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关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人一袭黑衣背对着自己侧卧在床上,气息平缓,好像已经睡着了。
月关生了张男女莫辨的阴柔面孔,面容妖艳且华美,丹凤眼,吊梢眉,一颦一蹙都是吉光片羽般的色.欲横流,偏偏下半张脸又长得极为清贵端正,艳骨矜姿的特质同时叠加在他身上,连孩子气的憨然一笑都能轻易勾人心魄。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媚态,却也成为他避之不及的枷锁,连同年少时莫名受到的那些磋磨与折辱,再到后来被教作炉鼎,送作贡品,都难说其中没有这张脸招来的祸事。
这样一张脸,在躲避追捕时无疑是一张天然的靶子。
于是早在刚出逃的时候月关就见机在脸上抹了灰,大隐于人前,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而今终于得了歇,脸上的土灰都被清理干净,一张玉质金相的面容便清清明明显露出来,月关顿时如同莲出淤泥,浑身都爽利了不少。
不过腿上先前被护卫用魂技刺伤的地方还是在隐隐作痛,之前绑在腿上做止血用的布条早已浸湿,经过几日的奔逃,跌跌撞撞间都要缠成一股绳,磨得大腿生疼,被他换下来了。
没有其他衣服,连洗完澡也是穿回之前那身,他也不好意思再向人家开口要新的,只好又从原本的里衣上撕下一块尽量干净些的布条,重新绑回自己腿上。
再一看身上这件,如今脏的脏烂的烂,倒真是乱乱糟糟像个乞丐了,月关揽了揽自己的衣领,有些不好意思。
整间屋子只有一张床,那人躺在上面,月关不奢求那人还能给自己留一个睡觉的地方,墙角倒是有一个长沙发,但看起来有些太干净了,和自己这身脏衣服不太搭。不过上面还搭着个小毯子,月关在沙发前倒着脚踟蹰,仔细回忆这条被子是之前就有的,还是他洗澡时候刚放上来的。
如果不是为自己准备的却被他给睡了,到第二天醒来那人又要嫌他自作主张不高兴,万一又要赶他走,那可就真是太得不偿失了。得了,还是睡地上吧,反正这几天也没少躺。
但想到自己金护腕都交出去了,接下来一个月却都还要睡地板,月关心里还是涌上点说不出的悲伤。
左瞅瞅右瞅瞅,像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一样摸摸索索,月关终于找了一块最合眼缘的地板,准备好要睡了,眼见右边的窗户留了条半拃宽的缝,他又起身小声地关好窗户和门,地上的板凳摆摆齐,眼看一切都对齐对称、朝向统一、间距也一致了,月关才囫囵个儿往自己挑好的地板上卧。
还没躺好,隐约感觉背后有些不对,转头,是一张拧着眉沉默的脸。
四目相对。
“……”
“……”
空气里只剩一串僵硬的鸦鸦雀雀。
“嗓子不好,眼睛也瞎了?”最后是鬼魅先哑声开口:“那么大个沙发看不见?”摸索半天了,还睁着俩大眼往地上躺,脑袋撬开里面的脑仁恐怕没个花生米大。
此时月关的湿发拢着,里衣薄薄一层贴在身上,骨肉匀亭,清晰柔韧的线条正暴露在空气中。
原来没睡着啊……月关有些尴尬。
尽管屋内灯光柔黯,可他这样一副赤糟糟遮不住半分体面的样子,尤其对面的人还穿戴齐整一脸严肃,月关不由觉得羞臊。
“身后柜子下边有干净的纱布,药粉直接倒在伤口上,抹匀。”一只白色的小葫芦瓶从半空中抛过来,月关一把抓住。
踌躇。
“又怎么了?”
