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醒来时,眼前一片白光,阳光透过窗帘缝照在床上,他一阵恍惚。
好神奇,他们头回做完梦还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平躺一会,伸手去够另一张床,毫不意外触到另一人的指尖。尼可松松地抓住他的手,梦游般轻轻说:“真好啊。”
是啊,真好。路易斯在心里附和。什么争冠、固守和退役,大人们离奇的选择总是令他痛苦。但是,把他和尼可的卡丁车追逐放在时速超三百公里的赛道上,甩下所有人,让每个分站一次又一次记住他们的竞争、他们的胜利,上帝!光是想就让他背脊发抖。
尼可松开手,下床挤到路易斯身边,金发糊了他一脸。路易斯懒得推,问:“怎么?”
金发少年从他胸口抬起脸,脸红着,眼睛闪闪发亮:“我好高兴,Lew。”
路易斯差点以为他发烧,赶紧摸摸小伙伴的额头,摸到一半又觉得这股兴奋劲儿似曾相识。尼可趴着继续说:
“我其实一直有点怕……你知道,未来的我们实在是——”他皱皱鼻子,“我总怕他们很早就这样了。但是Lew,”他灰蓝的眼睛盯住黑人少年的脸,“梦中没那么老的你在为我登台高兴诶。”
路易斯意识到不对,倏地想收回手,被尼可一把握住摁在胸口。这个初次梦见决裂却兴奋于彼此命运相联的少年得意地问他:
“Lew,对你来说,我们一起登台的快乐胜过你一个人获胜吗?”
路易斯绷紧下巴。不然呢,尼可?!你以为那个说要开到五六十岁的梦中“我”在想什么?你以为你走开,就和其他人走开一样对“我”无关紧要吗?
黑人少年恶狠狠瞪了尼可几秒,突然笑了,咬住嘴唇。他用另一只手捏捏少年的脖子,闲适地问:“为什么要向我确认呢,尼可?我们都做过那么多次梦……你没有这种自信吗?”
尼可眼睛瞪圆,好像小狗。路易斯按住他的背,慢条斯理地说:“非要说的话,我希望你处于最好状态,然后被我打败,站在第二名。兄弟,这确实胜过没有你的领奖台。”
尼可撇撇嘴,半跪着直起身。
“哇,伙计。你刚才好像以前梦中的你。对我太坏了。”
“你自找的。”
“好吧。总之,从梦里看,未来的我们有过一个好的开始。”
“同意。”
“我们也要想办法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当然。”
“不过其实,有过这种时刻,未来发生什么好像也都能接受……”
“什么?!”
“太美好了!你不觉得吗?好得不像真的。‘我’能靠回忆这个度过退役!”
“你太容易满足了!我才不会觉得足够。”
“那你想要什么?”
“……起床吧。”
“嘿嘿。你不回答我也知道。我们还会一起开很多圈。我还会给你发很多短信,一起吃很多冰淇淋,直到我们五六十岁。噢,外面是个好天!”
