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兄……好疼……”李箱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真的好疼,怎么这样……”
罪魁祸首坐在一旁,低着个头,这时候倒显得很顺从了,他心虚地绞着手指,想触触他额头,探探体温,终究没敢,伸出一半的手缩碰到被角时就了回来,只是不着痕迹把醒酒汤往李箱那边拨
光凭身后传来的犹犹豫豫的声音李箱都能听出那人的局促了,他抿抿唇,打算再逗逗那人——疼当然是真,金裕贞这个疯子——但还不至于让李箱可怜成那样,顶多是在肺病的基础上加了把柴罢了,李箱能忍,现在重点他必须得让金裕贞难受一下把昨晚讨回来一些聊以自慰。
“不喝”李箱鼻音很重
“嗓子会很疼……”
李箱翻了个白眼,他现在哪哪儿都疼
“给我道歉”
“对不起”金裕贞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头“真的……对不起。”
这么听话干什么,真听了道歉又觉得别扭,李箱不耐烦地裹着被子誊地一下坐起来打断他,金裕贞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又很着急“箱小心点啊”
他都忘了怀疑李箱刚才难受成那么一个样子,为什么现在却还能直接坐起来
李箱不管他,他眨眨乌亮的眼睛计上心头,他歪头看瞅着失落的金裕贞“那金兄后不后悔。”
金裕贞低着头不说话,他哪敢说不后悔啊
李箱嫣然一笑,松开手,被子像仲夏七月的花苞一样绽放了,露出包裹的核心,最初的蜜
含苞之美使人害怕,金裕贞更加不敢直视。因为病瘦且缺乏锻炼,李箱体质是弱的,削弱而不干瘪,匀称多于强健。
但谈不上洁白无瑕,至于玉器怎样染上色,金裕贞低着脑袋耳根发热,张嘴想说话先飘出来的却全是颤音
李箱凑近过去双手捧起金裕贞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我不美,不是吗?”李箱带着金裕贞的手,让他摸摸自己斑斑点点的干瘦身躯“金裕贞不觉得像是被蒙骗了吗?”
才不是,金裕贞心想,漂亮的火烧云,紫丁香盛放的夜晚
“金兄快点点头啊。”李箱见他不答话,便拍了拍他的脸“如果我咳嗽,撕心裂肺的哭喊;如果我流眼泪,却不是因为欢愉,会觉得煞风景吗,我会不会让你兴致缺缺?我……”
李箱越说越多像碎碎念一样,不堤防间不知何时被金裕贞握住手
“箱以为……”金裕贞吻吻他的手心,很想直接问问李箱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心里却明白这时问也问不出来,就只道“那我呢?我煞风景吗?你讨厌我吗?”
“讨厌?”李箱想把手抽回来,发现抽不动就干脆放弃动作上的挣扎,但言语上没一刻放弃,他把讨厌的意思恶意的延长了,促狭的问金裕贞“讨厌——讨厌什么?”
金裕贞刚强势起来就又被挑拨地飞红上脸,他松开李箱的手,随手摸出一件衬衣不管是谁的就囫囵往李箱身上套“箱先把衣服穿上。”
“诶呀——”李箱笑着躲开,抱住被子往远处滚了两下,半趴着撑头盯住一言不发的金裕贞,思绪又远了,神游几刻,他想起话来,就撑着勉强的身子想起来。
还是疼的,李箱皱眉,半起不起停在中间,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掐住腰,疼得冷汗直冒。还不待他缓过来,一只有力的,不那么像文人的手扶住他的大半边背,把他托了起来
“谢谢…”李箱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下意识的就道谢,话音未落唇就被堵住了,轻柔地,一触及分的吻
“我说的就是这个。”金裕贞抵着李箱的额头说,声音里夹了股李箱没见识过的勾人的浅浅笑意“讨厌吗?”
闪电的亮光和声音没有时间差,金裕贞按住他后脑,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然后再次吻了上去,唇齿相交,呼吸相融。李箱挣又挣不动,怪也只能怪自己挑事,他欲哭无泪,只能被动地承受
“讨厌这个吗?”金裕贞放开他,声音里除了沙哑**有几分认真,还有的就是愠怒。
“这个我跟谁都不讨厌……”李箱七手八脚从他怀里挣出来,背过身去小声嘀咕
“金海卿!”
“金兄急什么啊,拜托——明明是你先……”李箱简直忘要忘掉自己是想让金裕贞吃吃瘪,是想报昨夜之仇了
“那我的问题问出去了,箱可以认真回答吗?”
