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时候,我哥总是打我。
有的时候打完他会编个理由出来,有的时候不会。
但是我一直知道,他打我是因为看我不顺眼——按他的说法是我长得太丑,有碍观瞻。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因为我早早领悟了,兄弟、父子、君臣、尊卑,美丑这些都是相对的概念。
比如说我,作为弟弟时总是被哥哥打,见到弟弟们又可以当哥打回去,在拳头与耳光方面的盈亏上维持平衡。
又比如说皇帝,这家伙在金銮殿上摆君主的威风,见到我爹又是一副谄媚的姿态。
而就算他对我爹那样低三下四,也换不回什么实在的好处——我爹照样不大把他搁在眼里。
于是我从那个皇帝身上,得出了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一个人要是没有实力,连谄媚都毫无用处。
所以说,观察总是有用的,能让人学到许多实际的道理。
我八岁,我哥十三岁那年,皇帝跑了,听说后来死了,于是爹给我们这边换了个皇帝。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有同龄人能不挨我哥的打。
新皇帝只长我两岁,长得白净秀气,我爹对他挺和气,令人惊奇的是我哥对他也和气。
我哥带着我规规矩矩给新皇帝行礼,新皇帝也坦坦荡荡地受着。
我有点明白为什么爹选这个小孩当皇帝了,上一任皇帝老是畏畏缩缩的,看着心烦,这个新的就好很多。
然后我哥问:“今年多大年龄了?”
小皇帝回答:“虚岁已有十一岁了。”
我哥直起身子问:“我父亲让我来看看陛下,陛下怕我吗?”
小皇帝看着我哥的脸说:“你是朕的臣子,朕不怕你。”
我哥笑了笑,说:“臣是高澄,字子惠,拜见陛下了,咱们以后还会打交道,陛下记好臣的名字。”
小皇帝点了点头说:“好的,朕记住了,子惠。”
那个年龄我还不明白一些藏拙的道理,出来之后我问我哥是不是打算给小皇帝当忠臣良将了,这和爹原本的打算好像有出入啊。
我哥给我头上来了两拳,没说话走了。
之后我哥就结婚了,嫂子是个元家的公主,元善见的妹妹。
再之后我二姐也订了婚,未婚夫就是元善见,爹一开始对这个捆绑式的联姻还有犹豫,但是元善见一天到晚地求婚,终于还是打动了爹。
哦对,元善见就是那个新皇帝的名字。
我们两家结为亲家后坐在一起吃饭,他俩互相为彼此的大舅哥和妹夫,所以坐得很近。
我哥给元善见剥坚果,他剥一个元善见吃一个,我在旁边看着,我哥像是在喂松鼠的态度,元善见则像是被臣子巴结的态度,所以他俩各得其乐。
元善见认真地说:“谢谢子惠。”
我哥用我熟悉的敷衍语气说:“为陛下效力应该的。”
我哥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敷衍起人时也不因无礼而显得讨厌,别有一番翩翩公子不经意的风流感。
然后我两岁的六弟高演凑上去想吃元善见碟子里的果仁,被我哥一脚踹下了凳子,他像一个圆润柔软的陀罗一样在地上转了两圈,睁着迷茫的眼睛没想起来要哭。
我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哥总不打元善见,当时我们很多人在一起生活玩耍,元家的高家的,大伙混在一个院子里,我哥是永远的权威,别说弟弟们了,叔叔们也全看我哥的脸色,而这么多年来不被我哥打的男孩只元善见一个。
一年后我突然有了点领悟,对于我哥,对于人生,对于一些别的事。
