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小姐,”登记员将证件还给了希尔德,“我们不能为这位女士开具死亡证明,她的身份……很特殊,恐怕得问问种族与定居局(RuSHA)。”
“可、可是她是波兰人。”
“这个确实归他们管,即使并不具备正式国籍。”
登记员显然不愿意再说更多了,他摇了摇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
这套秩序对人的管控、监视显然已经延伸到了方方面面,希尔德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老疯子这么在乎血统,他如果真的在意自己的同胞的话,又为什么把自己的同胞丢进战壕里送命呢!
可她也不是不明白,想要团结内部,找一个外部的靶子将矛盾转嫁出去就好,一种高效的团结手段,目前来看运转良好。
到种族与定居局(RuSHA)得坐将近一个小时的电车,城市已经活了过来,今天是周日,东边的战争似乎没有影响到此处的安宁,德国人沉浸在“冬天我们就能拿下莫斯科”的乐观里,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
供德国人使用的电车上,所有人都在谈论战争,他们高谈阔论,仿佛这次能够复刻1939年9月在波兰的“奇迹”,希尔德带着满腔的怒火走下车,在贿赂了那个登记员之后才从他手上拿到立刻开好的死亡证明。
一边是“波兰人的葬礼一律从简”,一边又是“你得去种族与定居局办死亡证明”,这套制度的荒谬、矛盾,可所有人都挤在这条到处漏水的船上,继续假装无事发生。
“葬礼备案登记。”他心不在焉地递过来一张表格。
“什么?”
“如果有其他直系亲属需要赶过来,允许明天才下葬;如果没有,今天就埋。填写死者的直系亲属情况、下葬的公墓、时间之类的信息,我们会留档备案。”他显然已经对这套流程很熟悉了,看在刚刚收了钱的份上,他好心地给这位穿着丧服、脆弱又美丽的年轻姑娘一点说明。
“可是——”希尔德皱起了眉头,“一般三天才会下葬,而且为什么不允许其他亲属来参加葬礼?她还有一个哥哥,我必须请他们一家也过来。”
“规矩就是规矩,小姐。”
希尔德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在这里反问他“如果我不遵守规定会怎么样”的蠢问题。背后墙壁上红白底色的旗帜透过玻璃的反光落入视线,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她力道极重地填完了那张表,将它塞了回去。
“……节哀。”登记员看了一眼信息说。
因为葬礼会聚集人群、宗教仪式会唤起民族感情,所以德国当局并不允许波兰人按照战前的习俗进行葬礼,一切都在仓促中进行了,好在按照母亲的愿望找了相熟的神父做了葬礼弥撒,至少她不会完全失望。
……又或者这只是安慰活着的人罢了,死者已经获得了全然的寂静,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没有其他亲族,仓促的葬礼上只有神父、公墓管理员,希尔德,还有一个远远站着的德国佬。这位热心的邻居今天周日休假,在希尔德离开家里去办手续的时候,是他帮忙联系了公墓。
但他毕竟是个德国人,不方便参加波兰人的葬礼。
天色渐暗,密布的乌云下面凝结着沉闷的水汽,希尔德看着简单的棺木被落下去的泥土盖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这下她再也不用在上了一天班之后带着不安推开门确认母亲还好了,一切都结束了,长久的期待、折磨或者别的什么,都结束了。在母亲生命的尽头,她也曾像母亲照顾婴儿时期的自己一样照顾了母亲,在她还能说话的时候,她会讲一些故纸堆里的回忆,现在这些记忆都留给了她的孩子,这个孩子是她最重要的遗物。
她现在躺在这里,在六尺之下的泥土里躲开了未来会发生的一切。
希尔德恍惚地想,那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呢?她现在努力撑起的一切都是为了母亲能在生命的尽头过得安宁,那她想要获得什么样的人生?这个问题她暂时没有想过。
大多数人会从宗教里获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不信教,也没有人确切地告诉她该怎么做。
有人用一把伞替她遮住了落下的雨,喊她的名字,试图让她回神。
黑纱下濡湿的睫毛颤动着,失焦的眼睛看了过来,但又似乎透过他又看向了别的什么。
