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SUV驶上I-15公路。洛杉矶的城市灯火在后视镜里逐渐模糊，前方是河滨县方向无尽的黑暗，只有高速路上稀疏的路灯把车窗打成一格一格的惨白。
露娜坐在副驾驶，双臂环在胸前，碧色的眼睛对着侧窗。车内的仪表盘发出幽蓝的微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条冷调的轮廓。
霍奇双手握着方向盘，“你有话想说。”
不是疑问句。
露娜佯装惊叹，“八十迈的速度还能兼顾看我的脸色，真是多才多艺啊，探员。”[注：迈mph 80迈≈128.72 km/h 美国高速通常限速80迈]
霍奇没接她的话茬。
“我知道时间不太好。”他说，目光始终停在路面上，“你在尸检室连续待了六个小时，已经半夜了。但情况不允许我们等。”
“真贴心，你竟然注意到了。”
“等这个案子结束，我请你喝咖啡。”
露娜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这是准备用咖啡因代替睡眠了？我有工作时间的，早八晚五，周末、节假日不工作。”她翻了个白眼，“还有，搞清楚，我不是MDI。”[注：MDI 法医调查员 Medicolegal Death Investigator]
霍奇知道她在说什么。MDI，负责初步现场勘察和信息收集的一线调查岗位，就算是首席法医调查员或者主管，仍然是在调查员序列内的晋升，而非成为医师。露娜的意思基本等于：少把我当跑腿的使唤。
“你是说你不如MDI好用，还是更好？”霍奇不为所动。
碧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恭维、贿赂，现在是激将。”她撑着下巴，语调懒洋洋的，“我有点好奇下一招是什么了。”
对面车道的远光灯刷过挡风玻璃，霍奇的侧脸在那道白光中短暂地清晰了一瞬。眉头的褶皱，下颌的紧绷，棕色眼睛紧盯着前方的路面。
“露娜医生。”
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少了公事公办和策略性的铺垫。
“这个国家有些人消失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霍奇的声音放缓，以期望露娜可以感受到他的诚意，“流浪者、瘾君子、无证工人、离家出走的人、脱离社会系统的人。我们以前处理过涉及社会边缘人群的案件，就算拿到了六十三个名字，加西亚在任何数据库里都找不到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失踪信息。”
路灯的光以均匀的节奏扫过车身。
“而现在我们连名字都没有，只有猜测。”霍奇继续说，“如果抓不到unsub，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多久，有多少人受害，未来还会有多少。”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露娜医生。”
霍奇说得认真又真诚。
露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车灯照过对面车道，白光扫过她的脸，碧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直接这么说不就行了。”
她哼了一声，重新转向车窗。高速路两侧的灯柱以均匀的间隔向后退去，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另外你需要知道，”她补了一句，“我对咖啡的要求非常高。”
霍奇笑了一下，虽然在仪表盘的幽蓝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
车继续向东南方行驶。四十分钟后，他们驶离I-15公路，转入道森峡谷路。
填埋场入口的夜间照明灯把碎石地面照得刺目。黑白的警局巡逻车横在铁丝围栏外，警灯旋转着，红蓝光扫过周围的低矮灌木丛。黄色的警戒带拉了两道，几名警员站在围栏入口处，对讲机的杂音断断续续。
露娜从车上下来，环顾四周。
“这地方二十四小时开放？”
“公众开放时间是周一到周六，早六点到下午六点。”霍奇关上车门，“他们的商业开放时间是周一凌晨四点到周六下午六点。夜间会开放动物尸体专用窗口，晚九点到早六点。”
“真应景。”露娜低声说。
一个大概一米七出头，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巡逻车那边走过来，胸前挂着警徽，左胸口的名牌写着“LT.R.卡洛韦”。[注：LT 警督 Lieutenant]