于是我意识到,我哥突然反常地对谁好,可能是想弄一下这个人。
那年爹出去打仗,哥弄了他的小妾。
我们这帮孩子平时不怎么和爹的女人们打交道,就算是路上遇到了也不给那些女人们好脸色。
但是我哥那段时日突然对于那个叫郑大车的反常地和颜悦色,没几天我听到消息,我哥在她床上被爹抓了个正着。
爹很生气,把我哥暴打一顿关了起来。
后来爹被人劝说反悔了,把哥放出来与他抱头痛哭。
爹还教育我哥,说再碰他的女人就把我哥那玩意儿剁了,爹也想这么教育一下我,但是鉴于我彼时并没有那功能,他瞪了我半晌悻悻然走了。
哥不能再打父亲的女人的主意了,我开始留意哥什么时候弄一下元善见。
当时我爹对元氏皇族还不错,我们一家干实事的很任劳任怨地养着这帮子高高在上的禄虫。
所以我哥和元善见表面上关系也还不错,我哥老是顺着元善见,他被捧得像一只猫。
我们都年少,彼此之间混熟得很快,我哥和元善见关系最好的时候彼此能以小字称呼,看得我啧啧称奇。
哥小字叫阿惠,除了爹娘和姐姐们没有人这么叫他,我们这些弟弟也不敢。
但是元善见敢,他可能真的觉得自己是皇帝,和我哥说话态度很坦然,声音柔柔和和的,态度不卑不亢,有的时候叫他的字,有的时候叫他的小字。
元善见小字叫青雀子,他登基的时候这个名字已经传遍了我们整个魏国,当时大家都晓得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皇帝,给他编了一首童谣作挽歌:“可怜青雀子,飞来邺城里。羽翮垂欲成,化作鹦鹉子。”
我哥叫他的小字时,叫法比较特殊,他不按童谣里那么喊,他管元善见叫“青雀儿”,我们北地的口音总加儿化音,这本没有什么稀奇。但是我哥这么叫他却显得非常不正经,缱绻得像在**。
很快我发现元善见也意识到了,我哥一叫他,他就脸红,作一副小姑娘做派,我心里对他很不屑。
我想我哥很快就要夙愿得偿弄到元见善了。
元善见登基第三年时,我哥入朝为官,做了大将军,加领左右京畿大都督,封了渤海王,渤海据说是我们家的祖籍,我当时便晓得我爹这是在向天下昭告我哥是高家的接班人。
但是元善见并不太明白形势,许是我爹我哥对他太和气,他还活在一种他真的是皇帝的幻想里。
有一次在书房里,他对我哥说:“以后朕做皇帝,阿惠做朕的大将军,阿惠有大才,咱们君臣相得,一齐统一天下。”
我哥一手拿着一卷奏折在读,另一手捻着元善见微微卷曲的发梢把玩,没仔细听他说话,只是一味敷衍应和着:“对对陛下说得是……这又写的是什么东西?当孤是傻子吗?拟个名单给崔暹送去,这批人一个都不要留!”
我捡起我哥摔到地上的折子,走出书房还听着我哥和元善见在拌嘴,元善见质疑我哥量刑过重可能误害忠良,我哥也并不与他正色谈国事,只是油腔滑调地哄着他,元善见是个一根筋的脑子,很快被我哥转移了话题,他俩凑在一处腻腻歪歪地笑作了一团。
我走出很远还在想,我哥这是弄到了元善见没有。
心里有惑未解,我就总是在宫里徘徊,毕竟不是所有人的哥哥都可以弄皇帝,我还挺想看的。
终于是苍天不负有心人,许久之后有一天我在偏殿窗外听到了我哥的声音。
我哥软着声音说:“好青雀儿,从了我吧。”
这声儿让我掉一身鸡皮疙瘩,因为自我五岁后就没再见我哥在爹娘面前撒过娇,没想到他弄人时是这么个骇人的动静。
元善见说:“我是你二姐的未婚夫,你不能这样。”
我听来觉得元善见嗓音也软了,可见他抗拒得并不坚定,我哥必能得手。
我哥自信地胡说八道:“自古以来讲究一个孝慈,姐姐婚前弟弟替她试试成色是正理,青雀儿你不肯从,莫非是不能人道于心有愧?”