1999年6月,摩纳哥。科科回到家,看到尼可光脚坐在地毯上,俯身去翻摊开的杂志。他过去摸了一把独生子金灿灿的脑袋,后者抬起脸对他笑。
“怎么了?你以前从不看这些。”科科看看杂志内页,顺势坐到一旁。都是些出版社寄来的赛车运动刊物,往常公寓前台会定期送上来,原样收下去。尼可翻动书页,轻快地说:“我发现里面有路易斯呢,爸爸。”
他依次把报道指给科科看。第一本比较中规中矩,介绍路易斯在赛道上的惊人表现,列出一连串冠军头衔,甚至包括遥控赛车;第二本深入“幕后”,着重介绍黑人少年的工薪家庭背景,不但印出尼可曾造访的那栋廉租公寓的照片,还附带一张路易斯上学的偷拍照:白衬衫,格子领带,重新理短的卷毛寸头,脸偏向一侧,心事重重。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穿!多像个英国绅士。”尼可看着照片浮想联翩:哎呀,小伙伴的审美好像偏街头风,运动服、卫衣、宽大的外套,五颜六色,长大后八成还要戴配饰、露纹身,真像个电影明星!还好自己对穿搭没兴趣,以后站旁边当绿叶就行。
科科认真地从头读到尾,尼可等他看完,才翻出第三本。这本的记者更神通广大,直奔沃金,报道了不久前威尔士亲王查尔斯造访迈凯伦总部的趣事。
报道称,路易斯当时正坐在卡丁车里参与测试,刚跑完第一圈就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亲王单膝跪地,和颜悦色地问他是谁、在这做什么。黑人少年取下头盔说:
“我是路易斯·汉密尔顿。我希望有一天能成为F1世界冠军。”
时至今日,只有八位车手为英国带来这份荣耀,最多的那个斩获三届冠军,已经传出了封爵的消息。编者写道,这个少年也许终有一日也将迈进温莎的殿堂,到那时人们才会知道他走了多远的路。署名是威尔·巴克斯顿。
和他了解的大差不差,科科想。出身微末,早熟,天赋卓绝,志向远大。这样的孩子和尼可生在了同一个时代。他把手放在儿子背上。
“我从没向你问起过路易斯。我猜你们相处得不错?”
“你说什么呢?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知道。”
“只是好奇。你也认识其他孩子。”
“哦,完全不一样。”尼可坐直身体,有点疑惑,“我关心路易斯,我希望他开心。”
说到这,尼可突然低头笑了一下:“其中有些原因,我不能说。但是爸爸,不论他的命运是什么,他的和我的总是绑定的。我们都确信这一点。”
他抬起头,科科注视着儿子。那双蓝眼睛一望见底,没有一丝动摇。尼可信赖他,从走路起就依在他身边,听他的建议,在他的爱和帮助下成长。但这次尼可完全没有获得他认同的**。少年是如此笃信说出的事实,笃信他们已经并即将建立的一切。
科科不禁百感交集。他深深抱住尼可。
“很少有人能这么说,但你是认真的。这很非凡,儿子,我为你骄傲。”
尼可嘿嘿笑起来,乖乖伏在父亲怀中。短暂拥抱后,科科转而拍拍尼可逐渐发腮的脸蛋:
“那么,有一件事,我想我得征求你的意见……”
路易斯咬着笔杆与作业搏斗。外头是大白天,但他特地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开着台灯与那顶明黄头盔相对。与媒体无孔不入的追逐相对,他在学校越来越受冷遇。校长对他的假条板着脸,老师则讽刺他“与众不同,总是阅读文章四次才愿意发表建设性见解”。他对赛车的想念日复一日加深。
换做尼可,这些一定都很容易。路易斯用笔尖点着犯难的问题,又走了神。尼可很聪明,总是和机械师侃侃而谈,带着作业跑比赛。只要他想,他一定能去读最好的大学。
但尼可只想和他一起比赛登台。想到这,路易斯无意识露出微笑。
手机振动,有人给他发短信!黑人少年正大光明扔下笔,打开手机往床上一躺。
是塞布。路易斯顿时垮下脸。不,不是说他不喜欢德国男孩。最近俩月,塞布用蹩脚的英语与他分享德国乡下生活,农场采摘、骑羊、做木雕,以及在卡丁车赛道上又刷出的新记录,想到什么发什么,也不在乎他回不回复。路易斯喜欢这种没有负担的交谈,直到塞布给他发了英语作业。
他居然给他发作业!一大段不知道打了多久的字母,可怜巴巴请他修改。好面子的英国人自己学业都够呛,还得硬着头皮看别人的。第一次改完,塞布欢呼雀跃,转头发了更多,许诺给他寄车手海报:“你喜欢谁?我有渠道弄到有签名的,谁都行。”
路易斯据实以告:“其实我喜欢塞纳。”
距这位巴西车手永远离开围场已经五年了。他去世那天,路易斯守着电视机直掉眼泪。对面显然没料到这个:“好吧,我试试。”
过了两周,当路易斯快忘了这茬,一个长筒形的包裹寄到他家。那一刻偶像的灵魂在对他招手,他兴奋不已地拆开,一卷迈克尔·舒马赫的红色海报从里面掉了出来。
“塞纳的有点难弄,但不可能有人不喜欢迈克尔。”男孩自信地给他发消息,“我给你寄了我房间贴的海报同款,你喜欢吗?”
