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躺椅上多了个人,还会冲人笑着淌口水。
牙都没长齐还挺会讨人欢心。
我大抵是被这个嘴都张不利索的小孩降服了,竟然连这种傻傻的样子都觉得可爱到了绩点,我可是最讨厌小孩哭闹的,可轮到张天意,我竟然一点厌烦的情绪都生不出来,甚至觉得简直萌的不行。
“别天天抱着小官啦,要被惯坏的,手脚要活动活动才好。”白玛刚择完菜,进门就看见我对着她的宝贝儿子一脸满足的傻笑,不由的也笑了。
她身后寸步不离的跟着张大哥。
啊,是爱情的光辉,好夺目,我的眼睛要瞎掉了。
“才没有呢,我们家天意很努力的在活动了,你看你看!”我故作忙碌的把小娃娃仰躺着放在腿上,小心翼翼的抓着他细小的胳膊小幅度转圈,新生儿的手臂像是麦秆般脆弱,稍微用点力仿佛就会断掉,所以我的动作都尽可能的轻柔再轻柔。
白玛笑了笑,也不管我们一大一小,招呼着张大哥帮她一起做饭。
“张天意……张天意……”我眯起眼睛,小声的唤他,而天意也像回应我那般,张开还没长牙的小嘴,发出啊啊的含糊不清的回应。
“你还真是喜欢这个名字。”白玛并不反对我给她儿子令取新名,因为我觉得那名字拗口且难懂,所以干脆挑了个自己喜欢的。
“阿衡,等下油烟要起来了,你带他去里屋玩吧。”一直不做声的张大哥忽然开口:“等下吃饭的时候把他留下就好。”
我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就抱起张天意去了里屋,外边的二人在说着什么,却被白汤煮沸的咕嘟声掩盖,听不清楚。
管他呢,我要陪我干儿子玩了。
大多数时候,我是轮不到抱着我的宝贝干儿子的。虽然白玛嘴上说着不许我再惯着,自己的行动可毫不逊色,天气转暖,女人时常会抱着她的孩子,墨色的长发垂散在她的身后,随着微风轻轻飘扬,明媚的阳光照耀在她的身上,为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圈。
那位新母亲微笑着,一遍又一遍的呼唤孩子的姓名,又或是“小官”“小官”的,叠着无尽的爱与温柔的呼唤,周身洋溢着我从未见过的母性光辉,静谧而又温和的,神圣而美好的,大抵是我这种凡俗人一辈子都无法成为的样子。
这种恬淡的,悠然的日子,让我开始变得恍惚了。
如果能这样一辈子下去的话,好像也不赖。
可终归是命运弄人。
“你们是什么人!”
和往常一样,我照例在去往白玛家中蹭饭的路上,却敏锐的注意到原本鲜有人至的小道无端多了许多凌乱的脚印。
心底陡然一惊,面上不显,脚步快了又快,浓浓的不安笼罩着,不详的预感在看到越来越多的脚印后变得越发强烈。
“白玛,白玛!”我终于忍不住奔跑起来,这条小路因为隐蔽且快捷,平时只有我会走,不可能会留下如此多的痕迹。
眼前有个人影踉踉跄跄的,如逃难一般走过来,我上前一把扶住,看见的却是没见过的陌生面孔,指尖触碰到温热黏腻的触感,我不禁打了个冷战,有些颤抖的将手指凑到眼前,猩红色的液体顺着我的指尖流下,不过瞬息便像?蜿蜒的小溪般流了满地。
“你是谁,白玛呢!”不只声音,我整个人都在止不住的发抖,看着眼前这人似曾相识的气息,心中猛然有念头闪过,猛的将人的右手掰开来。
果然,奇长的食指与中指,这是张家的人。
“白玛呢?张大哥呢!”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下一秒,右耳处传来一阵凌厉的风声,我下意识的偏头闪过,来人的拳头与我的脑袋仅有毫分之差,我甚至能感受到拳风擦着我的碎发掠过,带来让人心惊的麻意。
我惊了一下,对方显然也惊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我能躲开,这一拳胸有成竹,自然也没有退路。于是更加凶猛的攻击袭来,我根本无力也无心跟他缠斗,这两个人来的方向很明显是白玛夫妻的住处,只怕那个院子里只会有比他们更难对付的人,我必须要赶过去才行。
虽然因祸得福的我身手比以往好上了不少,但终归是些三脚猫功夫,甚至还没走几步远就被狠狠掼在地上,脸颊的肌肤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带来火辣辣的痛感,我吃痛的呻吟,眼眶也不禁湿润起来。
余光扫见那人手里拿着长长的棍状的东西向我走来,随后将那东西高高举起,我毫不怀疑这人是想直接将我的脑袋打碎,可是身上青青紫紫的伤痕让我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绝望的看着那根棍子朝我劈头砸来。
可想象中的剧痛与骨头碎裂的声音并未到来,迟迟不见动静的我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却看到一个眼熟的高大背影,那人伸出一只手死死扛住对方下砸的动作,如鹰一般的眼眸在夜里闪出凌厉的光。
“张大哥!”我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抱住他的小腿,扯着嘶哑的喉咙问道:“白玛呢,白玛怎么样了!”