元善见语带羞恼:“真是一派胡言,怎有……唔唔,这般,嗯啊,道理……”
然后他俩声色就逐渐变了,再没有成调或者成句的对白,衣料摩擦声水声吟哦声响作一片。
我心道我哥终于还是弄到了元善见,我哥果然有能耐。
届时我又悟到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要成事必须先学会蛰伏。我哥打小聪慧瑰丽,是一个天之骄子,他揍起别人从不手软,爹揍他他也很少服软,我一贯以为哥就是这样雄赳赳的高傲脾性,没想到他还擅长怀柔的迂回。
自此我如有所感,也开始有意识地收敛锋芒,装作一个忠厚无害的傻子。
后来哥哥找过我,问我某天晚上在偏殿那边看见什么了。
我说什么偏殿,哪是偏殿,侯尼于进宫只知道听父亲与哥哥的意思行动,从来不敢自己乱逛。
我哥愣了一下,笑着用手背拍了拍我的脸,像拍一条狗,说那挺好。
那年仲春,我二姐与元善见完婚了,成了皇后。
我哥作为长兄送嫁进宫,彻夜未回。
在家迎接宾客的我百无聊赖地想,也不晓得夜里与皇帝洞房的是我哥哥还是姐姐。
但是看第二日元善见的脸色和动作,我了然了,我哥似乎又替二姐履行了一些公务。
元善见这个皇帝当得挺努力,虽然努力得很徒劳,他夙兴夜寐地读书习武,背一肚子诗而不能出口成章,练了一身蛮劲但是一点技法也不会,我见过我哥与他在练武场上比划,我哥可以在三招之内把他压制得没有还手之力。
我哥压在面红耳赤的元善见身上笑着说:“陛下恕臣僭越了。”
我就知道接下来的不是我能看的内容,便带着下人们有序地快速撤离。
后来我哥弄元善见弄得多了,便也不对他那么客气温和了,偶尔二人意见相左,我哥脾气上来了也打他,元善见便气鼓鼓地妥协了。
但是我哥打元善见与打我们这些弟弟的方式并不相同,他打皇帝时力度比较轻,揍完后还会示弱赔礼。
元善见嘴上说着你这成何体统朕必不可能继续容忍,但是被我哥哄着哄着二人就又滚进寝殿去了。
这个皇帝实在是个驽钝痴愚的少年,一本正经严肃认真地活成了一个笑话,据我观察他甚至不存在装傻的空间,我爹与哥哥便安心地放任元善见用功,总之以他的才能与天赋翻不起什么波澜。
这样又过了三年,在我爹和我哥的领导下,一切国事都在正轨上发展,西边的宇文家并不敢与我家叫板,南方的萧家也是一群匹夫,元氏皇族更是确定无疑地气数已尽了。
我哥二十岁那年有了嫡子,我嫂子元仲华生的,我哥给他起名叫高孝琬。
哥哥很喜欢这个孩子,他满月的时候我哥在家大摆宴席,那天元善见也来了,他捧着襁褓里的孝琬很开心。
他带来的贺礼是十万匹锦缎绫罗,马车队伍浩浩荡荡地堵满了路,一眼望不到头,与其他臣子的礼物一起堆满了我哥府上的十个房间。
我哥接过来说陛下破费了,元善见说应该的,朕的外甥嘛。
我哥说那我儿周岁还要大办,陛下届时送什么呀,把江山送了吗。
元善见说你放肆,我哥说开个玩笑嘛,元善见说哦那好吧,一会儿开宴吃什么。
我哥就大逆不道地揽着皇帝的肩给他介绍菜色,嫂子抱着侄子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
我领着小辈们跟在后面,我六弟高演当时已经开蒙了,给孝琬作了首贺诗,满堂喝彩,我想这孩子长大后一定会是个对侄子友爱的好叔叔。
九弟步落稽和我哥的长子孝瑜同龄,当时才四岁,挤在一起打闹像俩雪玉团子,看着很可爱。
那个时候我们看上去确实像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然而以当时的世道,我们这样的人家断没有偏安一隅的道理,故而那天的和谐安乐只是昙花一现。
我哥不久后专门派了他的心腹崔季舒去做中枢黄门郎,监视元善见。