“你、没有、好、好、问、我。”李箱一字一顿道,混似控诉“金兄仗着我能懂,太任意妄为了。”
“那是我的错。”金裕贞柔声道“但箱为什么要这样呢?箱难道真的以为,我只是想和你共沉沦?”
“我这叫确认诉求。”李箱说着有点底气不足“我只是得认真确定金兄想要什么,才能判断自己能不能满足金兄……不是当然好…是也没关系……如果金兄想要的话。”
金裕贞有气又疼,听上去李箱一点也不想这样,好像这样的爱对他来说只是拖累重负——难道还是自己太自私?
“箱是真的很讨厌啊。”金裕贞泫然欲泣
“不是讨厌。”怎么又哭了,李箱着急地回过头,捧住金裕贞的脸吻“我不讨厌,我只是想让金兄也高兴。”
金裕贞眼神里有一点幽怨,他刚才准确的说出了所有能让自己非常不高兴的话“箱怎样想?你其实一点都不愿意。”
“我有爱…我爱金兄——只要那种爱不是爱情的爱,”李箱期期艾艾道“真正的爱情都会消逝,我们呼吸费劲、叹息长长,我们每一次触摸,就更近死亡一些。”
金裕贞知道李箱不是担心两个人身体,说不准如果自己只是偶尔拉着李箱交换**,他会很欢迎,但是“如果爱情不能使身体和灵魂都完整,爱情就只能是没能完全得到满足。”
“它会变……”
“我们没几天好变了”
“金兄意思是长了就会变。”
“变了我就答应你。”
“我让金兄答应什么了又。”
“我和你殉情。”
“这时候谈到死倒是不抵触了……”
“箱猜猜我们有没有可能活得更久一点。”
“真到了那时候金兄又不愿意了”
“只有你敢说我会不爱你。”
“可是……”
算了算了,金裕贞不想逼他,他李箱揽过来搂住他,下巴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或许确实如此”
“而箱看,我们又是如此不同。”
李箱眨眨眼“那金兄可得正儿八经给我道歉了——这算犯罪。”
金裕贞咬住他颈侧,疼得有些急眼的李箱没忍住骂了一句
“我只是想提醒海卿”金裕贞舔舔嘴角“你还没有好好的考虑并回答过昨晚的邀请”
“海卿?”李箱发出一个短促而疑惑的鼻音,转瞬便明白过来“我可不确定金兄这是不是馊主意。”
“箱可怜可怜我吧——我全部都给你了,你却连一部分也不愿意让让我吗?”
李箱偏头磕了一下他的脑袋“那你以后叫我海卿,我都不知道你是想跟我□□,还是气急败坏了呢。”
“箱肯定知道……”
“叫海卿”
“海卿啊……你同意了?”
“勉强认可……”李箱磨磨虎牙,老实说他不知道意义何在,两个最熟悉的人玩起文字游戏来也真是够幼稚,什么时候怎么样,谁能分清。
罢了罢了,一开始讲“爱”情,强调的不就是它可以任意流动吗
“海卿——我真的很爱你。”金裕贞有点幼稚地抱着金海卿碎碎念
“是是是……”金海卿无奈了“但是故事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会儿写‘金海卿’一会写‘李箱’吧,乱了套了。”
其实是因为自己也分不清
“以后还是接着用李箱吧,出现过一次就明白了罢。”
李箱觉得这样自己有点吃亏,但到底还是应了。应下来之后他不再说话,只是在金裕贞怀里小幅度的摇头晃脑,他有点困了,又困又累。
金裕贞还在小声地在他耳边嘀咕着什么,但是不吵,很动听的说话声,像是从遥远的外边传来的,时针的走秒声般舒缓温柔又准确无疑惑地闪着微光——是梦吗?——那些仿佛潺潺流动不息的溪水般的絮语声紧紧拥抱着他的器官,他渐渐睡着了。
“嗓子好疼。”李箱醒了,百无聊赖地趴在金裕贞腿上,觉得嗓子要冒烟
“让你不喝……别处我帮你上药了,水总得自己喝呐。”金裕贞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乱蓬蓬的头发
“哦”
金裕贞笑着揉乱他的头发“去吃点东西吧。”他说
金裕贞吃过了,所以他也只是在旁边偶尔看看李箱,偶尔写几个字,不发出一点声响,或许是怕惊扰他
李箱的游疑由内而外的散发,垂下来的眼眸不是在看着食物,倒像是在牵挂很远很远的地方。金裕贞看在眼里,也只有暗自苦笑罢了——他的幸福虽不合法,但对方好歹愿意承接一二,如此一来,也算得以弥补,至少他的渴盼与恐惧,不再是独一份地压在他自己心底,不再是一个人的疯狂,不再是跨过他整个心灵的巨大日虹,至少此刻,它让两个人得以感受,成为两人之间的联系,并在现实生活中取得了一丝扎根生长的权利。
只是,如果爱人能够快一点真正而又坦然的幸福,而不只是退让几步,粉饰太平——他不希望这两者间是换取的关系。
如果是自己太自私了呢?金裕贞不敢再想,但他不得不审视这个甜蜜而又心绪不宁的清晨。
“在想什么?”李箱看他悬着笔发呆,就凑近过去好笑地问
金裕贞被蹭得很痒,他笑着用空闲的手挡住李箱的脸“我在想——”他想了想后慢悠悠开口
“什么?”李箱舔了下他手心,金裕贞报赦地低下头“我想无论如何我已经够幸福了。”
“嗯——只是这个?”
