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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第二天一早,林知瑜去了大厅的“再就业服务窗口”。

窗口里坐着一位大姐鬼,烫着卷发,马甲制服上印着“勤劳致富”四个字。

她接过林知瑜递来的号和确认单,扫了一眼债务金额,卷发都颤了一下。

认认真真数几个零。

“八个零。”林知瑜好心说出答案。

“一个亿?”她压低声音:“年轻人看着眉清目秀的,这得什么档次的花销啊。”

“我没有花过这笔钱。”他说。

这句话他已经解释了十几次,从愤怒解释到了平静。

“我现在需要一份工作。要求不多:包吃住,有功德加成,最好有晋升通道。”

大姐一拍桌,大声说道:“哎呦,你这是赶上趟了!”

她从旁边文件盒里抽出一张红头文件,展开,转过来,《关于面向高功德潜力鬼口开展“人才引进”定向招聘的通知》。

“地府乡村振兴局。”大姐鬼用笔在文件上画圈,说道:“就是扶贫办,最近刚挂牌。就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高功德的鬼不缺钱,缺钱的鬼不懂怎么挣钱。像你这样,功德又高又穷的,那可真是太好了!”

这还是个萝卜坑啊。要不是真欠债了,他都以为这只是为了让他去扶贫办的一场戏。

“薪资是多少?”

“月薪八百冥币,”大姐鬼说完,赶在他开口之前竖起一根手指,继续说道:“我知道,我知道,跟你的债务比是毛毛雨。但是你听我说完,重点不在工资。在编鬼口,功德值有基础加成。你那一百年还款计划,利息是功德值抵的,你在编,尤其是重要岗位在编,功德值蹭蹭往涨,抵息抵得多,本金还得快。你算算这笔账。”

林知瑜当场就算了。

在编加成按月计,岗位重要程度分五档,扶贫办基层岗是第三档,月加成功德值折算下来约合三百冥币。再加上工资,月实际偿债能力一千一上下,比打零工高出将近四成。

眼前这一千一,还款周期能从一百年压到七十年左右。

“我什么时候报到?”他问。

大姐鬼就等这句话,热络地开起介绍信:“今天!就今天!我跟你说,你这种条件,人家求都求不来,条件好还欠着债,打着灯笼都难找!”

开介绍信的空当,大姐鬼还顺手往林知瑜面前推了一沓别的岗位传单,说是“备选,万一你反悔”:孟婆汤试温员,要求舌头耐烫,月薪一千五。

十八层地狱油锅火候管理员,包吃包住,附赠隔热围裙一副。

香火期货交易所的保洁,“钱多人少,就是加班”。

他把传单拨到一边:“不用了。”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目标坚定的!”大姐鬼把介绍信吹了吹,郑重递过来,像递一张录取通知书,说道:“定向岗位,服务期五十年。地府乡村振兴局,枉死城旧区,黄泉路往南,看见‘严禁抛洒纸钱’那条旧标语就到了。”

林知瑜当天下午就去了,一亿的债务,等不起第二天。

枉死城旧区比大厅旧得多。

楼是青砖的,路是石板的,街上跑的不是车,是各色纸扎的轿子和马,偶尔驶过一辆新款的“冥驰”牌纸扎轿车。

墙上隔一段贴着一张标语,新新旧旧摞了好几层:最底下压着“严禁抛洒纸钱”,中间是“节约香火,人人有责”,最新的一层刷着蓝底白字“振兴乡村,一个鬼都不能少”。

扶贫办就在这栋青砖楼里。

门脸不大,进门是一间大办公室,五六张桌子,桌上摞着档案和表格,摞得都很有年代感。

几个老鬼同事各忙各的,一个在给一摞表格盖钢印,一个在用算盘算账,算盘是纸扎的,但拨起来居然很响。

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位中年鬼,桌子上放着一个鸟笼,里面有只只有羽冠黑的发亮的白色小鸟,小鸟正一丝不苟的梳理着羽毛,中年鬼不时给它添乱。

桌子上挂了个信息牌,扶贫办主任:谢成礼。

林知瑜把介绍信双手递过去,照着准备好的说:“谢主任您好,我是今天报到的新人,我叫......”