路易斯做了一个礼貌英国人该做的一切:说自己喜欢,把海报收好,继续看德国人的作业,就像现在:“路易斯,帮帮我,拜托拜托!”
他抹了把脸。手机又一声振动。是尼可:“天哪Lewwww!我有个大新闻!”
对哦,尼可。该死。他为什么不让尼可看塞布的作业?他应该找个德国人来打败另一个德国人!半个也行!路易斯立刻坐起身。
“P.U.,PLEASE!让塞布别给我发作业,别告诉他我和你这么说。”
他焦急地等了半分钟。手机慢悠悠吐出一条新短信。
“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说‘请’,看来你真的被逼到墙角了。好吧,今天是你的幸运日。等着。”
尼可心情大好地点开和塞布的短信界面。男孩最近一次和他聊天是上周,舒马赫没等夏休就特地造访农场,他们在本地俱乐部玩了半天,塞布高兴地连发二十行,尼可真担心他欠费。塞布还和他谈起比赛中结识的另一个尼可,尼可·霍肯伯格,据说是个戴眼镜的金发天使。“两个尼可!谁能拒绝?我下次一定要介绍路易斯认识。”
“你在和路易斯发短信?他都不回我。”尼可按下,发送。
“为什么猜是我?我正请他做我的老师。”塞布很快回复。
“啊哈,一定是教英语。”
“太准了。他和你说的吗?”
“他一次花多长时间改?”
“十五分钟?他看得很细致!我还给他寄了舒米的海报当谢礼。他很喜欢。”
“发给我,我五分钟给你改完。”
“真的?”
塞布毫不客气地连发三篇。尼可扫了扫就劈里啪啦开始按键,连改正带点评附建议输出十段,德语教学,更易理解。塞布心花怒放。
“怎样?我是个更好的老师吧?”
“哦尼可!同为德国人,我没法不给你更高分。抱歉了路易斯。你也想要海报吗?”
“为什么总是海报?你不会把舒马赫的海报贴房间里吧。”
“我是啊。”
“需要我给你推荐点女子乐队吗?女孩子多好看。小孩才贴车手。”
“嘿!你也只比我大两岁!”
“成熟的分水岭啊。顺便一提,我支持哈基宁,希望他卫冕。”
“喂!你怎么能对我这么说!”
路易斯等了十分钟,等来了尼可的电话。老天,这可是按秒计费的跨国电话!他刚接起来,就听到尼可忍不住笑:“你真的喜欢舒马赫的海报?塞纳在天上要哭了。”
他顿时哽住。还好尼可也知道话费贵,直接扔下重磅消息:“Lew,下个赛季我们可能会成为队友,我爸正在牵线。如果能成,你不会有意见的,对吗?”
路易斯用手撑住床面。“为了参加Formula A锦标赛?”他冷静地问。这是国际卡丁车协会认证体系中的水平最高的赛事之一,被视为年轻车手们通向F1必须跨越的试炼。“没错,明年我们都够年龄了。”尼可说,“我只想和最好的组队。我知道你也这么想。”
对面笑了笑,传来一阵织物摩擦声。“一旦我和你驾驶同等的车,你再输给我可就没借口了。”路易斯清脆的声音磨得他耳朵发痒。尼可靠着沙发,满不在乎:“你不也一样。所以答案是yes?”
答应慢点就急。黑人少年摊开手脚,把手机放到耳边:“Yes。”
他闭上眼睛,又一次想起梦中那片白光。梦的另一个主人兴高采烈地同他告别:“那祝我们夏休前最后一场比赛顺利,mate!”