张大哥的眼睛暗了一瞬:“她没事。”
我从不疑有他,心中的大石头轰然落地,我长呼一口气,但因为胸前被狠踢了一脚的缘故,每次呼吸心口都像撕裂般疼痛,不知是不是肋骨断了。可即便如此,身体却还是在挣扎着,狼狈却坚持着要重新站立起来。
张大哥甩开那人手里的武器,蹲下身将我搀扶了起来,那双有着奇长手指的右手在按住我手腕的时候,不动声色的往手心里递了个凉凉的东西。
我心底一惊,但好在表情没有露出破绽,只默不作声的握拳,将手藏在长袖里。
“我要走了。”他忽然说。
我不意外,自问活到现在从未与任何人结仇,这群人却一开始就对我下了死手,完全没有交谈的想法,可见目标并不是我,而自从张大哥来到之后,原本杀气腾腾的人却瞬间收了手,像是一直在等张大哥出手那样。
如果白玛有事,张大哥断然不会出现在此处,所以白玛现在是安全的。
“你要去哪?还会回来吗?”我的声音变得更加嘶哑:“你走了白玛怎么办,天意怎么办?”
“天意?”我的敌人忽然嗤笑:“我们三千年的圣婴为何要叫这样难听的名字?”
圣婴?
什么圣婴?
我皱起眉欲再问,张大哥却摇了摇头,示意我不必再说。
“我会带走我的儿子。”他淡淡道。
这短短的话却如同炸雷般,我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反驳:“我不同意,你要把他带去哪里,你为何要走,他可是你亲生骨肉,为何要让他与母亲分离!”
我下意识的觉得这些人并不简单,如果带走天意,他的生活环境都不敢设想会有多么恶劣,就算有父亲在身边,可如果张大哥真的能有一言之地,又怎么会对着他们妥协?除非家中另有人要挟了白玛,他迫不得已才……
“回去吧。阿衡。”男人这么说着:“白玛在等你。”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的走到那处眼熟的院落,走进屋里,看到满地狼藉。
白玛坐在我曾经时常蜗居着的躺椅上,眼尾泛红,曾经顺滑入墨的长发此时有些毛躁,似乎是刚刚被胡乱抓了一通。
“阿衡,小官被他们带走了。”
我漠然,心底泛起酸涩紧绷的情绪,可却顾不上自己的难过,紧紧握住女人的手,蹲下身来想要与她对视。
她现在只会比我难受千倍万倍,所以我要坚强一点,至少可以被依靠着。
“他们打你了?”她的目光触及我脸颊处大片的擦伤,那是被人掼到地上拖拽之后产生的,瞳孔如同被针扎一样缩了一下,随后泪水大颗大颗的掉落:“抱歉,是我连累了你……”
我摇摇头,只轻轻抱住她,任由她的身体颤抖,然后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从怀中迸处。
等到怀中的身体重归平静,天边已隐隐泛起鱼肚白。
白玛说告诉我,她是康巴洛族人,拥有康巴洛的血脉,是阎王的后裔,而张大哥则是张家的族人,身上流着的是麒麟血,两个家族原本只可族内通婚,可是二人偏偏坏了这个规矩。
我不太明白,血脉这种古老又传统的词汇对我来说还是有些遥远,斟酌了许久,我原本想问他们称呼那个孩子为圣婴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带走,阎王是什么,麒麟血又是什么,我不明白。
可话到嘴边又全部咽了下去,意义本身就是虚无的东西,我只知道事情已经发生,而接下来又该如何,我不明白,但我需要接受,我也只能接受。
不知不觉中,原本一下又一下拍着后背安抚白玛的手停了下来,她像是察觉到我的异常,抬起头来,脸上又重归于平淡,仿佛抽泣整晚的不是她,只不过通红的眼眶和干裂的嘴唇暴露无遗。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仔仔细细的,像是要将我的模样记在心里,接着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她说:“阿衡,你记不记得咱们刚见面的时候,你看见我就挪不开眼,然后没注意被石头绊倒摔的很严重,后来我将你请进屋里为你包扎的时候在想,如果日后能够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那生活一定热闹许多。”
她说:“阿衡,其实你每次吃陈皮糖我都知道,那个罐子一共就只有那么大,少了多少东西我还不知道吗,我怕你牙痛,可又在想,如果那样你能开心的话,其实也不错。”
她说:“阿衡,我一直生活在一个充满规矩与束缚的世界,原本已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但是还好你在,这几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谢谢你。”
她说:“阿衡,你的心思细腻且纯善,却从来不与旁人说,但我明白。”
她说:“阿衡,愿你能一直自由。”
最后,她说:“陪我去个地方吧,阿衡。”
我定定的,平静的听完她说完这些鸡毛蒜皮的趣事,又跟她一起笑笑,后来笑着笑着,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我说好。
白玛带我去了一处喇嘛庙,我来过。
我以为还是像之前那样我在庙前的空地上等她,结果这次她却也拉起我的手,一步一步的走进那扇漆红色的门内。
她的脚步轻轻的,身子也有些摇晃,似乎是哭了整晚又走了好多路,实在吃不消,我赶忙搀住,却被她轻轻推开。
白玛虚弱的摇了摇头:“阿衡,我要自己完成这件事情。”
我不明白。
但我还是跟着白玛一起,跪坐在庙中的像前。
年迈的上师进门就看到这幅场景,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深深的叹息。
白玛的身体虽然已经要到达极限,却依旧坚定的,温柔的,向上师重重一叩。
她说:“我的小官不能是块石头,求您,仅此一次,给予我慈悲吧。”
上师复叹了口气,虽欲说些什么,可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三日。”他终于开口:“只有三日。”
白玛愣了一下,微微低头,又很快点头应下:“依您所言。”
我更不解。
从头到尾的对话都听的我一头雾水,二人仿佛在短短几句话与冗长的沉默间达成了某种共识。
心中忽然有些慌乱,于是我顾不得对上师的冒犯,直接站了起来:“三日,什么三日?”
