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姬们一边抱怨,可是碍于宋寅未出手实在是大方,只要她们能答应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就能得到翻倍的赏钱。
她们开始舞动四肢,莲步微动,水袖翻飞。
可哪怕裹得再严实,能被挑出来当成舞姬培养的,都是四肢纤细,手长腿长的,舞动起来的时候,轻盈如笼中鸟,更是别有一番风味,许贤看得几乎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许贤已经喝醉了,眼前都蒙着一份水汽,哪来的精神头去看舞姬的长相如何,以及衣角飞舞时,露出来的一小块皮肤?她只觉得那些舞姬们身姿轻盈,扭转的动作也十分好看,她想上去跟着跳,可是宋寅未却死死地按着许贤的肩膀,叫她一动也不能动。
可哪怕这样了,许贤仍旧不老实,指着那些舞姬们,口齿含混不清的道,“神……神仙姐姐,真好看。”
宋寅未往日里笑盈盈的脸上,此刻却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咬着牙齿,“神仙姐姐,还神仙姐姐,是我拿银子将这些神仙姐姐招来的,你怎么不唤我一声神仙哥哥?”
许贤傻笑了几声,“神仙哥哥。”
宋寅未僵硬的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一些,“你会说话,还晓得哄我。”
宋寅未在心里对自己说,人是不能和一个傻子计较的,尤其是一个已经喝醉了的傻子,只是那个傻子看歌姬的眼神,实在是叫人不喜。
宋寅未唤来小厮,叫他再找一批人上来。
小厮惊讶道,“还要找?可这里的舞姬是最顶尖的了,再找,只怕得从皇宫里去找。”
宋寅未不动声色地败坏了许贤的名声,“你有所不知,我的这位朋友最不喜女色,她更爱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小厮瞧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都穿着衣服,许贤身上的那件褂子稍稍乱了,可宋寅未身上的那件却平平整整,旁边还挂着压襟的玉坠,他们同为男子,可肢体却紧紧交缠,眼神也雾蒙蒙的,像两条蛇,恨不得融进对方的身体里去……等等,小厮惊恐的睁大了双眼,他发现了这两位客人身上的秘密。
他们同为男子,如果私下里并没有什么其他交情的话,为何举止会如此亲密?
男子与男子也未尝不可,民间甚至非常流行一种叫“契弟”的风俗,说男子与男子之间情投意合,便会结成契兄弟,好方便两人相互照应。
难不成这两人就是这种关系。
小厮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宋寅未的眼睛,宋寅未可是这里最大的雇主,得罪了他,自己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小厮又临时找了几个长相不错的男子过来,因为人手不够,还有几个是被抓来凑数,专门干这一行的,与普通男子相比,他们的身体更加轻盈柔软,皮肤也白皙通透,只是他们跳着跳着就下意识地用嘴衔着酒杯,将清透的酒液往许贤的口中灌去。
许贤无知觉地喝了好几口。
宋寅未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慌忙将许贤整个人都拢进自己的身体内,“你们这群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我找你们来是叫你们跳舞的,不是叫他们使一些下作的手段,去勾引别人的。”
宋寅未看着眼前的男子,嘴上涂着浅淡的口脂,可是他唇形不好,这样做非但不美,反倒是像一只有着血盆大口的妖魔,宋寅未愤愤地扔下一块帕子,“擦擦吧!身为男子,最重要的是君子端方,有气节,这样做到底算什么模样?”
宋寅未看向已经半失去神智的许贤,心想,哪怕同样生着一副瘦弱的躯体,可许贤却还是有几分清高的,之前怎么也不肯接受他的邀请,不要她出钱也不肯接受。
宋寅未挥手,叫那些舞姬们都下去了,连带着那只被舞姬碰过的酒盏,也叫人砸掉,他宁可赔双倍的价格,也不愿意摆着叫自己怄气。
酒盏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的瓷片,许贤挣扎着想要去够,却被宋寅未牢牢地抓住了手,他抓地也极有分寸,不会让许贤吃痛,却又将她的每一个骨节牢牢地摁在手心里,“别去,脏,当心你的手。”
许贤乖顺地点了点头,“好看,好看,我从未看过这样的舞。”
“可惜了,以后看不了了,”宋寅未阴恻恻地笑道,“这些都是靡靡之音,会乱了你的心智,叫你连你自己都分不清,以后不看了。”
许贤还没琢磨出什么滋味来,只晓得点头,“好,你说的都好。”
宋寅未反问,“我说的都好?”
许贤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点头。
“你不是想要当夫子吗?可是你也知道,我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好拿的,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宋寅未不动声色地将许贤拢地更紧了一些,“只要你答应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只要你答应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阿青盘在水中,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对璧人,他也学着他们的模样,身体蜷曲缩紧,只可惜,他没有什么能抱的东西,于是只好随机拖来了一根树枝,属于蛇类的身体死死地缠紧,尾巴尖摆弄着树枝上的叶片。
阿青翠绿的眼睛在此刻却亮地可怕,他好像从两人的言行举止当中,品味到了几分当人的趣味,于是开始拙劣的模仿。
要论精彩,这绝对比不上刚才舞姬扭动身体的一丝一毫,可是阿青却还是止不住地,被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所吸引。
阿青继续一字一句地附和。
“不如,我们结成契兄弟如何,只要我们成了契兄弟,你的事情便自然成了我的事情,我便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帮上你一帮。”
阿青将蛇尾缴地更紧,树枝发出断裂的声响。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对各自的品性,喜好也算是知根知底,从小我就爱帮着你,陪你玩,随你逗,可如今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我能随手给出去的,也绝不是区区一个果子,一块麦芽糖,我们得有个更正当正派的身份,不然外人怎么看,怎么说?”
