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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只蝉 卿落

之后许久,千月都不曾见过那位紫色眼睛的浪士组副长。

只是渐渐地,浅葱色羽织成了京都的一道风景。

打着“尊王攘夷”旗号胡搅蛮缠的不法浪人在减少。

可京都人对这种到处砍杀的组织显然没什么好脸色。千月无数次从小食店、乐器行、首饰铺等各个地方听见了“壬生狼”的蔑称。

***

“古高先生,”千月此刻正在古董铺枡屋的二楼,对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以后还请稍稍约束一下长州藩士的活动吧,新选组最近抓了不少声称自己是尊攘派的浪人,我们的人千万不要撞到他们手中。”

听到这个名字,化名喜右卫门的古董铺主人咬牙切齿,“那群壬生狼,不过是从江户来的乡巴佬,整日一副武士做派。以后我们想弄出什么动静,看来是难了。”

他叹了口气,“小姐可能还不知道吧,我刚得到消息,”他压低了声音,“朝中恐有大事发生。”

“何意?”千月闻言秀眉一蹙,心里迅速将局势梳理了一番。

目前朝中尊攘派与公武合体派相互对立。而尊攘派公卿三条实美、壬生基修等人此前与长州藩往来密切,密谋在天子行幸时使其发布攘夷的命令。

两日前,天子也确实按照他们的计划,下达了攘夷诏书,命令幕府攘夷。

所以,究竟出了什么变数?

退一万步,千月心里疑虑起来,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们的人刚刚来报,萨摩藩和会津藩藩邸动静不小。”

“藩兵?”千月脱口而出这最大的可能,

对面的人缓缓点了点头。

这两藩皆支持公武合体。在攘夷令早已下达的情形下,反对派们召集武装,可能只有一个——

政变。

千月握紧了茶杯。现在她能做什么?

马上去长州藩邸汇报的想法涌入了脑海,却被她极快地否定了。

敌人什么时候出动?如今尚不清楚。几个月前因逼迫将军宣布攘夷,长州藩此刻的处境已不乐观,若因一个尚未证实的消息贸然出兵,是否会迎来更多的猜忌?又是否会暴露在京都安插暗探的事实?

况且,如果连她这步闲棋都已知悉,桂小五郎和整个长州藩邸此刻必然已经知晓。

千月走出枡屋,看着远处最后一缕夕阳余晖没入地平线。

天凉了。

这是文久三年八月十七日黄昏。

***

八月十八日拂晓,始终紧绷着一根弦的千月被信鸽扑打翅膀的声音惊醒。

心中陡然升起不祥的预感。这是古高第一次用信鸽联系她。

她拆下信鸽腿上的信筒,取出其中卷得极细的纸条:

“长州宫门警卫职解除,会津、萨摩控制御所,尊攘公卿不得入朝,天子称今日之举方为其本意。”

“七卿落,欲往长州。”

对长州藩打击深重的八月十八日政变,开始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千月望着窗外有些泛黄的叶,任由初秋的凉风扑面。

她突然意识到,也许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闲棋。

***

清晨,京都戒严。

政变没有止步于朝廷,被赶出京都的远不止攘夷派七卿。

千月走在街上,发现京都所司代已全部出动,他们定是在搜寻攘夷人士。

桂会回长州去吗?

千月本想今日去寻桂小五郎,她本已快要到河原的长州藩邸了,却最终因今日京内情形打消了这个念头。

转而抬脚向五条御所的方向走去,也许在靠近朝廷的地方侥幸探查到点新消息也说不定。

五条。

会津藩和萨摩藩的藩兵果然依旧在此聚集。

这时,远处一抹鲜红色恰从千月眼前消失,进入了御所。是她眼花了吗?

她刚才看到了一面绣着山形纹的“诚”字旗。那山形纹同浪士组浅葱色的羽织,一模一样。

“是你啊。”一道低沉中淬着冰冷与不屑的声音响起。

千月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下竟然有人认出她,不由全身都僵住了,慢腾腾转过身,只见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锦衣华服、金发红目的男子。带着某种傲慢神情的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如同从前许多次一样。

“风间?”千月看清来人后本想长舒一口气,却又在想起他目前归属萨摩后那口气又吊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哦?”风间千景讽刺地勾起唇角,“此话不应该我来问你吗,不知火家的丫头?”

“长州可没什么闲工夫管你了,大清早没睡醒么,跑来这里找死?”

长州没功夫管我,可我得想办法管长州啊。不过这种话,千月才不会对着一个血统至上、觉得女鬼就是用来繁衍后代的封建鬼说。

“关你什么事。”千月没好气地回嘴。

这时,千月突然瞥见几步开外的围墙边,还站着一人。

一个光头。虽然那人背对着她,正往御所方向看,可千月还是顿觉手脚发凉。

风间千景察觉到了千月的目光,视线落在那光头身上时也明显凝滞了一瞬。接着,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挡在了那人和千月之间。

对高高在上的鬼族大爷来说如此异常的举动,更加验证了千月心中的猜想,“那个人……”

“就是纲道那只秃老鼠。”

千月觉得自己手臂又在隐隐作痛了,久违的眩晕与恶心涌了上来。银色的刀,像溪流般蜿蜒下来、鲜红的血,无论如何都无法自愈的伤口,兰医眼底的疯狂……那些埋葬在记忆深处经年的噩梦,一时被放出来,肆无忌惮地在千月脑海里冲撞。她扶着墙,悄无声息地蹲了下来。

“起来了 ,”过了半晌,风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颇带些咬牙切齿的味道,“那狗杂碎走了。”

“看来长州还不知情,那鼠辈在给幕府做事。”好容易直起身体的千月听到这话又差点倒下,“什么?”