“我知道你。”主任头也没抬,接过介绍信,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那张纸他认得,是他的成绩单,生前省考,笔试第一,面试第一。

林知瑜心生警惕,难道他的欠债还真是扶贫办演的一场戏?他何德何能。

“系统把你的信息推送过来了。”主任终于抬起头。

他其貌不扬却透着股温文尔雅,眼睛狭长,甚至有些像没睡醒,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另外几个低头干活的老鬼,不约而同地把腰坐直了一点。

是他被害妄想了,林知瑜有些羞赧,可能还掺杂着一些自恋。

“笔试第一,面试第一”主任慢悠悠地念:“在阳间考编,考了第一。”

“是。”他嘴角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死在了公示期。”主任说。

“……是。”他默默按了Ctrl Z。

办公室里响起一声很轻的、憋回去的咳嗽。

主任把成绩单折好,收进抽屉,然后他站起身,亲自给林知瑜倒了杯茶,递过来说:“你是我们这最有潜力的,所以,最难的活儿给你。”

林知瑜(工作清理大师版)双手接过茶:“请主任放心,我不怕难。”

主任点点头,背着手往里走,指着窗边一张空桌子:“你的位子。工牌在抽屉里,手册自己拿一套。明天正式上工,早上辰时点卯,也就是八点,宿舍下班后阿何你带他去。有什么问题问其他同事,我先去开会了。”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

那张桌子靠窗,走近了才发现,窗户外面是一堵墙,墙和窗之间隔着不到半米,采光全靠对面墙反射过来的一点灰。

这是他地府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工位:一张桌,一把椅,一盏灯,窗外一堵墙。

抽屉里躺着工牌。

工牌是木质的,正面刻着“地府乡村振兴局”六个字,背面刻着他的编号:丙字第一一〇二号。

桌面上码着一沓崭新的《地府扶贫手册》。

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印着一行楷体字,跟服务大厅的流程牌是一个字体“扶贫先扶志,渡鬼先渡心”。

第二页是目录,他顺着目录往下看:第一章,贫困鬼口的认定标准;第二章,香火收入的折算与测算;第三章,就地脱贫的七种模式;第四章,“授人以渔“在阴间的实践与局限;第五章……

他在工位上把《地府扶贫手册》翻看了很久,隔壁盖钢印的老鬼同事终于忍不住了:“小林,你去把制服换上吧,穿家居服办公,不像话。“

制服是报到时领的,藏青色,立领,左胸绣着局徽,一朵彼岸花托着一杆秤。

林知瑜在洗手间换上,对着镜子把领口袖口仔细整理好。

下午三点半,办公室来了第一位咨询对象。

来的是一位无主孤魂,姓什么已经记不清了,鬼差登记表上写着“无名氏(男,约六十岁,饿鬼道边缘户籍)”。

他进门先鞠躬,鞠了三个,每个都弯到九十度,把林知瑜吓了一跳。

“同志。”孤魂搓着手,声音很小地说:“听说...这儿能帮扶?”

“能。”林知瑜拉开椅子请他坐下,自己翻开崭新的笔记本,拧开笔帽说道:“您别急,我们一项一项来。”

下午他根据手册设计了一张《贫困鬼口基础情况登记表》,栏目设计有:姓名,死因,死亡时间,亲属状况,香火来源,特长技能,致贫原因,脱贫意向。

八个栏目,他排了版,用尺子画了线,一张A4纸,满满当当。

孤魂看着那张表,眼神渐渐变得惶恐:“同志,这个...跟考试似的。”

“不是考试。”他放缓了语气:“考试比这简单,就是了解一下情况,您好,我们也好...”想起手册说的人文关怀,把“制定帮扶方案”咽了回去,换成:“看看怎么帮。”

登记进行到第五栏,香火来源。

“没有人烧。”孤魂说:“我无儿无女。有个远房侄子,二十年没走动了。上个月我托梦捎话,他说清明给我烧点纸。我等到清明了,烧是烧了...”他伸出三根手指说:“三张。”

林知瑜问:“折算下来,您收入大概是多少?”

“清明那张,折了三文钱。”孤魂叹了口气:“三文钱,能买半个纸馒头。我一天吃一顿,一个馒头,分三天。”

听着,林知瑜低下头记下香火来源。

写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喧哗由远及近,中间夹着一种富有节奏的吆喝,字字清晰:“阳间缺猫!包吃包住!投胎即脱贫!”

林知瑜第一个反应是敬佩,这吆喝的丹田,很稳。

第二个反应是不对。

他站起身,正好看见办公室门口涌过去一群鬼,群鬼围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管委会的制服,深灰色,剪裁明显比扶贫办的时髦,手里举着厚厚一沓传单,正满面春风地往鬼群里塞。

“看一看,瞧一瞧。”那人嗓音清亮:“轮回经济开发区管委会,投胎意向摸底登记,当场登记当场排队,不收手续费。阳间最新缺口:家猫,两千个名额,要求性格温顺,包吃包住,刮风下雨有人管。紧缺的还有耕牛、信鸽、观赏鱼,工种齐全,总有一款适合您。”

门被挤开了。

林知瑜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位咨询的孤魂已经站了起来,眼里冒出一种他很不愿意看见的光:“投、投胎?我这个条件...能行吗?”