崔季舒作为我哥和元善见的身边人,对于我哥进宫动辄要弄一下皇帝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给我哥的密奏写得很有水平,呈报的都是一些诸如“陛下拎着宫门口的石狮子翻墙出游”“陛下领着后妃们一起朗读曹植的诗”“陛下意图练剑不慎把御花园的树拔出来了”的生活趣事,最后得出一个正面的结论:“陛下真是英俊沉静/神武过人/文采斐然。”
我哥看过后笑骂一句这个老狐狸,提笔回信问他元善见这个傻子最近智力方面有些进展否,把崔季舒堵得支支吾吾,他说不好判断,我哥说你观察观察。
实则崔季舒不必那么慌张,我哥说话就是这样一个风格,我哥曾经在宴席上和人说:“如果我二弟高洋这样的丑人都能得享荣华富贵,那么相书就不该存在了。”他说完哈哈大笑,同桌人哈哈大笑,我也哈哈大笑。
元善见面对我哥的奚落从来不晓得笑,便会哭着被我哥弄一顿。
后来崔季舒好像和元善见关系还不错,我们在外出征打仗时,他会帮着元善见润色奏折,斟酌公务,元善见还挺感激他,他可能以为这个人是我哥派去辅佐他亲政的,深情地说崔季舒简直是他奶娘。
孝琬五岁那一年,我的儿子殷儿出生了,也是在那一年,我爹给我们娶回了一个年轻的母亲。
爹与西边的宇文泰已经到了一个僵持不下的局面,最后为了取得柔然国的支持,爹便亲自与柔然十六岁的公主和了亲,实在是老当益壮。
我哥和我娘合计之后,认为国事要紧,于是我娘当场下堂,让柔然公主做了我爹正妻。
公主来的时候带着她一个五大三粗的叔叔,她叔叔负责每天监督我爹去为公主侍寝,从而保证公主生下一个血脉纯正的孩子。
我爹自己有选择时很乐意去睡许多女人,而当他是被睡的一方时则表现得像个贞洁烈夫,我突然贞烈的爹抱着我娘的腿哭着喊不想与柔然公主行房。
公主嫁来后第二年我爹像是逃避行房,带着十万人跑到了玉壁打仗。
结果没打赢,军队死伤大半,爹气得大病一场,半死不活地让人抬了回来。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斛律金的敕勒歌传回邺城时,我哥和我见到了病榻上的爹。
我看到爹的第一想法是,爹这下是彻底行不了房了。
我爹说阿惠你过来,我哥凑上去,然后我爹打了他一耳光说,管好你自己。
我哥说儿子知道了。
我爹说你知道个屁。
我爹说侯尼于你也过来,我往前走了两步,没敢凑上去。
所幸我爹也没有再打一个儿子的力气了,他喘了半晌说爹知道你最聪明有胆识,以后你要好好辅佐你大哥。
我说好。
爹这次算是一病不起,转过年关的正月初一,发生了天狗吞日,似也吞了爹的生机。
就这样,爹死了。
我哥趁势巩固了权力,平定了侯景,收复了颖川,此乃后话。
爹的葬礼上元善见哭得死去活来,他自己的爹死得早,约莫把我爹当作了他半个爹看。
也或许就像元善见这种驽钝的动物,也能靠本能发觉,他的靠山倒了,末路也要不远了。
我哥和我基本的兄弟默契还是有的,我们一致认为,这皇帝,还是应该姓高的来做。
但是这事也不能急,得慢慢来。
古来篡位已有一套模板。我哥先给自己下诏,赐了一套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元善见与他本来也没有一套君臣礼节,对此适应良好,该上朝上朝,该盖章盖章,该被我哥弄还是乖乖受着,从没说什么。
宫廷秋猎的时节,我们兄弟几人和元氏皇族一起去邺城东边围猎。
元善见在我哥的儿子里最喜欢孝琬,他骑术好,耐心教孝琬这个外甥,舅甥二人笑闹作一团。
孝琬七岁,也许是八岁,总之正是一个争强好胜的年龄,吵着要同舅舅赛马。
然后元善见就一骑绝尘地跑到了所有人前头去。
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在后面拼命追,情急之下他吼了一嗓子:“天子莫走马,大将军怒!”
