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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匣中王侯

石墙断断续续地发出摩擦声,像有人在角落哼唱着奇怪的曲调。

宋慈解释说,我的身体很排斥滴下来的东西,所以才会导致短暂性失明,现在已经清理干净,就不会再有问题。

道理我都懂,那东西到底是啥?

我摸了一下眼角,还是有点担心,毕竟小命是自己的,抬眸发现宋慈一直盯着我,脸上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低声问道:“宋哥,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了?”

宋慈默了默,似乎在考虑应不应该告诉我,良久轻声道:“暗槽。”

我睁大眼睛,眼泪差点炸出来:“我不要变毛毛虫。”

那些层叠交加的情绪如海潮退去,宋慈伸手抚过眼尾,温和地弯了弯眸:“真的没事了,信我。”

机关门转开,两道身影闪进来,察觉墓道里有人,一个举枪一个抽刀,眼神立马杀气腾腾。

是红姐和小伙计。

来者不善。

没有丝毫犹豫,我自觉地躲到宋慈身后,摸出一把针压在袖子口,在剑拔弩张的场面里尽力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我知道对于红姐这样的人来说,莲山神庙里的一面之缘最多让她容忍我的存在,可关键时刻她不会心慈手软,哪怕我手无缚鸡之力。这无关对错,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在这种对峙场景里再说出劝人向上向善的内容是动画片里才会出现的情节,真正遇到后,只会双腿发软,膀胱发胀,头皮发麻。刀都快架脖子上了,谈什么人生理想都是废话。

气氛凝到最低点,我探头瞧向对面,与红姐似笑非笑的目光相撞,心跳一突,贼兮兮地缩回脑袋。

我怂得很从心,尽管心里知道双方对峙的时候不应该认怂,会显得我方势弱,势弱意味着好欺负,好欺负的结果就是尸骨无存。不过我几斤几两想必红姐也心知肚明,要是我站在宋慈旁边硬撑,反而显得我们俩都在虚张声势,纸老虎一戳就穿。

大约在对面眼里,我方看似有两人,实际上只有领队一个战斗单位,所以红姐和小伙计九成注意力集中在宋慈身上。

领队虽然是“文官”,气场依然不输对面两人,好歹是镇住了对面,他们没有选择冲上来PK就是在忌惮宋慈的实力。

敌不动我不动,我紧张地搓了搓手心的汗,心里祈祷千万不要打起来。虽说宋慈平时规律作息,也经常锻炼身体,跟红姐他们这些亡命徒比起来,就是理论派与实践派的差别。

宋慈悄然捏了一下我勾着衣角的指尖,微不可查地晃了晃手指。

我有点明白他的意思,让我不要害怕,并找机会跑。

这是要开打的节奏。

我在他指节上小幅度地回了一个问号,意思是问他一个人能不能顶住,对面可是有两个人,还是两个很厉害的土夫子。

宋慈尾指轻轻勾了两下,没问题。

我迟疑半秒,选择相信领队的实力,松开衣角小心翼翼地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开一寸。

墓道里死寂一片,气氛降到冰点。

宋慈手里多了一柄长匕,雪亮的刃芒映在黑眸中,不紧不慢地说:“看来,那些外国佬都死了。”

此言一出,我发现小伙计的表情狰狞了一瞬。

那些歪果仁是公司的人,显然,红姐背后的势力与公司的合作不算愉快,所以红姐借着迷宫的地形把那些家伙一一点名了,打算独吞匣子岭中的宝贝。他们似乎在上级层面并没有撕破脸皮,红姐回去交差,只需说墓里机关危险,那些人运气不好,死了,完全没问题。

现在不同,我们是正规考古队,他们是土夫子,那些歪果仁与他们是同阵营的合作关系,尚且惨死迷宫,就剩下大胡子和乔治两个独苗苗,更何况立场天然敌对的我们。

若站在红姐一方的视角,再往深处想,匣子岭靠近边境,地险山恶,考古队里说不定就会配一到两位公安身份的特殊人员,要是无意间被对方记录面部信息,或是被捉到什么证据,往后余生难逃牢狱之灾。

这换谁不拼命。

而拼命的前提,清场的前提,红姐他们已经找到了……

不得我分析出个三七二十一,红姐不慌不忙地回敬:“不用着急,你们很快就能见面。”

宋慈轻笑一声,刃面上转:“拭目以待。”

我心脏猛地一突。

砰!砰砰砰!