但那场比赛一点也不顺。他们分列三四发车,刚起步便被第五第六夹击相撞,双双打滑上草。路易斯迅速驶回赛道,出乎他意料,尼可反应同样快,正好卡在他车前。他们从队尾一路超车,追到离领奖台仅一步之遥。还剩三圈,他决定在这里超过尼可。
他从外线超越,尼可利用组合弯重夺位置;他从内线挤压,尼可出弯更快。甚至在直道上,那顶蓝白头盔都频频回头变线,防止他吃到尾流。啊,尼可真是太了解他了,不是吗?
仅剩最后一圈。路易斯屏住呼吸,咬住前车的尾巴冲进弯道,从外线压向尼可,与他越开越近。来吧,让我找到你退缩的瞬间,或者——
嘭!他被狠狠一撞,车轮陡然打滑冲出赛道。尼可也因碰撞走大,露出空间,后头一辆车趁机驶过。
比赛结束,他和尼可都没登上领奖台。
路易斯跨出赛车,取下头盔,一股陌生的愤怒盈满胸膛。是对失败?不。迄今为止他人生的一半都在开车,他输过更难看的。是对尼可?尼可开得很利落,只是这次宁愿撞车也一步不让,冒险的代价,这很正常。那他在为什么生气?
黑人少年一言不发往车库走。尼可喊他两声,见没回应,耸耸肩跟在后面。闷头走到半路,一个有点眼熟的记者拦下了他的小伙伴:
“路易斯!只拿到第五名,多么遗憾!要不是最后一圈与罗斯伯格相撞,你本可以排得更前,对吗?”
话筒直直戳到路易斯嘴边。他简短地说:“是的,我对结果很失望。我有一个很好的超车机会,只是没有足够的空间。”
“你是指这次撞车是罗斯伯格的错?”
像被刺了一下,路易斯迅速抬起眼,看见名叫威尔的记者脸上满是兴味。他心中一沉。
“我——”
“一半一半吧。”尼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下一秒,金发少年自说自话地搭上他肩膀,插进他与威尔之间:“路易斯过弯很激进,但我也不想丢掉位置,它就那么发生了。”
尼可昂起头,微微笑着,自如地招呼他:“Lew,我想起来我还欠这位记者先生一次采访。你不介意吧?”
威尔眯起眼睛:“是这样吗,路易斯?”
肩膀被重重一捏。路易斯转过头,看见尼可正用眼角余光瞪他。
那一刻,他堵着的心突然畅快起来。他赶紧抿住嘴角,继续一板一眼地说:“是的。我想这是我们第一次相撞……这很特别。我和尼可都能更好地了解对方的开车方式,所以,也有积极的地方。”
“这么说,你们俩还好?还是朋友?”
“总是朋友。”尼可纠正。
“其实我听到一些传言。”威尔话锋一转,“罗斯伯格——我能叫你尼可吗?你的父亲科科似乎正准备为你筹建一支精英队伍。另一位队友就是站在你身边的男孩。消息准确吗?”
“我还没见到任何合同呢。”尼可捋过金发,“但和路易斯做队友也不坏。”
“我不在意这些。”路易斯沉静地说,“我只想专注比赛,赢下每一场。”
知道挖不出什么料,威尔垂下话筒让开路。两个少年并肩越过,尼可握住路易斯的手。
“我说过媒体很讨厌。现在你懂我了?”
“……”
“和我说话!我知道你不生气了。如果刚才我没插话,你本来想说什么?”
路易斯叹了口气,瞥了眼装模做样目不斜视的尼可。
“我会说百分百是你的错。是我先到弯心的!你应该让我。”
尼可直翻白眼:“得了吧,换你你会让?”