月关吸了口气挪步过去,翻开鬼魅掌心,拐弯抹角地问【有没有……那个的地方?】
“哪个?”鬼魅不明所以。
月关吃肉火烧的时候就想了,但当时吃饭是大头,他也顾不得这个,后来洗完澡想上却也没发现地方,出来见那人已经睡了,他本来都打算忍忍过去,现在好像又忍不了了。见那人一直不开窍,他只好慢吞吞写道:【解手】
鬼魅神色如常,他指指墙角,是个矮圆的小木桶:“尿那里面。”
“……”
月关欲哭无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才继续写【不是那个……是另一个。】
再难以启齿也表达出来了,月关脸红着,心里倒有种舒了一口气的感觉,床上的鬼魅却又被这口气堵住。
预感今晚是没法好好睡了,鬼魅无奈闭了闭眼,翻身下床。
“跟我走。”
赶紧从桌上顺了一卷卫生纸,月关提腿就跟上。
出了屋门又走了十几米,茅房原来设在外面,此时天黑的很,月亮被飘来的大片黑云遮住,外头一点亮都没有,连同过道里都黑漆漆一片,看不见个落脚的地方。
突然——
“嗷呜——汪!汪!!”
月关浑身哆嗦一下,下意识抓着衣服往那人身后躲。
“是狗。”鬼魅任他抓着,低声解释。
他上前两步挡住那个激动的黑影,把身后已经僵硬的脑袋揪出来,戳了戳他:“栓了绳子的,只是见人就叫,就是前面那个门,你去吧。”
“汪汪汪!汪——汪汪!”突然的犬吠又吓得月关一个激灵,他看不见狗的具体样子,只有一个半人高的壮硕身形,尾巴快摇上天了,大喇喇堵在只容两三人通过的小过道里,寸步不让的样子,怵的月关一肚子苦水。
月关哪还敢过去,他自小就怕狗,是真真实实被狗追过的。小时候皇兄捉弄他时就会放狗追他,那时候他人小,追他的也是膝盖高的小狗,却差点都要被咬,还是后来爬到树上才躲过一劫。
而眼前这只,听声音就知道体型一定小不了,天又这么黑,别说多吓人了,一个不留神,恐怕什么时候被咬的都不知道,尤其他现在还使不上魂力。
糟心的事一窝又一窝,月关脸都白了,他又伸手扯鬼魅的袖子。
想回去。
伸手压住努力往上仰的狗头,不敢保证一定不咬人,鬼魅只能说:“要出来的时候叫我,再过来领你回去。”
月关:“……”怎么叫?让一个哑巴叫人,不如直接说要把他留这喂狗。
【咱们走吧,我不想上了】月关哀求。
鬼魅叹口气,对月关说:“我看着它,你快去。”
【……真不行,这狗要咬我,我得回去了】月关要急哭了。
“我在这看着,不让它咬你。”
若非魂力被脚踝上那根缚魂锁压制住,月关何至于如此担惊受怕,但出于这人信誓旦旦说会看着,眼见拗不过那人,连带着那点莫名的信任,月关秉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准备过去。
【别偷偷走】月关再次乞求。
“嗯。”
【真别走】
“……不走。”
鬼魅保证道。
…………
“又怎么了?”
月关翻第九次身的时候,床上的鬼魅再也忍不住幽幽开口。
没一会儿,裹着毯子的一团慢吞吞顾涌过来。
鬼魅自动伸出手掌。
【咱们开灯吧,有点太黑了,你觉得了吗?】
“不觉得。”
不近人情。
月关默默点评,好歹已经是一起上过厕所的交情了,还作这副冷漠的样子。
月关干脆回到沙发上,也不睡,就那么坐着,这会儿才感觉到胃不舒服,应该是一时间塞太多东西了,整个肚子胀得厉害,连呼吸都有点堵得慌,在黑乎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更觉得心乱。
姐姐刚去世的时候,月关被强行带走炼制成炉鼎,就是被关在那样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连一丝光亮也无,生生被饿了五天。明明没有人,却好像总能听见钝刀子磨肉的声音,像蚂蝗过境一样扎在心里挥之不去。于是黑暗与饥饿便都成了月关这辈子难以名状的畏怯,但凡有一样没有满足,他就难以静下心来,更别说安然入睡了。
其实月关也很难说清那人身上让人无端放松的特质是源于什么,倘若是在宫中,面对那些伪善矫饰的宫人以及仗势欺人的皇兄们,月关必不会像这般坦露自己的想法,甚至到了有些得寸进尺的地步。而面对那个人,却总是没来由地想要亲近,真是很奇怪的感觉。
鬼魅在床上躺着,听那人坐上沙发就没了声,眼见已经快要寅时,距离天亮只有一个时辰。
真是受不了他了。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那份不经意的纵容,就这样过了半分钟,认输一样,床头的小台灯打开。
——沙发上的身影随即顺势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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