借着宋慈侧推的力道,我遁地打滚,拇指一抹关了手电筒,踩在光亮之外的阴影里走蛇形路往远处开溜。

耳边连续擦过灼热的弹道,除了惊吓没有任何生理损失。我一边跑,脑细胞急转,踏入更深的黑暗前忽然意识到,对方猜到了我们的策略,顺势把我往迷宫深处赶。

我立马停下步子,一枚子弹刹那间穿透左肩,带出一道猩红血线,没入墙壁。交战区的拼刃声越发火热,我咽下嘴边的尖叫,呼吸自鼻腔发出微小的可怜的颤声,无声咬紧了后槽牙,冷汗浸透衣襟。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痛哼,我回头一看,小伙计手腕上钉着一把短匕,刀刃没入地面三分之二,枪掉在旁边不远处。

我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上前抢枪,但我不会用,第二,趁这个机会逃,往里就是迷宫中层,他们轻易追不到我。

把我赶进迷宫是红姐和小伙计逐个击破,围攻宋慈的机会。红姐本来就厉害,哪怕现在两人打得难舍难分有来有回,如果再加上小伙计配合,宋慈可能挡不了多久。

我看了眼缠斗正酣的两位领队,地上小伙计逐渐从透骨的剧痛中缓过神,时间不多了。

阿弥陀佛。

我低声念了一句佛号,对着小伙计的眼睛打开强光灯,借机冲上去把枪踢向墓道更深处,双手握着匕首的短柄轻微转动,然后用力将短匕从小伙计腕骨里拔出。

了解伤口的人都知道,妄然把刺入身体的刀拔出来,势必造成二次伤害,而且痛感是第一次伤害的二倍以上。

温热的血从动脉口喷射出来,呲地溅在我脸上,中医院的临床多是“望闻问切”,寻常见不着那么多血。

舌尖尝到一点铁锈般的腥甜,我脸色刷地苍白,分筋错骨的手势难免一顿。

小伙计短促地痛叫一声,勉强清醒了一点,头铁地撞开我。

我已经卸下他两只手,他肩膀上吊着两条胳膊,很有血性地瞪着眼朝我扑过来。

刚才他那一撞,我手里的短匕掉在了一边,我想要撤回墓道里,身后却抵上了石墙,险之又险地滑步侧身闪了一下。

小伙计一记膝踢顶空,顺势勾住我小腿不放,偏头咬向我的大动脉。我挣扎间歪了一下身子,最终这一口势大力沉地寸进肩膀上被子弹射穿的地方。

骨肉分离的酸爽让我忍不住叫出声,痛到飙泪。

血顺着手臂流到指尖,温温凉凉,我瞳孔颤了一下,急切地用力推他的脸:“别,别咬了,你会死的,唔~”

小伙计恍若未闻,低头活动了一下恢复如初的手腕,刚才这只手断了,自然没有被错骨,惊奇了半秒,缓缓朝我露出一个笑容,白森森的牙齿上沾着红色的液滴,森然可怖:“小娘们儿,血不错。”

我眼底浮现悚然,翻手一针扎在他麻穴上,没成想被震开,只能凭重力将人撞倒在地,双手压着他的脖子,压低声音喝道:“快吐出来,真的会死。”

小伙计借着撞地的角度,勉强正回了一条胳膊,单手轻易掀开我两只手,反扼住我的喉咙:“吓唬谁。怪不得那个姓齐的家伙谁也不放在眼里,单单那么稀罕你。”

什么玩意儿,我躺枪了?

一柄寒刃擦着我的发尖飞过,精准地钉在小伙计还能活动的一边肩膀上,直入关节腔。

小伙计不躲不闪,硬挨了这一下,偏头叼住刀柄硬拔出来,血流如注也不管。他对着不远处的宋慈做了个挑衅的口型,低头一口咬在我肩膀上,我肩头刚止血的伤口再次撕裂开。

我艰难地出声:“动物细胞,约平方厘米,三秒钟,指数趋势,二倍……唔~”

由于失血过多,熟悉的银灰雪花开始布满视野,趁现在还没脱力,我仰起头狠力一磕,与小伙计眉骨硬碰了一下,眼冒金星,喃喃自语道:“……五。”

小伙计暴怒:“你敢撞我!”

我小腹一痛,岔了口气:“四。”

“你说什么?”

“三。”

“我他@的问你话,你在数什么!”

我嘴角扯起猩红的笑容,大概非常不好看,我也笑不出更好看了:“二。”

“你——!”

小伙计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惨白,抓着我的肩膀手臂发力将我扔向远处的石墙。

我后背砸得生疼,低头啐出一口血沫,说话声轻灵中带着一丝悲悯:“一。”

画面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啊!!”

凄厉的惨叫在石壁回弹,嫩绿的树藤自骨骼间抽枝发芽,点滴绿意自由而蓬勃,转眼间绽开一朵淡黄的小花,破碎的瞳孔将花期定格。

我闭上眼,在盛放的淡香里轻念了一句善哉。

模糊的视线里,红姐脸色阴沉地退到机关门边,闪身不见了踪影,宋慈提着滴血的匕首,擦了两下收入鞘中,疾步朝我跑来。

我胸口一闷,偏头呕出一大口血,虚脱地歪在宋慈手上。

我没头没脑地想,这花好像不是黑岩藤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