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黑瞎子住在一起的日子,让阿弇来说,是极轻松快活的。
从前她在部落里,每日要完成阿母的功课,学习那些篆文,甲骨文,要跟着族中长老辨认草药与兽骨,跟着勇士们出去打猎,还要跟着巫学一学怎么占卜,晚点还要跟着族中姐妹们学织布、编绳,整天忙得直打转。
但在这里,只要学一学读书写字,吃吃喝喝,日子便如流水般自在。
但如果吴邪来或者胖子任何一个人来,估计都会叫苦连天。
黑瞎子是个很“鸡娃”的人。
不是说他盼子成龙什么的,而是他自己本身是个学霸。
幼时学满文,蒙文,汉学,读书背文章,拉弓骑马,大了之后大清忘了,他又要学习英文、德文,还要学解剖学,学一学音乐,学一学枪械保养,还要研究古董,后面眼睛坏了,又得研究自家的遗传病,现在再加上背上的仙物。
他早就适应了这样高强度的学习节奏,也自然而然地把阿弇带进了同样的轨道里。
黑瞎子不发神经的时候,是个极博学又风雅的人,教她认字时总能把枯燥的典故讲得生动,偶尔兴起还会哼几句调子。
可惜阿弇意识不到那些风雅,倒是把他的不着四六学了个十成十,堕落的速度堪称一日千里。
有时候还会拿黑瞎子买来的她不爱吃的糕饼去找胡同里的小孩儿换糖吃。
她此前从未吃过糖。
世间竟有这样好吃的东西!
阿弇宇宙猫猫升华头的转着圈。
黑瞎子撞见两回,倒也不恼,只慢悠悠地说她这买卖做得亏,一块糕饼换一块糖,将来是要吃大亏的。
“什么亏不亏的,他要的,换了我要的,就是合适的。”
阿弇舔着糖,理直气壮地回他。
黑瞎子少见的沉默了下,才咧着嘴敲她的头,“会说话了就是不一样,歪理不少。”
要黑瞎子来形容这几天,那真是鸡飞狗跳。
真·鸡飞,狗也跳。
他躺在院子里看书纳凉,这小古董在院子门口一蹲,就有数不清的野猫野狗凑过来,还有邻居家偷跑出来的鸡鸭,她挨个摸过去,摸得鸡飞狗跳,满地绒毛乱飞。
黑瞎子常常被动物毛糊一脸,书也看不下去了,拎着后领把她从鸡鸭群里提溜出来。
跟自己不一样,黑瞎子有事儿的时候几天几夜不合眼也能撑得住,但没事儿的时候他就是一只长在躺椅上的大猫,常常一躺就是一天。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每日都去胡同里溜达串门儿,打招呼的技术倒是十分娴熟,跟谁都能家长里短的聊上两句,没几天就把整条胡同的猫狗鸡鸭和各家各户的底细摸了个遍。
有时候那些小动物还会在她身后排着队,一起散步,浩浩荡荡地穿过胡同,像什么迅游队伍一样,惹得不少小孩儿也跟过来凑热闹。
她嘴甜,生的又好,不知道多少大爷大妈,卖菜卖馒头的愿意走过路过塞给她一把瓜子或半块窝头,笑眯眯地看她蹲在墙根吃得香甜。
再过些日子,黑瞎子怀疑她就能自己出去要饭吃了。
别说,那天之后,她还真不知道从谁家摸了几个鸡蛋回来。
黑瞎子盯着那几枚还沾着草屑的鸡蛋,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只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去厨房给她煎了。
这样的日子像是泡在温水里的糖,甜得人骨头都发软。
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普通人的生活才是偶尔的调剂,他终究是要回到那些危机重重的古墓里去。
接了一个从前没打算接的活儿,雇主开出的价码实在诱人,不过是海里晃悠一圈,就有一大笔钱。
之前他的眼睛问题严重了不少,本打算做完吴三省那单后去治一治,可谁知道遇上了她,一面玉牌遏制住了眼睛的情况,他也就回头把治眼睛的事搁下了。
本想趁着天擦黑离开,谁知道这小古董倒是聪明,早早就守在院门口,把他堵住了。
“一起。”
阿弇挺胸抬头,叉着腰,堵在门口。
黑瞎子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根手指把人推开:“去,一边玩去,我是去干活儿,总不能真靠你这小崽子偷鸡蛋养家吧。”
“我没有偷鸡蛋,是鸡送的。”
阿弇仰着脸,一本正经地纠正他,又道:“不行,一起,我的钱也给你。”
“你哪来的钱?”
