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在这里。”女警牵着拉克，把他带到了警局休息区的一张桌子前，“我给你找两本图画书，你先看一会儿好不好？”
拉克不说话，他想咬手指，但他怕被女警说，只能低着头，压制住自己心里的慌乱和悲伤。
“你不想看吗？那好吧，你先坐一会儿，等你想要的时候再叫我，好吗？”拉克还是没有回话。女警摸了摸他的头，出去了。
拉克一个人坐在那里，听着警察局里的声音，打字机噼里啪啦的，电话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有人在远处大声说话，语气似乎很急。他就试着闭上眼睛，把所有的声音分层，但他现在做不到，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了一起，一同挤进他的大脑里。而他在找别的东西，抱着在这种情况下几乎算是残忍的希望，去寻找再也不会出现的声音：属于爸爸妈妈的声音，但拉克清楚地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了。父母的死亡教育做的很成功，如果没有那么成功就好了。
现在这个休息室只有他一个人了，像全世界只留下了他一个人一样，他从没有感觉到这么冷过，他有点恶心想吐，喘不上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不安吗？
拉克把手指塞进了嘴里，思绪开始爆炸。
我是坏孩子吗？我做错了什么吗？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我是不是犯了什么错，才让爸爸妈妈离开我，才让姜爷爷离开我？我该怎么办？我要去哪？
手指好痛。
爆炸后脑子里多到数不清的话，乱成麻，拉克感觉自己要被淹没了。他什么看不见了，只能去抽丝剥茧，把大脑救出来。一根根，一条条，抽来抽去，最后拆解开只剩下：我以后要去哪？不要走，不要丢下我，我做不到……
“不要吃手指！”女警带着一些东西返回来，把拉克的手从嘴里拽出来，“手上很多细菌。”她的去而复返着实吓了拉克一大跳，也打断了他刚刚逐渐走向崩溃的思绪。她一只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的东西拉克一眼就认出来了。
两本护照，封面上的国徽他见过无数次，每次过海关的时候爸爸都会让他拿着。护照上有深色的，干涸的痕迹，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又晾干的。
一个钱包，但里面除了一张照片，什么都没有了，看来钱被那些□□顺手卷走了。那张照片是他们一家三口在游乐园前，爸爸妈妈抱着他，他在笑，笑容是那么灿烂。
一个手机，已经被踩碎不能用了，另一个手机不知所踪。拉克还能判断出这个手机是妈妈的，因为手机壳是他在幼儿园里做的母亲节手工礼物，妈妈很喜欢，还经常跟爸爸炫耀。
拉克伸手，把那个证物袋拿过来。他的手指隔着塑料袋摸了摸他亲手做的手机壳，摸到了背面上他写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妈妈，开心”。
妈妈，你现在开心吗？
女警在拉克对面坐下来，翻开她带来的文件：“好了，孩子，现在我问你问题，你来回答。你是中国人，对吗？”“是，是的。”
“很好，就这样，你配合我们调查，然后我们送你回家。”
在女警角度看，他们必须这么做。最近的大案件不少，□□火拼加重，他们没有精力再去走正规流程好好调查一个孩子了。警察局下达命令，赶紧做调查，把这个中国来的孩子遣返回中国，越快越好。
但这个消息对于拉克来说无疑晴天霹雳。回家？回哪个家？拉克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他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爷爷奶奶来家里的时候，眼神从他身上滑过去的样子；外公外婆坐在沙发上，但眼睛在看茶几上有什么能拿走的；堂姐把他的玩具箱翻了个底朝天，挑走了最喜欢的两个，他站在旁边，嘴一嚅一嚅的，却什么都做不到；表弟把他的积木城堡推倒了，舅妈在旁边笑着说“弟弟还小不懂事”，妈妈端着一盘水果出来，看见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爸爸妈妈已经因为软弱受过伤了，他们明明都走出来了，都已经抛下他们，离开他们了！他们搬家，搬得离他们远远的，难道还要回去吗？去忍受他们吗？他才不要回去！
“没有。”
“真的？”女警盯着他，盯了很久，“一个都没有？”
拉克扭过头不看她，他反正打定主意了。
他不想再看见那些人的脸，也不想回去，去听“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或者“你吃的用的都是我们的”，再或者“要不是我们你早就进福利院了”，他宁愿死在这条街上，也不要到那个地狱里去。
女警叹了口气，在纸上写了什么。她不信他，孤儿的父母都是孤儿的情况不是没有，但太少了，特别还是在中国，她不能否认这个孩子是编出来骗她的。
女警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回答得磕磕绊绊，眼睛来回瞟，很明显还不太会撒谎。最后女警决定，还是先搁着吧，虽然事态紧急，但她也做不到随随便便画几个勾，然后让一个孩子去流浪，并且现在问怕也是问不出什么。“你先平复一下心情吧，我等会儿再来问你。”于是她出去了。
不能被遣返回去！拉克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没有折返，越来越远。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他脑子里清楚一件事，他现在就得走！先离开这里，以后的事出去再说。
他把父母的遗物卷吧卷吧塞进口袋，跳下椅子，溜到门边，门开着一条缝，小范围内没有人。姜山教过他隐匿和勘察，那是拉克目前最擅长的能力，他小心地勘探了一遍，没有看见，也并没有听到外面有谁在交流。于是他贴着墙，挪到门边，探出半个头。