“箱啊,你知道吗?我以为每一天都是一份礼物,但是只献给一个人——最幸福的那一个。别人都是利用他的这一天,享受阳光或者抱怨下雨。”
“我还以为我不会有这一天了呢,而且常见的是只有追忆往昔时,人们才能意识到他的那一天,可这时已经不知过去多久了。遗忘的那一天在日历上被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在书桌底下了。”
“所以我想我,又幸福,又幸运。”
“有点肉麻啊--”金裕贞说了不少,这李箱红了脸,金裕贞笑着吻他闪动的睫毛,还有眼睛眯起来的羞赧。
“那金兄往后还活不活了?”李箱眨眨眼,半真半假的问道
“要好好活啊……往后每一天都是它的延续。几百年会匆匆而过,可是我们的幸福,箱,我们的幸福将永存。”
“我们啊”李箱低下头,微笑一闪而过,就像一块阳光反射在嘴唇上一样
金裕贞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也不强求他的那一天是同一天,所以金裕贞什么也不问,只是断断续续地说“没关系,没关系……我相信有一天……我相信你,我爱你。”
抓关键词很厉害的李箱蹭地一下拉远椅子,他抬起头来眨巴眨巴眼睛,似笑非笑地明知故问“爱?哪种爱?”
金裕贞听了皱眉,但李箱不依不饶地“金兄不说,我哪里知道?”
李箱大抵是故意的,金裕贞一下把他砸进柔软的被褥时,他也不恼,笑着咳嗽两下后眯起眼去轻轻亲有些生气的人儿
“向我证明吧,金兄。”他笑眯眯“向我证明你此时的爱是哪种吧。”
金裕贞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是金裕贞逃不掉也不想逃,用来表达不满的方式称得上微不足道,怎么都超不出**的范围
他只能说自己甘之如饴了,因为他知道李箱就像条蛮不讲理的蛇,想缠住你使你躲不掉,自己想逃时你又抓不住。
“怎么证明?”金裕贞带着火气偏头咬住李箱喉结,质问的声音沙哑,含糊不清
“金兄有时候……有点像狗啊。”李箱笑得停不住,他半推半就仰起顷长的颈子“如果是‘爱’的话,就赶紧放开我,然后给我道歉。”
“不要。”金裕贞慢条斯理放开他,手向下滑探入他衣摆,让酥麻的雾气渗进他身体的每个部位“如果是爱呢?”
“爱?”李箱揽住金裕贞脖子,同他接吻“要向我证明吗?”
李箱发现发生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半撑起头,和金裕贞无辜的眼神打了个照面
“啊!”他弹起身,扯到腰了也顾不上管,他抓住金裕贞使劲摇晃“这个能咽吗?!”
不能咽?为什么?金裕贞舔舔嘴角,像咸涩的海盐,淡淡的腥可以忍受
他顺势揽住李箱,帮他揉腰“没关系……箱去过海边吗?”
想去……这时候就别打文艺腔了!快吐出来!”
金裕贞不大满意这个回答,他躲开李箱想抓他的手,头埋在他颈侧乱亲乱蹭
“这是我的证明吧。”
“你别这么证明啊——不许亲我!”
“箱……”
“诶呦……”
“海卿”
“那也没门!”