黑瞎子嗤笑一声,“你这样的我带你过去,人家不扣我钱就不错了。”
阿弇不吭声,但也不肯走。
黑瞎子虽然早有她一定会跟着的打算,也还是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行,那约法三章,听我的,听我的,听我的,听懂了吗?”
阿弇点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又扭头去收拾了些给她买的衣服用品,两个无证人员可怜巴巴的开着一辆破车上了路。
黑瞎子还是比阿弇要强点,起码他有驾驶证,连续开了两天的车到了海南。
阿弇则悠闲的窝在副驾驶吃零食,用他的手机打游戏,偶尔还翻翻书。
到了海南后,两人直奔码头,来了个男人带着两人到了一艘看上去十分巨大又老旧的铁皮渔船边上。
阿弇:“哇!”
黑瞎子:“?”
不比没见过世面的阿弇,黑瞎子对这艘锈迹斑斑看起来随时可能散架的老船有点震惊,“这玩意儿真能开出去?”
那人无奈解释说他们之前的行动已经引起了注意,只能做这样的伪装,不过船上的设备都是最新的,肯定没问题。
黑瞎子迈着老大爷的步子上了船,单手提着双肩包搭在肩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跟在阿弇身后。
阿弇已经跑到船舷边,扒着锈得发红的栏杆往下看海,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
一个穿着潜水服的女人过来,看见两人迟疑了下。
黑瞎子抬了抬下巴,冲那女人扬了扬手:“阿宁小姐。”
阿宁点了点头,目光在阿弇身上停了一瞬,没多问,只侧身让开道:“进去说吧,人到齐了。”
两人跟着阿宁钻进船舱,一股柴油混着海腥味扑面而来。
舱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见他们进来都抬起头打量。
吴邪瞪大眼睛,站起来,“是你们啊。”
阿弇也认出了他,笑着挥了挥手,凑过去:“你好。”
“你会说话了?”
吴邪一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调听起来有些奇怪,带着些京片子的味儿,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有些含糊,还有点好听。
阿弇笑着点点头,热情的和他聊了起来。
一边秃头的中年男人热情的迎上了黑瞎子,“幸会,鄙姓张,专门做地宫的研究分析。”
黑瞎子笑着伸出手,“黑瞎子,黑眼镜,随你怎么叫。”
“呃……”
张教授被这名字噎了一下,“不知道阁下是做……”
“我呀,”黑瞎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擦屁股,带小孩儿,通下水道,盲人按摩,什么都干。”
张教授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干咳两声,讪讪地缩回手,转头去跟阿宁核对设备清单了。
黑瞎子挑挑眉,浑不在意的收回手,看向自己带来的小孩儿,跟吴邪聊的正欢,比比划划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阿弇正指着船舱里不认识的设备问吴邪,吴邪耐心倒是很好,压低声音一一给她介绍着。
两人一路从船舱介绍到了船外,从甲板上的绞盘讲到船尾的拖网,阿弇听得认真,和他一起趴在栏杆上看鱼。
突然,船身一震,开始前后左后的剧烈摇晃起来,吴邪差点翻出去,被看起来比他娇小不少的少女一把拽住,硬生生拉回甲板上。
他尴尬的抱住栏杆:“我们进去?”
阿弇点点头,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往舱门走,脚下却很稳。
里面的黑瞎子已经睡了,歪在角落的折叠椅上,长腿搭着另一张椅子,呼吸均匀,毕竟开了三十个小时的车。
阿弇跑回他身边,老老实实的坐下,也跟着闭上眼睛。
船外的浪声渐渐盖过了机器的轰鸣,一下一下拍在铁皮上,闷闷的。船舱里没人说话,只剩阿宁偶尔翻动清单的纸页声,和头顶那盏灯随着船身轻轻晃动,在舱顶投下一小片摇晃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船速慢了下来,阿弇醒来的时候,黑瞎子人已经不见了。
她揉揉眼睛,打开舱门,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海面黑沉沉的。
一群人围在船尾嚷嚷着,阿弇踮起脚挤过去,还没看清就被黑瞎子一把拎住后领,提到自己身边,面朝船舱站站好。
阿宁大声道:“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转过去,就算有东西碰你们,也要当不知道!”
黑瞎子和那张教授都站的稳稳地,像是压根没有好奇心这种东西。
吴邪看起来有些惊慌。
阿弇有些兴奋,想了想,侧着身子踮起脚,“怎么啦怎么啦?”