“那幕府那边,岂不是……”

“还不算太天真,”风间转过身,鲜红的眼眸此刻像是淬了冰,“那个壬生浪士组的屯所里,恐怕正关着些冒牌货呢。”

千月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闻言不禁打了个寒战。

五月份的时候,暗探发觉芹泽鸭的跟班、三位局长之一的新见锦从局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莫非是与此事有关?

“什么……时候的事?”

风间千景带着一副“长州连这个都查不出来那我只好发发善心告诉你”的倨傲神情,“四月底,他从哥拉巴那里购入一大批那种冒牌邪物。”哥拉巴是个常年往来日本和西方诸国的英吉利商人,千月在长州时便认得他了。

那看来她的猜测没错。不知道那些干部们对这种可怕的药持什么态度呢?

一双紫色的冰冷眼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就在刚刚,那群冒牌货的头还对着藩兵大放厥词,声称自己是尽忠报国的志士,要带着他那所谓会津藩下属浪士组前往御所。呵,可笑。”

“咦?你是说,芹泽鸭?”千月觉得刚才自己一定是听错了。这种话会从那个人口中说出来?

“嗯,毕竟这名字古怪得像假的,很难忘记。”

千月想起刚才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那面旗,金色的“诚”字在初秋清晨的阳光下是那样夺目。

***

其实千月七月份的时候又在岛原见过芹泽鸭一次。

彼时,当她进入房间,那个向来目下无人的芹泽鸭突然说:“你就是上次土方那小子看上的小舞伎吧。”

千月抱着三味线的手紧了紧。

那天,冲田让她再弹一曲时,芹泽明明已经醉得人事不省了。

她自诩并不是倾国倾城到所有人见之难忘的长相。

而芹泽甚至都不记得花魁君菊。

“是,妾身数月前幸得土方副长指教,却是万不敢自诩得其青眼的。”千月低头,用标准的谦卑柔顺的语气回应。

几杯黄汤下肚,芹泽似已有些微醺,目光直直盯着摆在门口的纸隔扇,“土方那小子,到底还是欠些觉悟。”

那张素来令人畏惧的冷峻面孔突然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不过,就要快了。”若不是千月身为鬼族耳力惊人,根本捕捉不到这句模糊的喃喃自语。

这话是何意?

千月竟然在暴虐无常的芹泽鸭眼中看到了一丝自嘲。

不讲道理似的到处砍杀、不顾町人意愿强行借款、遇到可疑人士便当街闹起来、为浪士组设计了颜色那么鲜明的队服……千月想起他的种种恶行,心里逐渐有了个荒诞的猜想。

他莫非是觉得,恶名也比无名好?

所谓土方的觉悟,与这又有什么关系?

那句没头没尾的“就要快了”让千月莫名生出了一丝不祥之感。

“小丫头,既然你是江户人,那就弹首江户的曲子给我听罢。”他没有在上一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千月与君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个浪士组局长,还从来没有这么好脾气过。今天难不成行大运了?

他说了一首曲子的名字,千月应下,心下却有些疑惑。

她没记错的话,这应是江户吉原好几年前流行的长呗。还好她知道怎么弹奏。

一曲结束,芹泽许久未言语,只是仰头灌下数杯酒。

“弹得不错,勉强有了几分那人的影子。”半晌,他吐出句模棱两可的评价,眼睛却是在瞧着窗外的泠泠月色,“几年了?原来连这个都记不清了吗?”

千月越发觉得不对劲,却始终没从芹泽的面色中窥探出什么。

今日倒是没看见那个蓝发少年。千月从舞伎小□□中得知,那少年名叫井吹龙之介,无家可归被芹泽捡回,成了他的小姓。

本以为他今日不会来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那少年却是进了门。

芹泽的骂声立刻劈头盖脸砸下来,“送个东西要这么磨叽?当了我的狗,怎么连这种事情都干不好?看来你挨的揍还是太少了!”说着抄起扇子便狠敲龙之介的头。

“啊痛!”龙之介痛叫出声,但除此之外并没流露出别的什么情绪,不像是习惯后的麻木,倒像是知道些什么的样子。

千月弹要离去的时候,芹泽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怎的,手中的酒杯一下子没端住,掉到了地上。

千月察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涣散。

他的身体怎么了吗?

龙之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捡起了酒杯。

“今夜让阿梅过来。”她听见芹泽对龙之介说了这样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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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只蝉 卿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