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贤坐在空旷的院子里背书,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入了眼,却怎么也入不了心。
阴风阵阵,吹得身后的竹林沙沙作响,此刻的天光已经被完全收拢,吹在身上的风也带着寒气,哪怕是许贤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裹了又裹,身体缩紧,可她还是觉得冷。
奇了怪了,她没来月信,现在又是大夏天。
许贤不由想到了上任租客同他说的话。
他面色蜡黄中又透着一股漆黑,眼中闪烁着一种怪异的光,萎靡佝偻的身形,可是在看见许贤的那一刻,猛然振奋起来,他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两只像枯树枝一般的手指在此刻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
许贤想要挣脱,可一时半会竟然没有得逞。
她又瞧了瞧那座大宅。
红木做的非常敞亮,气派的大门,上面雕刻着瑞兽之类的祥瑞的图纹,连门环都是用青铜做的,掂着很足的分量。
对比下来,这间宅子的租金简直是低到离谱。
况且,她没办法同其他书生一样住斋房。
许贤是一名女子,从小扮作男子的模样出入往来,又在机缘巧合下,得了一个念书的机会。
她必须得搬出来住。
这间宅子无疑就成了许贤最好的选择。
于是,许贤甚至没怎么瞧过宅子里面的陈设,只是借着半开的门缝,瞟了一眼,大致还算得上是干净,里面草木葱郁。
她开始厚着脸皮压价,足足砍了一半的价格,上任租客一口同意,甚至连自费添置的,昂贵的红木书柜,并一些笔墨纸砚都来不及拿走,听说她是读书人,非常爽快地充作了添头送给了她。
当一切事情都尘埃落定的时候,那上任租客才睁大了一双眼下犹且带着淤青的眼睛,凑到许贤的耳边,神经质又鬼鬼祟祟的说道,“这是你租的房子,你可决计不能后悔了。”
许贤满口应下来,“不后悔,我白捡了这么个大便宜,后悔我才是傻子。”
“那就好,那就好。”他发出了几声轻笑,叫人毛骨悚然,“这里有精怪,我听说,前几任租客都是被这么下跑的,就连我……”
他打了个寒颤,接着说道,“我也看见了,好大一条蛇,估摸着有碗口那样粗细,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鳞片,头顶上还有两个鼓包,人们都说,这是蛇妖快要化龙的征兆。”
许贤此刻才生出了几分后悔,可是钱已经交了,这间大宅的钥匙也被交到了她的手上,她已然没有了后悔的机会。
许贤咬着牙嘴硬,“不碍事的,我是读书人,从来不相信那些鬼神之说,况且,那他们已经有了化龙之兆,自然是不会害人,有损他们自己的功德的,一定是这样的。”
许贤只顾着安慰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说的话根本就是自相矛盾的。
总而言之,她住了下来,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上任租客口中说的妖怪却迟迟没有现身,或许只是以讹传讹,或许根本就没有这一回事。
许贤的心稍微平和了一些。
但是坐在院子里,听着背后草木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许贤难免怀疑这是传闻中的蛇妖在潮湿的泥土中攀爬所发出来的声响,她又想起了那些离奇的传闻。
“我告诉你,我可是未来的天子座下的人,害了我对你没有半分好处,不如……不如速速离去。”
许贤的声音有点颤抖,她草木皆兵,任何一点风吹草东都能让她全身一颤,她也想着离开,可确实舍不得这间院子。
那么好的地段,这样便宜的租金,离开了这个地儿,她又哪里去找这么个合适的地方呢?