休息室外面就是办公的大厅，里面摆了很多桌椅，但没有几个警察在这里工作。太好了，再也没见过比这更好的隐蔽条件了。
拉克闪出门，蹲下身，从一张椅子下面钻到另一张椅子下面，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的手指碰到冰凉的桌腿，鼻子里全是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心跳咚咚咚的，快从嗓子里蹦出来了。
不过行动很顺利，他从门口出去，拐进一条走廊里了，前面有扇窗户，半开着，外面是巷子。
拉克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追来，然后爬上窗台，扒住窗框，身子探出去一半，悬在半空。初春的冷风灌进脖子，庆幸这个高度还不算太高，他松手，跳到地上后屈膝卸力，顺利落地，像鸟雀一样轻盈。
然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钻进巷子里。
他需要做两件事：第一件，找一个地方待着，安全的，不会被找到的地方，第二件，找到那个杀了爸爸妈妈的人！杀人要偿命，这是妈妈看电视的时候坚持的观点，她经常这么跟爸爸说，拉克认为她说的没错。
很庆幸，他的那位师父教给了他不少本事，怎么在山里找路，怎么在树上藏身，怎么靠声音分辨周围有没有人。山里的规则和城市的规则不一样，但有些东西是一样的：人走路的时候都有脚步声，呼吸的时候都有声音，藏起来的时候都会留下痕迹。只要他够安静，够耐心，够仔细，他就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让别人看不见他，听不见他。
拉克就这样在哥谭的街头活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一个废弃的停车场里过夜。停车场的地下一层有一辆被遗弃的面包车，车门没锁，座椅上蒙着一层灰，但至少能遮风。拉克把后座的灰拍了拍，蜷缩在上面，把卫衣的帽子拉下来盖住脸，听着头顶上车流的声音，轰轰轰的，像雷声。
他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父母的笑容就又会出现在眼前。他睁开眼睛，盯着面包车生锈的车顶，就这样，一夜无眠。
第二天，他在一个教堂找到了吃的。教堂门口有一个给流浪汉发食物的摊子，一个胖胖的黑人大妈给了他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牛奶。大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摇摇头，大妈问他爸爸妈妈呢，他也摇摇头，她叹了口气，没有多问。拉克拿着三明治走了，躲到教堂后面的墓地里吃。他的确饿了，狼吞虎咽，牛奶喝的干干净净。晚上，他用自己的手表换取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布，为了自己的安全，他爬到了树上，用布裹着自己睡了一夜。这两天，哥谭一直阴冷，好像他刚来到时的晴天是幻觉一般，现在的哥谭才终于暴露了它真实的模样。
有时，迷迷糊糊地，他也会想起妈妈跟他说过的话：“就算再爱惜，最后车子也跑不动了”“在心里和他们分别，走向新的生活”，哼……好讨厌，他还小，根本做不到……
第三天，他找到了公共图书馆。哥谭的公共图书馆在市中心，一栋灰扑扑的老建筑，门口有两头石狮子，其中一头的鼻子还被人敲掉了一块。拉克走进去，找到了电脑区。电脑需要借书卡才能用，但他很幸运，等到了一个大学生用完却忘记退出了，直接坐了过去。他打开浏览器，搜索那天发生的案件以及最近的新闻。
不知道为什么，火拼这么大的事，网上对这件事的讨论度却根本不高，他们貌似更热衷于讨论一些他不认识的也没见过的可怕人物。拉克像拼拼图一样把零碎的线索和新闻里的信息拼在一起，市景街的火拼，是两个□□中等家族之间的地盘争夺。一方是赛莱纳家族，另一方是马培林家族。新闻里说，赛莱纳的人在市景街有一个据点，马培林的人对他们发动了一次突然袭击，目的是“彻底清除对方在市中心的存在”。袭击中使用了自动武器和□□，造成了二十七名平民死亡。
“罗尔·马培林……”
罗尔·马培林，马培林家族的老大。新闻里说他的住宅在哥谭北边，他的安保系统是整个哥谭数一数二的，说他甚至从来不在同一个房间连续睡两晚。
拉克不在乎那些，他只需要知道他在哪儿。
他又搜了关于马培林地址的信息，这一次出来的结果更少，大部分是论坛上的猜测和八卦。有人说在富人区的山顶上，有人说在港口的老仓库改的，有人说他其实住在城外，有人说这样排不上名号的小□□到底谁在在意啊（？），但大部分都是无意义的嘲讽和骂战。拉克把所有的信息放在一起比对，找到了一个被提到最多的地点：北辰山道，一号。有可靠消息说，这个住址是背刺马培林的一个喽啰曝光的。
北辰山道，那是一条很短的街，只有三个门牌号，一号是最大的那个，后面就是悬崖，悬崖下面是河，这个选址倒是符合那些贪财图权的亡命徒。
拉克关掉电脑，走出图书馆。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阴沉沉的天空。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似乎每个人都对他这个脏兮兮的流浪小孩避之不及，他们也在追逐什么吗？他们也会痛恨这里的罪恶吗？他们也在害怕那场火拼吗？
拉克看了一会儿，看到太阳开始西斜，才慢慢撑起身体，向北走去。
“来吧，杀人是要偿命的，我来找你了，罗尔·马培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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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幸的一天（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