在场的元家人听到这句话都静默了,面色各自难看。
而元善见勒住马,望了望后面的帝王仪仗和我们这帮人神态各异的表情,什么也没说,又驱马回来了。
我后来咂摸出来,这样波澜不惊日子久了,还是会有暗流涌动的摩擦。
元善见这个人,你不能说他完全不懂事。他知道自己是个摆设,大部分时候也不添乱。可他毕竟是皇帝,当久了,难免偶尔会当真。
例如某日,为了一个官职的任命,我哥和元善见会在朝堂上争起来。元善见说这个人不行,换个好的。我哥说这个人就行。元善见说朕说了不行。我哥说臣觉得行。
元善见急了,说朕的话你听不听。
我哥说陛下,臣在听。
元善见说那你照朕说的办。
我哥说臣办不了。
然后转身走了。
元善见愣了半天,和我说:“你看这个人。”
我吸了吸鼻涕,没说话。
这类事情发生过好几次,由于元善见没有任何战胜我哥的资本,每次都是我哥赢。
他憋久了也会出事。
那天我哥心情不错,在宫里办了个小规模的夜宴,带着人找元善见喝酒。他亲手倒了杯酒,举起来,姿态做得很足,说:“臣高澄,劝陛下饮酒。”
我哥这个人,正经起来看着不仅忠心耿耿,还深情款款,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今天晚上许是要在宫里过夜了。
元善见说朕喝够了。
我哥说那不行,陛下还没喝这杯呢。
元善见说朕说了不喝。
我哥说那陛下是不给臣这个面子。
这话说出来,我哥的语气还是轻柔活泼的,但元善见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怎么的,突然就炸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摔,站起来,说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活。
我哥沉静地看着他,我哥这个人好看是好看,但是眉眼太艳丽了,嬉笑怒骂时有点生动的美,但是沉下脸来只显得吓人,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妖精。
妖精说你再说一遍。
元善见朗声道:“朕说,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活。”
我哥站起来,说朕朕朕,狗脚朕。
我哥似乎想打他两下,举起手又放下,面色阴晴不定,半晌唤了一声崔季舒。
夜宴里一片沉寂,崔季舒忙不迭地出列,拱手称丞相。
我哥说你给我打他。
崔季舒看了看我哥,又看了看元善见,说丞相,陛下,这……
我哥说打。
崔季舒走过去,对着元善见的胸口打了三拳。第一拳下去的时候,元善见往后踉跄了一步,但没倒。第二拳又退了一步。第三拳打完,他站稳了。
三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动。
半晌,元善见笑了笑,说奶娘啊,手劲儿见长。
崔季舒跪下了。
我哥盯着元善见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本来是来蹭酒喝的,孰料蹭一半还能碰上我哥当众打皇帝,打完还负气出走。我思忖半晌,觉得还是当没看见,继续吃酒菜为好。
于是寂静的厅堂里只剩我的咀嚼声。
后来我哥回去醒了酒,又叫崔季舒送了礼物求和,元善见没说什么,收下了。
过了几天,崔季舒和我们说,陛下在宫里背诗。
我哥说他自己又不会写,不是一直念别人的诗吗,这有什么稀奇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背的什么诗。
崔季舒道:“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
说完我哥面上阴晴不定,挥手让他退下了。
这诗是南朝谢灵运的,讲了张良和鲁仲连,一个为韩国报仇刺杀秦始皇,一个不肯向秦国称臣。
我才知道,原来元善见这种窝囊又愚鲁的皇帝,居然也有不臣之心啊。
元善见居然很快将他的心思付诸了行动,几天内召集了几个元氏宗室的闲人,想了个妙招。
他们打算挖一条地道,潜行到我哥床下刺杀他。
我听说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没呛死。
从皇宫挖起,一直挖到邺城北边我哥的府邸,少说也有几十里。
我问他们打算挖多久?崔季舒说不知道,但已经被发现了,守千秋门的士兵听见地下有动静,报上来了。
我心想他这还不如举个石狮子砸死我哥来的成功率高。
我哥一听到消息就带兵进了宫。
元善见穿着朝服坐在寝殿的榻上等我哥,似乎他也清楚此事必不能成,等着直接被风光大葬。
我哥愤怒质问,他说陛下何故谋反?
元善见也没想到我哥这样一个聪明人能讲出这样诡异的一句话,他愣了半晌也怒了,问我哥这是谁造谁的反?