“成了契兄弟,对我们俩都好,以后我们也可以时常走动,哪怕你以后想去做官,想去做生意,我一定尽我所能。”
“唯独有一点,我希望你能洁身自好,从此舍了娶妻生子的念头,以后,我的孩子便是你的孩子,我会叫你去教他们启蒙,磨炼他们的品性,日后好继承我的衣钵。”
阿青歪了歪头,瞳孔忍不住缩放,鳞片炸开,他看到,那个男子亲了小书生,好早小书生还昏昏沉沉的,只是下意识地躲了躲,于是,那个吻便落在了小书生的脸颊上。
阿青听到一阵脆响传来,原来是他自己将那根树枝彻底折断了,他突然间觉得好冷。
冰冷的河水从他的鳞片间穿过,很冷,他的血液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在血管中流动,也很冷,看着他们两个如同交.配的蛇,四肢紧紧缠在一起,更是冷得要命。
实在是太冷了。
阿青不得已被迫从河流中快快地离开了,回到院子里,他径直钻入了许贤的床上,里面铺了厚实的棉被,他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诸如契兄弟之类的词,还不断地喊着小书生。
等白苏桢赶到的时候,他的心脏简直快不能跳动了,这都像是个什么话,不过就是外面出去了一趟,便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一般,蛇神上都是淋淋的汗珠。
要知道,妖是很少生病的,他们生了病,那简直是比人还要难缠,药石无医,幸好小书生今日一整晚没有回来,如果她回来了,掀开被子却看到了一条碗口大小粗壮的蛇,怕是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白苏桢想把阿青从小书生的床上拽下来,可是阿青却完全不认识自己了,恶狠狠地冲着他露出两颗毒牙,“离我远点,我难受。”
蛇是冷血动物,天气冷了,他们的血就冷,天热了,他们的血液也跟着一起沸腾,可如今,阿青的身体泡了水,是冷的,可是血液却是温热的,烫地他全身都开始不舒服。
阿青只想找个让他自己舒服的地方待着。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爬到了小书生的床上。
白苏桢没办法,只得离开,守着房门,期望小书生可千万别再这个时候回来,又听着屋里的动静,一开始还有蛇尾拍打物体的声音,可到了后来,一切都归于平静。
好在,一切都顺风顺水地过去了,阿青也在第二天,从那小书生的床上爬起,像往日一样缠着树的枝干开始晒太阳,只是他兴致不高,连送到自己嘴边的小飞虫也懒得搭理。
白苏桢问他,“如何?你昨天晚上见到了什么?今日怎么一天都无精打采的,连东西也没怎么吃。”
“我是蛇,蛇的天性就是如此,今日吃了,明天便装不下东西。”阿青还在想那晚的事,“你说,交.配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我瞧不上那些普通的蛇类,所以从未做过那种事,你活得比我长一些,怕是经历过那种事。”
白苏桢故意问,“究竟是哪种事?你来问我,也总该把问题说清楚讲明白才是,你详细说说,到底是哪种事。”
阿青觉得他身体中血液翻腾,声音也大了些,“哪种事,我不说说得很清楚了吗?交.配,交.配!”
白苏桢淡淡地说,“我还以为你想说什么,原来是这件事……我一向认为,如果脑子里一直装着这种龌龊事,那我和灵智未开的同类有什么区别?他们辛苦孕育了子女,为他们寻找安全的出生之所,不吃不喝长久地守着他们,但是到头来,饿昏了头,亲自将子女吞入腹中的也是他们,我看不得这种惨剧的发生。”
“再说了,如果我想当父亲,我不是已经当过一回了吗?”
阿青刚想摆出一副进攻的姿态,刚起了一个架势,可随即,身体却又软绵绵地瘫了下去,罢了罢了,白苏桢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初出茅庐的阿青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他不想做人,只想做一条快快乐乐的蛇,但既然开了灵智,阿青便要做一条蛇中的霸王。
严寒到来之际,大片的荒雪覆盖了天地,什么活的生物都被冻死了,连一只耗子也看不到,阿青已经十天半个月没有进食。
他闯入了一户农户的家中,要死了他们家的两头羊,阿青吃了一头,将另一头用尾巴拖着,送到他的同类面前。
然后,他运气不好,就被一个叫法海的和尚逮住了。
他手持金钵,身穿着袈裟,浑身雪白,白到几乎没有一丝杂质,就连看着阿青的眼神,也像是在看一件脏东西,法海说要来渡化他,可是阿青却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有什么好渡的。
他只是有些饿。
阿青此刻还天真地想,他口中的渡化,是不是指的是要给自己东西吃。
还没等阿青问清楚问明白,他就被打成了一条半死不活的蛇,那和尚看着有几分文气,可是出手又凶地厉害,他手中的那个金钵也不是好惹的,会发出金光,甚至能灼烧掉他身上的皮肤。
阿青拼着最后一丝劲,跌入了悬崖中。
最后在那里,白苏桢将自己救了起来,阿青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好相处的妖,胃口又大,或许是他那招人嫌的性子,阿青也习惯了独来独往。
唯独白苏桢,却一直陪他到了现在。
若他们的关系非得用言语描述的话,父子就是他们最好的形容,温和的父亲,以及顽劣的孩子。
阿青闭上眼,假装没听到这番话。
可他仍觉得不对,他的心口好热,哪怕是躲在了阴凉之处,他还是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