“SSA霍奇纳。”霍奇伸手，“这是我们的法医顾问露娜医生。”
卡洛韦扫了一眼，没伸手，然后看向露娜。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红底高跟鞋，再回到她的脸。
“你们FBI现在让穿成这样的顾问来犯罪现场？”
露娜看着卡洛韦，嘴角弯了起来。
“喜欢你看到的吗？”她歪了歪头，“这可是路铂廷的，一双差不多抵得上你的车了。”[注：路铂廷 Christian Louboutin 法国奢侈鞋履品牌，以猩红色鞋底为标志性特征]
卡洛韦的脸色沉了下来。
霍奇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露娜和卡洛韦之间。
“现场什么情况？”
卡洛韦瞪了露娜一眼，把注意力拉回霍奇。
“我们已经封锁了周边，洛杉矶警局从现在开始接管。”
“第六名受害者的遗体需要由联邦法医顾问检查。”
“我们有自己的人，县法医局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在他们到之前，露娜医生可以先进行初步观察，我们不会移动遗体。”
卡洛韦没松口。
“我想说清楚，霍奇纳探员。目前没有确切证据表明这具遗体和之前五具有关，我们不想制造不必要的恐慌。”
霍奇听出了他真正的意思。
“所以你的计划是等到有确切结论再说？”
“我是说我们需要谨慎。”
“谨慎和拖延是两回事，卡洛韦警督。”
卡洛韦抬着下巴，语气冷硬，“搞清楚霍奇纳探员，你们是来帮忙的。这里可不是匡提科！”
霍奇的表情没变，棕色的眼睛在警灯的红蓝交替中看着卡洛韦。
“可这里是洛杉矶。”他强调，“七天六具遗体，相同的处置方式，同一个填埋场。我不觉得洛杉矶媒体需要等开完新闻发布会才能把这些线索穿连起来。到那时候，你是想让他们报道一场确认跨部门合作的FBI官方新闻发布会，还是说洛杉矶警局凶杀科警督愿意成为那个对着镜头解释，为什么在死亡人数攀升时阻挠了联邦调查的人？”
卡洛韦下颌的咬肌鼓了起来，显然气得不轻。
远处传来另一辆车的引擎声，两道车灯从碎石路的弯道处晃过来。
“应该是我其余的组员。”霍奇说。
卡洛韦看着那辆车驶近，然后看向霍奇。
“我要一起进去。”
“当然。”
罗西、摩根、普伦蒂斯、**和瑞德依次下车。五个人在碎石地面上站成一排，各自别着FBI的胸牌。
卡洛韦看着这阵势，脸色更难看了。
霍奇没有给他更多反应的时间。
“走。”
填埋场内部的作业面在夜间照明灯下呈现出灰黄色的不规则起伏。空气中腐烂有机物的气味比白天更浓，一夜间的冷空气让这种气味变得湿黏。
遗体在作业面西侧的一块尚未压实的区域被发现。便携式探照灯架在三脚架上，白色的光锥打在一片半散开的垃圾堆上。警戒带围出大约十米见方的范围。
黑色袋子撕开了一个口子，从破口处露出人体的一部分。灰白色的皮肤在探照灯下反着光。
“同样的袋子。”**看着眼前的黑色高密度聚乙烯袋。
“热封的。”瑞德蹲下来观察袋子的边缘，“和前五个一样，机器封口。同样的厚度、同样的材质的包装袋。”
“近乎强迫性的。”罗西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有一套流程。杀人，装袋，封口，丢弃。每个步骤都遵循相同的顺序。”
“这意味着仪式对他来说和行为本身同样重要。”普伦蒂斯断言。
“杀人也许只是功能性的。处置尸体才是他获得控制感的部分。”霍奇补充。
“他把他们当垃圾处理。”摩根接上，“装袋，封口，扔进垃圾处理系统。在他眼里，这些人就是垃圾。”
卡洛韦跟了进来，抱着胳膊站在边缘。
“推测。”他说。
没人搭理他。
露娜把散落在肩膀上的金色卷发拢成一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需要帮忙吗？”摩根已经走上来了。
“拿着。”露娜把头发递过去。一大把金色的卷发搭在摩根宽厚的手掌里。
摩根接住，站在她身后，手臂抬起来，保持着不拉扯的力度。
“哇。”露娜拉上手套，啪地弹了一下手腕，碧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我们的巧克力绅士。”
摩根咧嘴笑了，“为您效劳，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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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