我哥缓了口气,说我们高家父子这些年兢兢业业,哪里对不住陛下,以你我之情分,这种事情一定是你身边的嫔妃唆使你干的。
说完他就要把元善见的妃嫔抓起来杀了。
我也没想到我哥居然会跟女人过不去,敢情他还敌视外元善见的女人,不晓得是为我二姐不平还是为他自己不平。
元善见冷冷地说,事到如今生死于我又有什么意义,我早就把自身的生死置之度外了,你要杀这几个女人我又会在乎吗?
我哥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出声。他这样骄傲的人,杀人不过头点地,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不怕他。
然后我哥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突然跪下了。
对着元善见磕了几个头,然后哭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一边哭一边说臣该死。
我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心想我哥这个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但转念一想,他可能也不全是演的。他跟元善见之间的事,他自己大概也分不清。
刚放过狠话的元善见也一脸空白地看他哭,他或许能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是很难将一个嚎啕大哭的高澄置之度外。
因为我哥哭得很吵。
最后他叹了口气,说行了,别哭了。
我哥还在哭。
元善见说以往的事情咱们双方都既往不咎,子惠,起来吧。
我哥抽噎着抬起头,说陛下说真的?莫要哄骗于臣。
我在一旁腹诽,这位陛下也没有骗人的脑子。
元善见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哥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说冰释前嫌当浮一大白,臣让人备酒。
元善见说朕不想喝。
我哥说臣陪你喝。
元善见看了看他,说行吧。
那天他们一直在寝殿里从下午喝到深夜。
我中间去窗前探看过几次。
第一次他们在聊杀人与造反的事情。
我哥说是你先要杀我的。
元善见说是你先打我的,你不打我我怎么会要杀你。
我哥说那你打回来啊。
元善见说可是我打不过你啊。
我哥说那是你无能,你既然打不过我怎么就有自信能杀掉我了。
元善见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二次他们在聊当皇帝的事情。
我哥说他想当皇帝,天下应该姓高了。
元善见说这大魏天下本姓元,他不想让祖宗江山断送在自己的手中。
我哥说这江山从来就没有在陛下手中。
元善见不说话了。
第三次两个人听起来都醉了,他们在聊旧情与旧事。
元善见说子惠,阿惠……你真是个混蛋,除了好看和聪明一无是处。
我哥说谢谢陛下夸奖。
元善见说你妹妹微儿比你好一万倍怎么有你这么个……唔唔唔你不要耍流氓。
我哥笑着说孝琬会作诗了,仲华也很惦记你,青雀儿什么时候再去我府上看看他们……
元善见说我恨你,我真想恨你。
我听到这里就走了,让我哥带来的兵都散了,并且派人去和崔季舒说一声,明天早朝取消,他们的陛下和丞相都起不来。
三天后,我哥瞒着元善见把和他一起挖地道的荀济、元瑾、元大器抓了,丢进大铁锅里烹了。
我去看了,那口锅很大,三个人在里面扑腾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我哥站在旁边一直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哥别看了,他们闻着还挺肉香扑鼻的,这么看不恶心吗?
我哥说他们想杀我。
我说陛下也想。
他说那又不一样。
元善见被我哥软禁起来了,在含章堂里好吃好喝地养着,我二姐带着襁褓中的长仁去看他,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我二姐抱着孩子给我瞧,说侯尼于你抱抱他吗,我说我穿着甲呢,很冰。
我哥白了我一眼,接过孩子说二舅舅不抱大舅舅抱,看这眉眼和你娘小时候一模一样,耳朵和鼻子像你爹……
我就真的一辈子没抱过我这个外甥。
我哥那天是去给元善见送起草好的退位诏书的。
他筹备禅让的时候,拟了一份名单,列了禅让之后元善见要去的地方、要住的宅子、每年给多少俸禄、配多少下人。我扫了一眼,宅子不小,俸禄不少,下人的数目比我府上都多。
我说哥你对这个前朝皇帝还挺大方。
我哥说这是祖制,曹丕对刘协也大方,而且他是我儿子的舅舅,我妹妹的丈夫,我外甥的父亲。
我说也是你的那个啥。
我哥给我肚子上来了一拳。
元善见依旧别别扭扭,不太乐意签,但是我二姐说她再劝一劝,明天就签。
但是,禅让的事情办到一半,我哥就死了。
我哥活得精彩潇洒,死得很潦草。
来通报的人说是厨子暴乱砍死了我哥。
我说谁。