“阿衡。”
“你回答我,什么三日?”
白玛看着我,带着一丝无奈的笑,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裹缓缓打开,那是一朵花,花瓣却不似寻常花朵那样是扁平的椭圆或水滴样的形状,却是细长如针那般。
鲜艳的红色与风雪格格不入,我下意识的皱眉,刚想问这花是什么,白玛却看透我心中所想那般先一步开口:“这是藏红花,阿衡,我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只求能最后再看自己的孩子一眼,我好想看着他长大……但我做不到了。”
“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于是赶忙去抓她袖子,潜意识让我觉得必须要把她带离此处才行。
可她却拒绝了,坚定的拒绝了。
“阿衡,你走吧,你我的缘分应到底为止。”
我不走,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要丢下我吗?
她或许是看出了我眼中的急切,主动拉住了我的手,经过沿途的跋涉,殿中门大开着,又在不断送着冷风,她的手冷的不行。
“阿衡,不要拦我,去寻一个阳光大好的地方,江南很适合你,虽然我没有去过,但想借你的眼睛看看,就当是来过了。”
她站起身,身形微晃,却又步履坚定的走向庙中的后院。
一步,两步,直至世间的色彩全部褪去,只剩她的黑发如墨,白袍如雪,红袖如练,天地间,于我眼中只剩那个背影。
白玛……
呼唤的声音如鲠在喉,我的脖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抵住,再也发不出一个字节。
无奈与无力涌上四肢百骸,我不能拦,也拦不住,虽话语柔润,但却铿锵不移,我原本以为那些像是告别的话只是她想自己静静,或许过个几年,几十年,她就又会回到我身边,可现在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她走到我双臂无法触及的暗处,带着与此世诀别的意志。
我重新跪坐到地上,额头死死抵住冰凉的地面,砖石带着刺骨的寒,从头顶蔓布至全身,我已经分不清是躯体的冷意还是灵魂的冰霜,只能静静地,静静地跪坐在那里,祈求上苍不要带走她。
可一贯软弱冷漠的我却忽然升起了反叛的意思,我四脚并用的从庙中爬起,手脚早已冻僵不听使唤,可心中的声音却在呐喊,指引着我前进,前进,一直到白玛身边去,可那处大院里有太多相同的屋子,相同的门,相同的摆设,我找不到她,我找不到她了。
“白玛!”我拼尽全力大喊,不断转着身,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着呐喊中。
“我会把他带回来,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
“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你要等我……你要等我……就算你届时再也无法回应。
下辈子,也做自由的风吧。
我崩溃大哭,可大脑中却一片空白,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似乎只是在宣泄情绪。
直到哭着哭着哭累了,干脆仰面躺在雪地里,藏袍能够抵御风雪,可体温融化了的冰水却顺着脖子淌进来,有些凉,倒也让我精神了些。
“她听到了。”
上师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一眼便看到了在雪地里冷的直打哆嗦的我,又叹起了气。
静谧的环境陡然有声响传来,我回了神去看他,默默从雪地里站起来,笑的勉强:“抱歉,不经过您同意就闯了进来。”
上师摇摇头,只双手合十虔诚默念了些什么,随后去里屋,拿了条干净的毛巾,像个慈祥的爷爷那样慢慢擦去我脖颈间的雪水。
我拜别了这个老人家,临走时,他送我到寺庙的门口,忽然问了一句:“他叫什么名字?”
疑惑的眨了眨眼,耳边的声音仿佛消失了,思绪仿佛被拉回到无比从前的从前,仿佛那个小生命还在我臂弯静静的躺着,脑袋摇晃着,寻找着我的声音。旁边有一对夫妻,女人眉眼弯弯,满心宠爱的看着我怀里的孩子,男人虽然不言语,嘴唇却也紧紧抿着,微微上翘一个弧度,我呆呆的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随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清晰的,仿佛是从心底发出来的一样:
“张【】【】”
“这是他父母为他取的名字。”
可能跟原著有些偏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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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