一人,嘱咐他送去梅伯的采邑之地,以忠义之臣的礼节好生安葬。
事了,姜王后换了一身衣服,她见凰翎蔫蔫的,帮她梳洗,又请她在园里小坐。
小园于中宫内,并不大,又因姜王后一向节俭清苦,布置的很简约,不过一个石凳,几把石椅,一处小井,周围稀稀拉拉种着一些最寻常的香草,其余处都用绿竹充数,才不显得空荡。
姜王后从井中亲自取出镇着的果浆,又往里面添了满满一勺蜂蜜,与凰翎喝。
“仙上看起来很难过,同妾说说?”
凰翎接了小碗,里头的果浆红艳艳的,像血凝在里面。怨不得她这样联想,今日见了如此惨烈的景象,谁能不害怕呢?所以凰翎没有胃口,只推到一旁放着。
她听闻姜王后这般问,将自己缩成一个黑球,低声道:“我师傅总说见其生不忍闻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哪怕是未开灵智的动物,相处得久了都不忍心它死,我不明白为什么人可以随意杀死与自己相熟的同类……甚至吃了他……”
姜王后叹了一声,温和的摸摸凰翎的脑袋,“仙上同小子说的那些典籍,妾也听闻过。仙上讲兵仙韩信,讲唐王泪斩单雄信,又说水浒,说三国……妾以为仙上应该是明白的。”
“大王久居帝位,失了怜悯心肠,所思所想有异于常人,其下文武百官为全性命,不得不如此。”
“这样吗……唉,我明白了……”凰翎垂着脑袋说。
她真的明白吗?她还是不明白,故事只是故事而已,听过和见到是不一样的。
凰翎觉得沮丧,她不知该怎么和姜王后解释,只好暂且搁置,接着说,“这是一件我觉得难过的事情,还有第二件。”
说到这里凰翎迟疑片刻,叹一口气,还是吐出秘密,一气同姜王后说了,“先前嗯……是我私放的梅伯,他不肯走,我拿话骗他,说是先祖保下他的命,要他活着办大事,他信了。”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去而复返,苦思冥想不能明白,刚刚我认真想了,也许是我做错了,我应该告诉他他们是一氧化碳中毒而不是先祖神迹,这样他就不会用命去报答。”
“我害了他,我好愧疚。”
姜王后认真听着,温声道:“仙上不必愧疚,此事同仙上无关。梅伯为王族宗亲,为天下大夫之长,在其位合该劝谏帝王,此为其心,为其骨,非外力能动摇。”
“就是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行吗,他一定要去……”
可是什么是应该?为什么是应该?为什么非要送死……凰翎还是不明白。
她问了姜王后,姜王后便开始说她听不懂的话,又是皇恩,又是祖宗,又是表率。凰翎倦倦的听,依旧难以理解,但她见姜王后神色温和,一直在安慰自己,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低声问。
“王后与梅伯是朋友吗?所以替他敛骨……娘娘是不是很难过……”
“妾同梅伯并无私交。”姜王后摇头笑道,“只是见其风骨,十分感念佩服。何况妾为王后,同他为大夫应死谏,妾为王后应代殷商酬忠义之臣,敛其铁骨,传其美名,礼其身后事。”
“至于难过……妾不难过,全节而死,其骨流芳,于梅伯于我,都是极好的结果。”
为什么是极好?
凰翎悚然一惊,抬头见姜王后,见对方露出些称得上心向往之的笑,不知道为何凰翎觉得有些冷,她又被笑吓到了。
“我还是觉得活着很重要,比名节重要好多,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什么都做不了。”
死了就是死了啊,死了是匣子里轻飘飘的碎骨,是别人嘴里轻飘飘的一句话,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见夜色深了,告辞回家。
才出了东宫,就撞上来寻她的孔宣。
“不是说吃席了吗,吃到中宫殿里去?凰翎,你嘴里可还有一句实话么!”孔宣提灯找了她许久,不免语气有些冲。
但好亲切啊。
“孔宣……”凰翎忍不住喊他,一下扑到他肩上,往他怀里钻。
“孔宣,我很重是不是……”她这样说,憋了一天的泪终于落下来,“我不是轻飘飘的是不是……”
“怎么这样问,有人欺负你了么?”孔宣有些慌乱的给她拭泪,将她好好揣在怀里,往家去。
走着他也许觉得自己丢面子,别别扭扭的不肯说话,等快到了开口,别扭得很,“你个肥鸟,还好意思问。”
“压在吾心口,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