对方说是厨子,厨房里的厨子,出身战俘的厨子。
我说我问的是谁死了。
就这样我处理了该处理的,杀的杀,抓的抓,慢慢地把杀我哥的主犯一点点剖开,把他的肉喂进他的嘴里,问他以厨子的专业素养品鉴好不好吃。
邺城的守将全换成我的,四方的兵权也收了回来。我哥亲近的崔暹、崔季舒跪在我面前,说二王,下官以后唯二王马首是瞻。
我说你们叫我陛下。
他们愣了一下,直呼陛下。
我说嗯。
几天后局势略微稳定,我去找元善见。
据说听到我哥的死讯后他就大喜过望,已经宴饮数日了。
我到的时候已是下半夜,含章殿里依旧灯火通明,我走进去,看见元善见坐在大殿中央,面前摆着七八个酒坛子,有的空了,有的倒在地上,酒流了一地。他手里还抱着一个,正在往嘴里灌。
他看到我还打招呼,说高洋来了,坐,这里不让太多人进来,没有乐舞,招待不周。
我说陛下的消息还挺快。
他说朕等了很久了,消息当然快。
说着他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到咳嗽,咳得弯下腰,扶着膝盖,又抬起头继续笑。
笑了大约有一盏茶的工夫,他笑不动了,靠着柱子坐下来,大口喘气。
他说高洋,你哥死了。
我说臣知道。
他说朕很高兴。
我说臣看出来了。
他说朕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了,朕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我说那陛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说朕要亲政,朕要收回兵权,朕要把你们高家的人都赶出邺城,朕要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我说陛下想得很周到,那您现在可以站起来吗。
他试着站起来,晃了两下,没站稳,又坐下了。然后他环顾四周,看了看身侧的酒坛子,说可能需要再等一会儿。
我说陛下慢慢等,臣先回晋阳了,家里还要办丧事。
我转身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元善见趴在地上,抱着一个酒坛子,已经不动了。
我哥的丧事办得很隆重。
该哭的时候我哭了,该跪的时候我跪了,该烧的纸烧了,该念的经念了。
元善见没出席,可能是喝中毒了。
葬礼之后,我继承了我哥的一切,势力和位置,还有哥哥暂时没有拿到手的皇位。
元善见这次没闹,该盖章盖章,该磕头磕头。我封他做了中山王,让他搬出去住。
登基大典那天,我穿着龙袍坐在上面,底下跪了一片人,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我哥。
我哥想当皇帝想了很久,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最后一步。结果他没坐上这个位子,我坐上了。
我哥要是活着,大概会说你怎么敢坐我的位子,然后一拳把我打下去再打三百军棍。
我在登基仪式上给我哥上了炷香,心里默念着告诉他,哥,我当皇帝了。
香烧到一半断了。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
当皇帝之后,有一天我在宫里喝酒,无聊间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哥睡了二姐夫,我不能吃亏。
我还有大姐夫呢。
大姐夫也是姓元,也是一个木讷愚笨的美人,叫元韶。
我让人把元韶叫进宫来。
元韶来了,跪在地上,不敢看我。我说姐夫,你抬起头来。他抬起头,我看了看他的脸,确实好看,元家的男人们,长得总有点女气。
我说姐夫,我哥死了。
他说臣知道,臣去吊唁过了,陛下节哀。
我说我哥生前睡了我二姐的丈夫,我不能吃亏。
元韶的脸一下子白了,说陛下,这话从何说起。
我说从姐夫你说起。
那天夜里我弄了元韶,咂摸了一下滋味,似乎也没弄懂为什么我哥沉迷于弄元善见。
然后我给他穿了宫装,让他安心做我的妃嫔。
大姐后来进宫打了我一巴掌,说我是个畜牲。
但是大姐打人从来也不疼。
我登基一年后决定杀元善见。
首先,他活着对于元家的人是个念想,会引起很多动乱,实在是个麻烦。
其次,我哥死了,他还活着,我认为这很不公平。
我二姐当时已经有所察觉,她此前为了元善见徒劳地试了许久的毒,她心里知道我不会冒着伤害她的风险给日常饮食里放毒。
二姐说你要杀他,就先杀我。
我说二姐,别傻了,我怎么会杀你。
她说那你放过他。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明白了。
我让人给二姐灌了下迷药的汤,她问我能不能放过长仁,他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回答,我像小时候姐姐们哄我睡觉一样,捂住了二姐的双眼,二姐很快昏睡过去不再说话了。
我给了元善见一杯毒酒,这是个体面的送别。
他接过酒没说什么,打量了半天酒液的颜色,方才抬起头,问我:“你姐姐知道吗?”