“回家吧……希尔德,”马克西米利安现在已经可以很熟练地喊她的名字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
“可、可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生活,”她打了个小小的嗝,不知所措的像是被主人丢弃在野外的小狗,“我没想过,我现在的一切都建立在我得照顾妈妈的基础上,要不然、要不然——”
她看了一眼这个德国人,他今天没有穿军装,他也不过是被期待着成为军人、又被国家征召到这里,他怀疑这场战争的正义性,但他也没有勇气拒绝这个体系下强加给他的一切。可她还是无法说出那句话。
【要不然我就不会注册那个该死的名册了。】
她的生活切切实实地被这场不义的战争毁了。
可是她没法恨这个德国人,甚至她也是个德国人。战争不会一直打下去,要么打到双方流尽最后一滴血,要么政治和谈,到时候她又该怎么生活?她的愤怒无处宣泄,最终只能落为一句无助的:
“我没有妈妈了。”
蠢蠢欲动。
那点恶劣的念头蠢蠢欲动。
他或许应该趁着她最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安慰她自己可以照顾她,她只需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好了。
但他无法说出这种话。
以东的地方,战线在快速推进,所有德国人都沉浸在那个虚幻的胜利承诺里。可国防军内部有更悲观的声音。过短时间内写就的作战计划、过境军队的数量、脆弱的补给线,以及东欧平原寒冷的冬季。
5月,俾斯麦号战列舰在大西洋上被击沉,海军不得不退出大西洋上的破交作战,大家陆续认识到了战舰巨炮的时代可能要落幕了,航母才是当前时代海战的核心,可“齐柏林伯爵”号航母建造历程十分坎坷,短时间内也看不到下水服役的希望;俾斯麦号同级的提尔皮茨号虽然已经服役,但窝在挪威的峡湾里不许出击,又或许,即使出击了也会被英国人的航母追踪、击沉。海上的失败让元首沮丧、愤怒,他迫切需要胜利来发泄这口恶气,东线被赋予了太多期待和意义。
当群体沉浸在乐观里的时候,仿佛群体里的所有人都吃了迷幻剂,连那些最聪明的个人都忽略了最基本的事实——他们根本没有准备好和东边那个庞然大物硬碰硬。虽然也有人在酒局上嘲讽“屠夫也来当将军”,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扼死在水下了,没人敢对当下的一切发表“悲观言论”,如果他不是在参谋部、如果没有接触过那些枯燥的文书,他或许也真的相信这场战争真的能像去年这个时候拿下法国一样轻松。
可他明白,这架失控的战车上并没有装载足够的武器,克拉科夫的驻军不会一直驻扎在这里,他或许很快就会接到向东的调令,他没法给这个可怜的姑娘任何承诺。
几乎呼吸可闻,她呼出的甜甜的气息引诱着他作为男人最恶劣的本能,他应该吻上去的,这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你看——她甚至都半阖上眼睛,她并没有拒绝的意思,她也需要你。那个声音蛊惑道。
但马克西米利安还是很快清醒过来了,他退后了半步,看向了道路尽头那道颀长的身影。
希尔德也惯性般被他的动作吸引看了过去,这一眼,她的脸色更白了。
——恩斯特撑着一把伞,站在那里,他的大半张脸都隐在黑伞下的阴影里,但他周身的气息透着明显的不悦。
希尔德僵硬又欲盖弥彰地挣脱了对方的手。
他也走了过来,站到了他们面前。
“为什么没来找我?”他看上去耐心十足,仿佛只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希尔德卡住了。她今天一整天都灵魂出窍,根本没想过要告诉他这个消息,她愧疚地意识到,自己的潜意识里根本没有把这个男人当做可以商量的对象,他……不过是个好心的金主罢了。
想到这里,她猛地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她快速用余光看了一眼马克西米利安,他看上去有点惊讶。
完蛋了——她一直装作和恩斯特没有任何来往的样子的。
“对、对不起,我太慌乱了。”
她确实很慌乱。
裹在丧服里的身体微微发抖,黑纱下的面容苍白、脆弱,不敢和他对视,妈妈的小女孩,她在这个时刻一定很需要有人陪伴,但这个人似乎不是他。
刚刚他都看到了。他太熟悉这种氛围了,只需要一点点冲动和默许,这小子就可以吻上这张毫无血色的嘴,好好厮磨一番,让它重新变得艳丽。
他还是体面地将带来的花放在了这座新墓前。
“抱歉,你不让我出现在你母亲面前,但我想,现在应该可以了?”