“叔,您这条件太行了。”发传单的人一步跨进门,顺手递来一张传单,笑容标准:“您这岁数,这体格,投个耕牛正合适。耕牛什么待遇?农家乐指定合作工种,三餐管饱,活轻,寿终正寝还有人道主义关怀。三分钟办手续,百年问题一次解决,您这辈子,哦不,您这鬼生,就翻篇了。”

林知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传单。

传单做得花哨,正中央一行大字“自食其力至少要三年,投胎只需三分钟。”

下面列着投胎工种目录,配图,甚至还有一个二维码。

他再抬头,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张脸,他认识了八年。

整个高中生涯他与这张脸总是并排出现在学校的各个地方,或是宣传栏或是公众号或是贴吧。

第一次并排出现,就是贴吧讨论高一开学,第一个名字和第二个名字后面的分数,一模一样。

而后三年里,每一次考试,那个名字都在他上面一格,或者下面一格,或者并排在一起。

他记得那个人高二的物理竞赛拿过省二,记得他高三换了三双球鞋,最后一次换的是一双亮蓝色的,记得他课间做的体操比谁都敷衍,但篮球打得好。

他还记得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高考结束的聚餐,包间很吵,有人起哄把他俩往一块儿推,他端着可乐站起来,说得又快又硬:“我跟他只是竞争对手。”

再然后,那个人就出国了。

没有告别,没有消息,五年,一句话都没有。

再次见面居然是在这意想不到的地方,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林知瑜准备了一下午的问询提纲、刚画好线的登记表、手册第三章的七种模式,在这一刻全部作废。

他站在原地,那些演练过的话术或者他为什么出现在这的疑问,一句都问不出来。

程望洲也在看他。

“哦。”程望洲说:“是你啊。”

没有惊讶,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四个字,说得跟看见楼下便利店换了招牌一样。

然后对方收回视线,转回门口,继续冲着人群扬声:“下一位,猫岗还剩最后三十个名额,手快有手慢无啊。“

办公室里,林知瑜的手指把那张传单捏出了一道折痕。

他努力把自己从那片空白里拽回来。

走到门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这位同志,这里是地府乡村振兴局的办公场所。您在扶贫办的门口,宣传‘投胎即脱贫’,合适吗?”

人群安静了一点,程望洲转过身来,抱着传单,好整以暇地看他,像等着他很久了。

“怎么不合适。”他说:“我宣传我的,你帮扶你的。鬼口有选择权,他留也行,走也行,”他朝屋里那位孤魂抬了抬下巴:“叔,你自己说,你想走,还是想留?”

孤魂看看林知瑜,又看看传单,搓着手:“这个...都能选?”

“都能选。”程望洲说。

“那......”孤魂迟疑着:“那个猫,包吃住,是真的吗?”

“是真的,阳间养猫的都当自己小孩在养。”程望洲说。

办公室里的老鬼同事们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活,算盘不响了,钢印停了。

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林知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把传单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小字,一字一句:“投胎有风险,工种与来世匹配度无法保证,这就是诈骗。我们产业帮扶,就地脱贫更安全可靠。”

“哦......”程望洲拖长了音,点了两下头。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林知瑜,落在桌上那张《贫困鬼口基础情况登记表》上,隔着半个办公室,他居然看清了表头。

他抬起下巴朝那边点了点:“你这表,八个栏,我刚才在门口都看见了。设计得挺好,就是少了一栏。”

“少哪栏?”

“想不想。”程望洲说:“你那一栏叫'脱贫意向'。意向是我们填表的话术,想不想,是叔自己的话。”转头对孤魂问:“叔,你想投胎吗?”

林知瑜胸中怒火一下子停住了。

孤魂站在两人中间,捧着那张传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小声问了一句:“那个...同志,猫的话,能不能不抓老鼠?我这辈子最怕耗子。”

“能。”程望洲答得飞快:“宠物岗,绝育包吃住,一辈子的活儿就是睡觉。”

林知瑜:“……”

鬼群里爆出一阵笑。

笑声中,林知瑜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回来了。

死了一场,换了个世界,换了身制服,可他一开口,还是那个能把他准备了一下午的话、全部堵回嗓子眼里的人。

五年了。

程望洲已经又转回门口去了,吆喝声重新响起来:“最后二十个名额。”

好,那就继续,继续当彼此的竞争对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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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