“……”
有点要命,李箱浑身疼,这下一把子年轻的老骨头真是在支离破碎的边缘了。挣扎着睁开眼,他发现金裕贞又坐在不远不近的书桌旁,对着稿纸沉思——耳根上的红很可疑
李箱吐吐舌头,身体发出警报,他以为有必要教金裕贞节制,但还不待张嘴,就发现金裕贞弯腰弓身剧烈的咳嗽起来
算了,李箱戏谑地挑起眉,他倒要看看这个人能强撑到什么时候
于是他抽出个枕头,信手砸向金裕贞,不知是太有准头还是太没准头,不偏不倚正砸在闻声扭头的金裕贞脸上
看着他惊愕的样子,李箱忍不住大笑“别写了”他边笑边说“金兄,好哥哥,好累啊,陪我再睡会吧。”
金裕贞笑笑,没说什么,慢吞吞起身把枕头放好,又给李箱把被子重新压好后才在他身边坐下来
“哥哥刚才在写什么?”李箱勾着他的手指玩
“没什么。”金裕贞微微颔首,又亲亲他,李箱眯起半只眼睛“我写我送你去东京”
他郑重的把稿纸交到呆愣愣的李箱手里
李箱拽着金裕贞的领带让他低头,偏过头却只是在人的脸颊上轻轻咬了一口
离别不是用咬的,金裕贞不满地垂下眸,在拥抱时找到他的唇“车站是用来离别……”金裕贞断断续续地说“拥抱和接吻的。”
“歪理……”
列车没有晚点,李箱也有些喘不过气了,他咬了金裕贞一口算作提醒。金裕贞轻轻把李箱推开,红着脸偏过头去不看他
“箱快走吧”
刚刚亲地那样急,李箱喘了几下,眨掉生理性的泪珠后双手撑住双膝弯着腰好笑地看他“那我走了啊,真走了——”
“……”
李箱嗤笑一声,向后倒退几步,金裕贞听见脚步声,心沉下去,想抬头张望时发现那人背对着向前走的嚷嚷人群,正笑盈盈望着自己
金裕贞也只好一面泪水溋溋一面又忍不住笑他“走吧”他用口型说“走吧”
“金兄没什么别的想说的了?”
能说的都说过了,不能说的依然不能说,金裕贞闭上眼睛,而且想说的太多了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给你写信。”他许诺
“行。”李箱有些失落地背着双手踮脚转过身,他不能再逗他金兄了,乘务员在拿着喇叭催了。
没什么的,金裕贞心想,按捺下对未知故事的不安,他告诉自己他们会在终点相遇的,那时他们的迷途跋涉会得以圆满
可是可是……
“李箱!”金裕贞忽然垫起脚冲那边喊,李箱挤在人潮里,听见喊声时顿了一下
“你要好好的!”
“干什么呐?往前走啊!”
李箱被推得一个趔趄,就这么一句简单的废话还害的自己被推了一下!他有些无语,但刚刚失落下撇的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但金裕贞知道他听见了,他隐约间看见他嘴角是挑起了一抹弧度的——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这就行了,他听见了,就行了。
金裕贞认命地摇摇头,他没有刻意透过车窗去寻李箱的影子,但直到列车驶出站台很远,他也没有离开
人越来越稀少了,一阵冷地罕见的风吹得他打了个寒战,这时他才猛然惊醒。怎么这样冷,金裕贞纳罕地想,冻得骨头疼
他抬头时才发现下雪了,下得无声无息,密密实实
“金兄都知道了呀,起林兄都告诉金兄了呀……”李箱把草纸反扣在膝盖上,眼睛有些湿濡了
“如果愿意,给我写信,好吗?”
“你怎么,你凭什么让我走?”沉默半晌的李箱突然爆发,扔掉草纸后紧紧扯住金裕贞的衣领,呲目欲裂
金裕贞笑着把他揽到怀里,把脑袋垫在他毛茸茸的发旋上,轻轻拍他的背,隔着衣料数他脊梁骨上的凸起“真不让你走,你又不乐意。”
“我能看见你……金兄,你……”
“箱看见了,这就很幸福,这就是我的那一天。”
“不痛苦吗?”
金裕贞缓缓舒出一口气“没有痛苦的感觉。‘
“骗人……”
“你以为我要困住你?”
“……”
“别忘了我们的故事,我们的‘爱’情? ”
“……”
“你有你的追求,但记得幸福。”金裕贞又说,低下头去找李箱唇,当湿濡的泪水落在他们双唇上时,他对他说“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