黑人少年挑起眉毛,思索几秒,撅起嘴。
“Nope。”
他们噗嗤笑了,笑声把悄悄跟在他们后面的大人都吓一跳。路易斯一巴掌糊上小伙伴的背:“上帝!这可算不上什么团队合作,mate。”
尼可笑眯眯地凑过去:“你选的!你选了最好的车手,也就选了最坏的队友。你不能为这个恨我。“
路易斯用舌头抵住齿尖。哦,原来他是为这个生气。他让尼可走得太近了,他正亲手把最好的朋友变成最大的敌人。但尼可也在干同样的事,他们扯平了。
黑人少年反握住尼可的手,后者仍絮絮叨叨。
“我们下次应该先开到一二名。“
“同意。”
“然后做我们想做的,想怎么撞怎么撞。老天,我有点理解梦里那个领队骂我们疯子了。”
“成绩好不就行?这就是我们的方式。”
“老兄,完全没错。”
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进车库。旁观比赛、本以为要迎接两个冰块脸的机械师们隐晦地交换眼神,走出帐篷,正好遇到科科和安东尼。“男孩们还好吗?”安东尼有点忐忑。
CRG的机械师威廉捏起五指,做出经典的意大利手势:“哦汉密尔顿先生,他们好得很!我不敢想象明年这俩小子竟然真的会做队友。耶稣在上!他们会搞得一切天翻地覆。”
吃完午饭,他们回旅店冲澡,然后双双倒在沙发上。沙发又大又宽,还配了台电视,路易斯歪着打哈欠,在尼可嗡嗡的吹风机声中昏昏欲睡。一刻钟后,金灿灿香喷喷的尼可拱进他怀里,连同手里的碟片差点没闪瞎他眼。
“我们下午看狮子王吧!”
“什么?你从哪搞来的碟片?”
“家里带的。”
“正是。我们在你家看过狮子王,记得吗?“
尼可翻下沙发把碟片推进影碟机:“可我还想和你看第二次,这是我最爱的电影。Please?”
路易斯闭上嘴。在上午撇下对方小发脾气后,他决定还是先顺从小伙伴的心意行事。唉!说得好像他反驳过尼可的意愿似的!尼可明明想干什么干什么。他起身拉上窗帘。屋子里黑乎乎,电视机泛着蓝光,空调有点冷,但靠着尼可又正好。当经典的非洲大草原片头曲奏完时,尼可感到左肩一沉。路易斯已经睡着了。
这么困,八成又坐了廉航。尼可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侧卧在沙发上。睡着的黑人少年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开,神情宁静,像块柔软的巧克力。谁能想到气呼呼的时候会变成不理人的倔猫呢!尼可薅了两下路易斯浓密的小卷毛。小伙伴的头发长出来就是螺旋形,明明每天都要花很多时间打理,他还老嘲笑自己侍候头发精细。难搞的家伙!
尼可把手放在小伙伴肩上,舒舒服服地重温起狮子王。一头生于荣耀的小狮子,本可凭父亲的牺牲平庸度日,却重又踏上伟大而艰辛的路,尼可总能为这个故事热泪盈眶。在他哭意上涌时,抵住他肋骨的脑袋轻轻动了一下。
路易斯睁开眼睛,看见一张倒着的脸。在昏暗的光下,尼可下巴上显出一道浅浅的沟,嘴角颤动,显然快哭了。“醒了?快起来。快到结尾了。”屁股下巴的主人瓮声瓮气地说。
他翻身爬起来:“尼可,我做个了梦。”
那双蓝眼睛眼泪汪汪地望向他,他真的找不到比尼可还爱哭的人。路易斯赶紧交代。梦中年轻的“他”背靠游艇站在岸边,从容地和采访者提起年少往事:
“在我13、14岁的时候,我和尼可去希腊度假,坐在他爸爸的船上谈论未来。我们许愿,如果以后进入F1,我们要去最好的车队争夺世界冠军。现在它成真了,我们变成了队友。”
多么不可思议。主持人由衷地恭维:“听起来像电影情节。”
“确实。”他目光闪闪,志得意满。谁不这么认为呢?上帝见证了这个誓言。他们又谈起他的赛车历程,一个攀登到顶峰的黑人小子,一些耳熟能详的公关话。五分钟后,主持人请他移步去下一个场地:“那么,路易斯,我们为你准备了惊喜。”
无非是一些游戏或水上运动,经纪人早和他对过行程。但此时,路易斯似乎忘记了一切,脱口而出:
“老兄,你们不会叫了尼可吧?”