一句话挑衅了两个人,他确实很懂语言的艺术。
“我很遗憾听到你居然还在纠缠她。”
“纠缠?”恩斯特笑了,他应该给这个小子一拳,让他知道他才是纠缠别人的女人的那个小丑,但他没有这么做,两位绅士在女士和她亡故母亲的墓前大打出手实在是不够体面,“在我给了她体面的生活、母亲的药品的时候,她可是非常感谢我,那时候你又在哪里呢?廉价的好心是十三岁的小男孩追求小女孩的时候才会用的,我们一般会给点别的。”
“够了。别说了!”希尔德恼怒地制止了他们接下来可能的语言冲突,这份恼怒指向她自己,是她今天——不,或许是一直不够清醒才造成了这个局面。
“我很冷……我们回去吧。”
希尔德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坐上车、也不记得车到底开向了哪个方向,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推进了那间卧室,裙子上还带着墓地的泥水。
花洒喷出的冷水彻底唤醒了她的神智,她很快被淋湿又被擦干,然后又重新被汗水浸透。中途她不得不开口喊痛,但她无用的挣扎都变成了他说出更不堪入耳话语的引子。
“你一向不太听话,但你有个优点,就是在重要的事上面实话实话,”他浸泡在**里的声音听上去非常遥远,“告诉我——他有这样对待过你吗?”
“在你妈妈的眼皮底下?在你睡了二十多年的那张床上?”
“还是你会去他哪里?在你不愿意和我过夜的时候,你会在照顾妈妈睡下之后,背着她敲开对面的门,然后带着他留在你身体的东西再回去?”
希尔德忍无可忍地给了他一巴掌。
但她早就没力气了,这一巴掌毫无力道,反而像是在**。
“没、没有,我没有过,求你、够了!”
恩斯特只用一只手就按住了她胡乱挥舞的双手:“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并不在意。那个不怀好意的小子很快就要去东线上送命了,他给不了她任何东西,但自己可以。
在她将自己埋在被子里闷死之前,恩斯特把盖在她头上的被子掀开了。他拨开那些乱发,发现她一直在默默流泪,枕头都湿了一大片了。
“人生下来就是会死的,你得接受。”他没什么情绪地说。
“我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可是我没有妈妈了。”
“你是个成年人,”他拿起床头的衬衫给自己套上,倚靠着枕头躺了下来,“任何人死了你都可以——也得继续活下去。”
“不要说这种风凉话了!让我一个人待着!”希尔德恼怒地踢了他一脚。
“这是我的床,你不能把我赶下去,”他理直气壮,“人这辈子都会失去母亲的,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要死要活,世界可以停转了。”
“也别和我讲道理!!”希尔德重新用被子盖住了脸。
“我也是在你这个年纪失去母亲的,我照样过来了,够了,现在,起来吃饭,别逼我喂你。”
察觉到他真的有点耐心流失,希尔德移开被子,犹豫了一下才问:“那是……”
“1933年,”他很默契地接上了话,“你先别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是国社党掌权的时候。”
“……抱歉。”
“道威斯计划,一战之后的复苏高度依赖于美国金融家——那些犹太人的贷款,在美国大萧条之后,资金断裂导致失业潮,失业潮导致治安恶化,我那时候在国防军,她死于入室抢劫杀人。”
说到这里,他讽刺的笑了:“因为,那些小贼认为她是个和犹太人做生意的富太太,家里一定有家当。”
“这太糟糕了。”希尔德有些愧疚了,她也模糊地明白了他为什么那么厌恶犹太人。
“没有体面的死亡,或者今天或者明天,只需要一下,人就死了。所以,你得好好活着。”
他低下头来亲吻她:“……别让你的母亲失望。”
长久的沉默,希尔德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将眼泪都擦到他的皮肤上。
“我有点搞不懂你,”她小声说,“你是个时好时坏的疯子。”
“好吧,我就当你是夸奖我了。”他宽容地接纳了这个评价。
当然,最终晚饭也没吃成,等希尔德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床铺已经收拾过了,身上也被洗过,但卧室只有她一个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了!!
她已经请假三天了,今天至少应该回去工作,施瓦茨最近已经很忙了,还让他顶了班,她已经开始良心不安了。
但就在她穿好衣服、换了鞋准备冲出门去的时候,她发现门上锁了。
“特拉普夫人——”
特拉普夫人应声而出,她手上还拿着正在擦的盘子,她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先生已经出门了,他让我告诉您,他已经帮您请了这周的假。”
“他怎么敢——”这句话重新点燃了希尔德的怒火。
特拉普夫人敬业地当着传声筒,她继续语气平缓地说:“他还吩咐我,没有他的允许,我不能放您出门。”
“?”
希尔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他、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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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遗产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