我说姐姐睡了,不用担心,等她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他说那就好。
他喝下去后,毒发得很快。
他捂着肚子,从石凳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身体蜷成一团,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嘴一直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令人听不清。
我凑过去,想听听这个最后的元家的帝王在说什么遗言。
“阿惠……”
很出乎我的意料,他在叫我哥的小字。
他叫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模糊。然后他突然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没有光了,但他还是拼命地看着我。
看了几息,他看清了。
看清了我不是我哥,不是他叫的那个人。
他便阖上双眼,歪着脑袋死去了。
可能是临终的痛苦所致,他眼下有一道长长的泪痕,算是偿还了我哥死时他应该流的那滴泪。
此后,朕就继续做大齐的皇帝。
父亲与兄长都死了,而弟弟与子侄们在长大。
杀了一些不喜欢的弟弟后,朕对剩下的高家的孩子们愈发慈爱宽容。
朕给哥哥追封了帝位,谥号文襄,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也给他的六个儿子都封了王。
河南王孝瑜,大哥长子,长得最好看,像他爹,但是性格更仁厚。广宁王孝珩,会画画,懂音律,善文赋。兰陵王长恭,老四,和孝琬一年出生的,安安静静,没什么声响。安德王延宗,朕亲手养大的,打小就虎,朕在小辈里面最喜欢他。渔阳王绍信,大哥死时尚在襁褓中的老六,还一团稚气。
还有孝琬,封了河间王的孝琬,活泼骄矜,小时候被全家人捧在手心,可能是外甥肖舅,我每次看见他那双眼睛,总觉得在看一个姓元的人。
朕的太子殷儿性格像个汉人,可能是遗传了他娘,不知道在我们这样的家庭中未来会怎么样。
朕同母的弟弟,老六高演和老九高湛都长得很俊,我哥如果活着可能不太会打他俩,我哥爱打丑人。但是现在活着的是我,我打人从不看美丑,只看心情。
我哥死的那天,朕是第一个到东柏堂的。通报我哥死讯的人还没到,朕已经到了。朕蹲下来看了看哥哥,确认他死了,然后站起来,亲手把兰京绑了。
朕杀他的时候没让任何人帮忙。他的肉朕一片片割下来,朕问他好不好吃。
后来杨谙问朕,陛下怎么知道得那么快。
朕说做梦梦见的。
他没再问。
他是个聪明人。
元善见和他的儿子们都死了后,我把二姐许给了杨谙,我姐嫁过一个笨蛋,这次赐她一个聪明人换换口味。
我哥死了之后我准备登基,娘不屑一顾,来骂我不如父兄,如果他俩是龙虎我就是条虫。
我说他们都死了,活下来的只有我这条虫,娘扇了我一巴掌。
于是我想起来柔然,想起来和亲的公主,既然他们能给我嫁一个新母亲来,那我为何不能把不爱我的旧母亲送过去。
我把这打算与娘说了,娘又给我一巴掌。
我哥活着的时候总说我丑陋粗鄙。
可如今,英俊聪明的我哥在黄泉之下。
他的青雀儿也被我送下去陪他了。
只有丑陋粗鄙的我还在这世界上,坐拥北齐的江山,底下跪着的人都说朕英明神武,相貌堂堂。
朕觉得甚有道理,并且决定明天就穿女装上朝,从前有文人夸我哥红绮如花妖颜似玉,如今他们又会想出怎样的诗词夸朕呢?
朕早早领悟了,兄弟、父子、君臣、尊卑,美丑这些都是相对的概念。
而权力是唯一绝对的力量。
朕小的时候,我哥总是打我。
朕现在有时很想他,想他的时候就打杀一些其他人,很快便能好起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