主持人笑起来,不知道这位大明星在镜头前想干嘛。
“很遗憾,我们没有。”
“真的?我以为一会会看见尼可和一群人站着等我。”
“可以有,我们可以喊他来!”
“不不不,还是算了,我和尼可?那会是一场灾难。”
黑人少年半跪在沙发上,清楚地看见尼可瞳孔放大一瞬。他下意识抓住滑落到自己身侧的手:“怎么了?”
尼可眨眨半干的眼睛,舔舔嘴唇:“不,只是……有点神奇。我正打算请你几天后去希腊玩。”
电影的片尾曲响起来,梦境和现实从未如此迅速地映照。他们不约而同地错开视线,更深地靠进沙发里。
“所以……这就是那个誓言。”
“嗯?”
“我梦见退役那次。‘我’在想‘我’完成了誓言,原来是因为我们都拿到了冠军。”
“你这么想?”
“怎么?”
“我以为这个承诺没有期限。”
尼可把脑袋靠在小伙伴肩上。
“我也想这样。但‘我’只践行了一次。一定发生了很不寻常的事。”
还能发生什么?尼可,当然是未来的我全力阻止你应誓,但你依旧做到了。路易斯伸手揽住小伙伴的腰,把自己蜷进对方怀里,装作没感到尼可趁机摸自己的头。
“看来我们这次去希腊有正事了。”金发少年若有所思,“这可是重要的场合,我得让爸爸开艘大点的船。”
确实是艘气派的游艇。科科不仅捎上了两个孩子,还邀请了安东尼、他们的机械师里卡多和威廉、CRG的老板迪诺·基耶萨,以及迈凯伦总裁兼青训负责人马丁·惠特马什,阵容足够养活十家杂志周刊。
迪诺是个开朗多话的意大利人,三四十岁,皮肤和头发一样晒成古铜色,刚上船就抓住尼可贴面啾啾两声,按着路易斯的肩膀连连夸赞:“我们早注意到你了!但是看到马丁在,我们都不敢和安东尼搭话!”
路易斯有点局促地瞄了眼就坐在一旁的马丁。那是个少言寡语的英国人,黑色短发,之前每逢比赛周就拿着本子站在赛道旁,一言不发地看完比赛就走。在迈凯伦总部,他对路易斯要求颇为严格,有时甚至需要领队罗恩·丹尼斯亲自出来打圆场。
面对这样一张平板的脸,尼可却只是随意握住他的手打招呼,仿佛他每周都来家里做客:“你好呀马丁,我是尼可。你一定来过科孚岛,有什么推荐的吗?”
典型围场混大的车二代做派。但这小子车开得也不坏,他爸爸更是有个好脑子。马丁营业性地笑笑,报出几个相熟的潜水教练和餐厅。科科端来饮料,把一把钥匙递给尼可:
“下面有台小游艇,你和路易斯带上船员出去玩玩,别跑远。晚上六点前一定要回港口,好吗?”
安东尼对路易斯点头。尼可拿到钥匙,又问科科要了信用卡,开心地拽着小伙伴的胳膊跑下楼梯:“好的爸爸!你们也加油!”
没几分钟,一艘雪白的小船从游艇腹部冲向蔚蓝的海面,划出一道长长的浪花。来回飙了几圈,它在一片浅海停住,扑通扑通跳下去两朵水花。两个颜色不同的脑袋相继浮出水面,远远传来少年的尖叫和欢笑。大人们靠在甲板栏杆上望着。
“多么好的一对。”迪诺感叹道,“听里卡多说我还不信。”
“他们是一见钟情。”安东尼开了个玩笑,和在场众人谈起少年已经延续两年的友谊。两位机械师补充了一些细节,气氛逐渐轻快起来。为他们单独组建一支小队当然是值得的,连马丁也这么想。他入职迈凯伦那年,正是普罗斯特和塞纳一起做队友的最后一个赛季。两位伟大的车手彻底决裂,但他们的竞争反而使迈凯伦一骑绝尘。关系好也行,关系坏也不错,只要是最好的——
科科戴上眼镜,在挤满子弹杯的长桌上铺开数份文件:
“先生们,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在午饭前,先看看合同?”