现在正是念书最要紧的时候,是万万不可能落下一天的,许贤咬了咬牙,或许是前任租户杯弓蛇影了也未可知。
她又想到了自己这么多年念的圣贤书,逼着自己平静下来,此刻,许贤的大脑早已是一片空白,只是嘴上还在机械性地念着书本上的字。
阴暗的角落里,两条尾巴慢慢悠悠地移动,是蛇类的尾巴,上面布满了冰冷的纹路,一青一白,其中青色的那一条尾巴还得意地翘着,故意拨弄花草,弄出点什么动静来。
“阿青,你轻点,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新的人,当心你的动静把她吓跑了。”
白苏桢拖着蛇尾,视线由下往上,一直都是蛇的模样,可是在蛇头的位置,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张人的脸,他肤色极白,白到看上去叫人生出了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意识,可是他又生着一双上挑的眼睛,这叫他凭空生出了几分妖媚。
“我们是妖,得学着人的七情六欲,融入了人类的社会,积攒功德,才能助我们得到天道的认可。”
那个叫阿青的蛇类甚至没有人的脑袋,他吐出鲜红的蛇信,身上的鳞片像兽类进攻时轻微开合,“要我说,哪里要那么麻烦,等着夜深人静,等她彻底睡熟了,我就一口咬断她的脖颈,天道不是逼着我们所有妖类学着人的模样吗?哪有比吃了他更好更快的法子,吃了他的血肉,我们自然就能沾染上人的气息,你说,他还是个读书人,吃了她,我是不是当下就能识字,作诗了?”
白苏桢道,“不许吃掉她。”
“凭什么?”阿青露出一口尖牙,“我与你是同类,也不差你什么,凭什么你说什么我都得照做?”
白苏桢一尾巴将阿青抽了个龇牙咧嘴。
“就凭这个。”白苏桢冷冷地瞥了阿青一眼,继续看着那个读书人,她挑灯夜读,可偏偏只用了一只蜡烛,借着那一点昏暗的光看着泛黄纸页上的小字。
除此之外,她也没做出什么令人生厌的举动,比方说,试图将这间大宅里贵重的摆件拿出去卖了,又比方说,才念了半刻钟的书,就差人买了美酒,叫了一大群放浪形骸的人一起饮酒作乐,把属于人的面皮脱下,白苏桢发觉,他们比自己更像兽类。
于是,他默许阿青露出真身,将他们吓得几乎快要灵魂出窍,立刻动身找人转手这个烫手的山芋。
许贤起身,将书籍合上。
白苏桢以为她是终于忍不了了,也要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在这个私密的,毫无人烟之处展现出属于人的劣根性了。
可是许贤只是将蜡烛熄了,小心地收起,嘴里碎碎念道,“这可不行,这根蜡烛我可是要用两天了,已经用了一半,不能继续用了。”
白苏桢的脸抽动了一下,心想,原来她只是贫穷。
看这样子,她想恶劣也恶劣不起来,恶劣也是需要资本的。
阿青的脑子还是晕乎乎的,“不过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倒是不错,没有之前那几个人身上**油脂的味道。”
白苏桢嗯了一声,“这样才好,你既然喜欢她,那就小心些,别惊动了她,然后跟着她学习一些人类才有的品质。”
阿青冷笑,带着蛇类特有的阴冷,“学习她的什么?学习她的抠门吗?一根蜡烛得分两天用,只有人类才会为黄白之物所困扰,我是妖,我才在乎这些东西。”
白苏桢认真地看着阿青,“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要学人,你绝对不能只学人那些表面功夫,还得学习人的生存之道,从今以后你所学的那些活鸡,活鸭,你都得用钱币来同我换取。”
阿青道,“无所谓,黄白之物在我手中,无非就是两捧黄土。”
白苏桢补充道,“也不许使用术法,更不许随意抢夺他人的财物。”
阿青的尾巴焦躁地甩动起来,“那我怎么挣钱,难道要叫我顶着一副蛇的躯体,同人类卖乖吗?西域有一种叫舞蛇的手艺,你想让我缩紧陶土罐子里,听着舞蛇人的笛声起舞吗?我做不来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我可是妖,修炼百年的大妖,呼风唤雨,号令群蛇,我什么做不到?”
白苏桢补充,“是,修炼了百年连个人类脑袋都幻化不出来的百年大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