黑瞎子低头看着恨不得把脑袋拱到自己肩膀上的小古董,伸手指指船舱玻璃上的倒影,“好奇?自己看。”
阿弇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玻璃上映着船尾黑沉沉的海面,还有一艘和他们差不多大的船过来,看起来白白的。
周围的人叫嚷着什么“幽灵船”。
有两只干枯的手从那船上伸了过来,像着阿弇的肩膀抓来,黑瞎子抬手一挡,顺势把她往怀里一楼。
那两只手扑了个空,指甲刮在铁栏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阿弇这才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连声问“那是什么东西”。
黑瞎子没答,只把她的脑袋按回自己肩窝,低声道:“别回头,站好。”
边上传来一声惊呼,阿弇挣扎着抬起头,就看见阿宁被一只枯手拽住了手腕,整个人翻进了幽灵船里。
吴邪离得最近,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救人,却被船老大拦住,还是张教授把船锚勾到了那艘船上,又不知道从哪里拔出一把手枪,镇住了船上的人。
吴邪狼狈的爬上了缆绳,屁股一撅一撅的往对面拱去,想来是要去救人。
阿弇看得笑出声,抬步踩到了栏杆上,在绳子上几个借力,轻巧地落到了幽灵船的甲板上。
黑瞎子也一样,紧随其后跃上甲板,落地无声,两人一前一后的拽住了正被往船舱里拖的阿宁。
枯手拽得极紧,阿弇反手扣住那手腕,黑瞎子欺身而上,一肘砸在枯手关节处。
枯手应声松开,阿宁被两人合力拽回甲板,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
吴邪这个时候也终于爬上了幽灵船的甲板,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落地的姿势太狼狈,“砰”的一声,甲板直接被砸裂了。
黑瞎子:“……”
阿弇:“……”
黑瞎子无声的叹了口气,牢牢捞住身边的小古董,两人一同跌进船舱里,比起另外四仰八叉的两人,倒算是安稳落地。
阿弇蹲到了挣扎着往起爬的吴邪身边,笑嘻嘻的问道:“吴邪,你是不是运气不大好?”
吴邪瞪她一眼,心道:早知道他们来救人,我就不来了。
黑瞎子环顾四周,抬手开始拆船舱边上的木板,准备手动开个出入口。
阿弇扶起阿宁,又顺手拍了拍她身上的灰,眼睛亮晶晶:“我也能有钱吗?”
阿宁还没缓过神,闻言愣了一下,才哑着嗓子道:“小姐的身手自然可以。”
她把两人在一根绳子上几步窜了十多米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
阿弇弯了弯眼睛,冲着黑瞎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在黑暗中看得一清二楚的黑瞎子勾起嘴角。
他手上动作没停,几下便撬开一块松动的船板,“走吧,几位。”
阿弇率先探身而出,回头拉了把阿宁,牢牢记着黑瞎子说过的他因为雇主死了收不到钱的教训。
黑瞎子抬手托了一把爬的艰难的吴邪,自己最后一个钻出船舱。
几人刚出来,就迎面撞上了一张长满鳞片的巨脸。
吴邪:“啊!”
阿宁:“!”
阿弇:“哇!”
黑瞎子:“。”
他从腰后抽出匕首,反手就迎了上去。
阿弇一手阿宁,一手吴邪,把人往他们自己的船上推。
自己则反手从腰间抽出不离身的当做腰带的鞭子,鞭梢一甩缠住那巨脸的脖颈,借力翻身跃起,稳稳落在鳞片怪物的头顶,鞭子顺势绞紧,脚下一沉,硬生生将那巨脸压得后仰。
黑瞎子趁机欺身而上,匕首直直捅进那怪物咽喉,手腕一拧,就结果了一只。
鳞片怪物轰然倒下,砸得甲板又是一阵乱颤,阿弇顺势跃回船栏边,鞭子一收缠回腰间。
两人一前一后的回到了船上,阿宁身手利索些,早到一点,被船老大摁着处理脑后的东西,只吴邪还爬在两船之间的绳子上。
“要是后边追个刚才那样的怪物,他会不会爬的快一点?”
阿弇托着腮,饶有兴致的问道。
黑瞎子学着她的样子托着腮,饶有兴致的说道:“应该会被吃掉吧。”
两人站在栏杆边,一起指着吴邪指指点点的嘲笑起来,半点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思。
张教授比起他俩有些人性,伸手把吴邪从绳子上拽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年轻人得多练练。
吴邪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的破旧背包,瘫在甲板上直喘气,闻言翻了个白眼,心说练什么练,我再练也没办法在绳子上翻跟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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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