科孚岛的海像一块柔和起伏、盈满波光的蓝玻璃,路易斯和尼可穿行其中,翻涌追逐,完全忘记了时间。尼可只记得潜游时看见的、从小伙伴深色皮肤上流过的发光的水纹。在抽筋前,船员招呼他们上船,开着小艇穿过一处海水侵蚀的洞穴。水蓝莹莹的,在白色岩壁上映出蓝光,路易斯抓住尼可让他别探得太前,调侃他要是掉下去正好做一条金发小美人鱼。
美人鱼立马甩了他一尾巴。半小时后,在船员一脸万幸的表情中,他们打闹上岸,先到科科定的海滨度假别墅里洗澡,再换上T恤短裤外出觅食。尼可还记得马丁报出的几个餐厅,他晃晃信用卡:“Lew,让我们去吃最贵的一家!”
他们在门口因着装被拦下,然后很快因马丁·惠特马什的名字被放行。路易斯深觉这家餐厅领班眼神不佳,居然看不出尼可黄金男孩本色。食物更坏,盘子又大又浅,盛着可怜的一点点菜肴,囫囵吞完又要干等下一道。他们耐着性子吃了两个小时,最后灰溜溜刷卡出门,到街角买烤肉卷饼。
“你的错。“路易斯严肃地说。尼可垂头承认。他们沿着堤岸边吃边走,穿过成片的橄榄树、柏树和柑橘林,抵达海边。路易斯躺在酒店软和干燥的沙滩椅上,靠着遮阳伞听海浪。尼可则更激进。他脱下上衣,只剩一条项链,把椅子移到阳光下,戴上墨镜一躺,声称要晒出更匀称的金棕色。
倒也不必连皮肤都像黄金吧!路易斯腹诽。他不管躺着像在拍电影的小伙伴,闭上眼睛放空思绪。这两年他们去了好多地方,每一处都无比难忘。没能同行的日子,他就像这样躺着,敲敲打打发往摩纳哥的短信,等待生活在梦想之地的小伙伴叽叽喳喳地回应他说的每一件事。在梦中那个痛苦的未来,这一切居然也曾发生过吗?那他是怎么、怎么能和这么多美好的……
路易斯听到一声抽气。他立刻睁开眼坐起来,看见尼可正按着手臂,上身泛起红色。他跳下椅子去碰尼可汗津津的背,一碰尼可就一躲。他无语地拉人往遮阳伞下走。
“早说过你这样会晒伤。快过来,我去要点涂的药。”
尼可老老实实趴上路易斯的沙滩椅,听从他的指示伸手、翻身,在泛红处涂上药膏。路易斯还带来一小包冰块和凉浸浸的橘子汽水,尼可叼着吸管,舒服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唉!去哪找这种场上爱超人车、场下爱照顾人的朋友!这绝对是一种特权,他永远也不想失去这个。
路易斯拍拍他的肩。他往旁边挪挪,一只脚踩在地上,让小伙伴从另一边挤上来,糙糙的头靠着他。他们在沙滩上直躺到日落。海天一线的夕阳吸走了岛上所有的光彩,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码头,踏上游艇。大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在舱室各处,甲板上布了长桌,颇有情调地放着星星点点的香薰蜡烛,几张纸突兀地压在闪闪发光的餐具下。
“男孩们来啦!”正在玩牌的迪诺率先发现了他们,把头往甲板一偏,“去吧!看爸爸们给你们留了什么。”
路易斯和尼可对视一眼,难掩激动冲到桌前。那是一份特别的合约,一支崭新的、成员仅限他们两人的车队,由CRG直接运营、迪诺·基耶萨担任领队,迈凯伦及意向收购CRG的梅赛德斯-奔驰共同为车队注入资金。路易斯看了又看,兴奋地抓住尼可的手:“上面说这支车队会运营2-3个赛季!”
大人们渐渐聚过来,笑着注视他们。尼可明明很高兴,却故意说:“MBM?梅赛德斯-奔驰-迈凯伦?这么长!不敢想象我要和记者念这个短语多少次。”
哇,尼可的嘴真的绝了。里卡多和威廉一把把少年们举起来,颠两把放在座椅上。在游艇上扯皮大半天的乘客终于宾主尽欢地对着日落享用起晚饭。尼可抱怨马丁推荐的餐厅,路易斯指出如果不是他想宰科科一把也不至于两人都吃不饱,引来席上快活的嘲笑。
“那是要配酒的!”马丁难得笑着争辩,指着科科说:“带你家男孩去酒吧里见识下!”
“哦,路易斯早带尼可去过了。”科科抿着香槟,“和我们报备过,对吧安东尼?”
迪诺大惊:“喂!你们真不负责!我以后可是车队领队,我要严加管束这俩小子!”
然后他看见自家机械师和迈凯伦的机械师同情地盯着他。
“可怜的老板,他不知道自己签下了什么。”
“嘿,有人能经历我们经历过的也值了。”
大人们吃得好慢。路易斯和尼可填饱肚子便双双跑路。天色昏暗,下不了水,周围也无处可去。他们玩了一会船上自带的桌游,玩厌了又跑到甲板最前端躺下。头顶是数以千计的、低垂的星星,天幕广阔,海风吹拂,无数美好的期冀涌上他们心头。尼可偏头看向路易斯,路易斯也偏头看向他。他们同时明白过来。
这就是那个许下誓言的时刻。
尼可不禁笑了。路易斯也努力下压嘴角。老天!明明是很郑重的事,怎么被剧透后再做就怪不好意思的。尼可推推笑得翻过身去的小伙伴:“你梦见的!你来说。”
“不要。你也要说。”
“那你转过来!我才不要对你的背发誓。”
黑人少年转身侧对尼可,如同许多个从梦中醒来的夜晚。他们摸索到对方的手。
“如果我们进入F1……”
“我们要去最好的车队——嘶,现在最好的队伍是迈凯伦和法拉利吧。那就去迈凯伦。”
“别打岔——一起争夺世界冠军。”
“对。老天,不发这个誓我们也会这么做。我们会完成的。”
这倒是真的。路易斯想了想。
“那就再许一个愿。”
“嗯?许什么?”
尼可难得安静地望着他。路易斯知道尼可会答应他提出的任何事,但他咬住嘴唇,止住从心底冒出的最直白的话。
“如果我们都完成了上一个誓言,尼可。”
如果争冠最终毁掉了我们。
“答应我,别离开太远。”
和我一起留在围场里。
“我无法习惯见不到你的日子,伙计。”
我需要你让我完整。
尼可笑了。他向前一凑,柔软的金发触到小伙伴额头:“现在是谁没有自信?”
路易斯踢他一脚。尼可夸张地蜷起腿:“看看,看看。这么容易就发脾气。如果有一天你受不了,让我离开呢?”
可恶,确实!在面对尼可时,他的嘴也很厉害。路易斯坐起来,海面漆黑一片,他心一横:“如果真到那一天,你别听我说的话。我的话总快过我真正的愿望。听我的心。你了解我,只要你还能看清我的心,你就不要走。我听你处置。”
没回应。路易斯几乎生气了。尼可在装蒜!说到这个地步,他基本就是求尼可不要走。哼!他不需要尼可答应他了。他会让尼可走不了。他锐利地回头扫视愣住的朋友。这少爷半张着嘴,比任何时刻都像个金发碧眼的花瓶。他冷冷地问:“成交?”
尼可蜷起手指。天哪,他不敢相信自己得到了多么好的东西。“成交。”他轻轻说,慢慢贴过去。路易斯不再看他,但也没扒拉开他环上的手。尼可收紧胳膊,突然满足地笑了。他亲昵地把头往小伙伴那一压:“你答应我,我也答应你。唉,我们未来的老板说得真的没错。”
“我们真是两个疯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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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在此许下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