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没人打算给我们开门了呢。”提着酒先进来郑芝溶期期艾艾地抱怨。
“这真是稀客啊!”李箱一把揽上郑芝溶的肩,那人身形不稳,几个趔趄酒差点倾出去,多亏金裕贞在前面接住。
“芝溶兄之前劝我入会,天天说社交陶冶人格,可怎么入会之后总也见不着你人呢?”
“因为孤独诞生文学。”李泰俊他们紧跟着进来,调笑道
“可总也见不着哥哥人,弟弟我甚是想念啊!”李箱又笑
“我倒实在是不想你。”
“那来什么呢?”李箱又开始把人往外推“对了——酒留下。”
“照片不看了?”金起林扬扬手“而且你别老欺负我们芝溶兄。”
“拜托——”李箱拉长嗓子招呼金裕贞“金兄啊,你来评评理!”金裕贞只是笑,并不说话。
“不只有照片。”李泰俊一直在旁边看他们闹,看了会后忽然想起什么,“有一封给你们的信。”
“我们?”
“是你们,寄到报社了,收件人是你们两个。”
“奇了怪了,第一次见写好几个收件人的。”李箱好奇的接过那封信,还挺沉,想必还寄来了自己的文章
“我想是个犹豫的文学青年吧。”金起林道“估计选不出更喜欢你们两个谁,于是都写了。”
李箱是不爱回读者信的,但这孩子让他觉得挺好玩儿,他翻了几页,信的内容没给他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但是小说不错——《fanletter》,李箱挺喜欢这个文章,他边看挖苦道“那我非要问问他更喜欢谁。”
“是叫——啊~叫细熏,我记住了,我非得问问。”
“细熏……”金裕贞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很耳熟却想不起再哪听过了。
其他几个人对信的内容不感兴趣,趁着两人在看信,他们聚到书桌前,果不其然发现了两人这些天在写的故事。
几个人把已完成的部分看了,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发出阵阵感叹,李箱竟也会遣春温上笔端,金裕贞是怎么说服他的?
“喂,”金起林挥挥手把李箱叫来,带着点不满问“这么好的故事,为什么不把我们写进去?”
“我们怎么样,就怎么样写,为什么不?”
“这不是写了不少——?李箱探头看看文章又瞅瞅金起林
“我们可不当你俩的背景板啊。”
李箱闻言才如梦方醒“原来起林兄是嫌戏份不够啊!”他说,忽然凑近去拉金起林领带“那末,起林兄!我们不妨现在就在这里进行一个亲吻,这绝对是够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警告你别乱来……李箱!”金起林吓得连连后退,知道是李箱故意恶心自己也抑制不住惊慌,他步履混乱重心不稳,带着李箱一起向后倒去,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
“这也是足够浓墨重彩的一笔。”李泰俊指着这两人笑道。
“我假装你不知道我今天换了新西装。”金起林一直在拍自己身上的灰,李箱一点不见心虚,往金裕贞身上一挂,笑嘻嘻地说我们看看照片吧。
金起林一听更不高兴了,因为他不得不承认李箱的照片拍得比他们都帅点儿。
先被拿出来的是金起林的,虽说是中规中矩,也架不住李箱能说,他无视金起林阴沉的脸色,嘲讽了好大一番才罢手
同样果不其然的,李箱一看到自己的照片就开始嘚瑟“这才是我啊!这才是能映照灵魂的影像啊!”
“拍得帅了就说是照出灵魂了。”金起林抢过照片,细细端详着想要挑出点刺儿,却以失败告终,不得不把攻击中心放在李箱的骄傲上
他真是不明白了,平日里这么吊儿郎当的人,这照拍出来为什么会像个忧郁文学家?
“啊~这样说也没错,毕竟即使是这样的照片,也不能完全表现出我的魅力……不,应当说是不足万分之一吧。”李箱对金起林报以挖苦的一笑,说完又去金裕贞那儿求认同。金裕贞正在等李泰俊找自己照片,发现李箱靠过来后,一边扶住摇摇晃晃的他,一边嗯啊应和着“是啊是啊,是镜子都找不出的帅气。”
“镜子……”偷偷摸摸带着自己照片坐在一边的朴泰远抓到了关键词“李兄的《诗第十五号》反响很好啊。”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我可是天才。”李箱踮着脚尖姿势夸张的鞠了个躬,直起腰时顺势一个滑步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朴泰远手里的照片
拿起端详时发现朴泰远的照片和芝溶的叠一起了,怪不得一直找不到,那好啊,一气笑两个
朴泰远措不及防,伸手想讨回时被李箱轻巧的避开了
“怎么还不敢见人?”
“我不是怕见人,我是怕你见……你别笑!”朴泰远恼羞成怒
“我看泰远兄还是束手就擒吧——怎么有着深妙思想的大文学家们,笑起来都这么傻气?”
郑芝溶瞪着朴泰远,怪他让照片流落入李箱之手,后者绝望地把头埋进臂弯“开什么玩笑……我本人明明这么英俊潇洒。”
李泰俊有意要救朴泰远,在袋子里摸索一会后喊,“找到裕贞兄照片了!”
果然李箱一听到金裕贞的名字,就抛了那两人,从金裕贞身后扒头观望,顺便做了一个类似点头的动作,借他肩膀扶了一下在打闹时歪了的眼镜
金裕贞笑着回头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那笑容温婉的同时也带些得意,看来照片拍的不错李箱凝神一看,发现他的照片竟然同时满足了看镜头和笑两个条件。
“实在难得”李泰俊啧啧称奇,金裕贞好像有那个镜头恐惧症,面对镜头时笑容动作都僵硬的不行,中间就算让李箱逗笑几次,也都是低头微笑
“这全是泰远兄的功劳。”金起林点上只烟,叼着烟含含糊糊道
“什么?”不可思议的朴泰远指着自己
李箱回忆一会后才想起来“当时你推了我一把!我差点也入镜了。”确定完自己记忆没错后李箱也和朴泰远一样觉得奇怪了,这有什么好笑的?
“有人看见你就想笑。”几位先生一起起哄“知道你们关系好。”
“两个人关系好是不是?”李泰俊偏头问金裕贞,金裕贞没反应过来,还在痴痴地笑,顺着肩上的力点头,点完头才发现不对,耳根发热就想摇头,一想觉得摇头好像也不对,他愣在原地,没了动作,整个人从头红到尾。
“我看你们还是放过他吧!”看不下去的李箱有开始护短,转移注意力“泰俊兄一直在坐山观虎斗呀!可是,泰俊兄照片呢?”
李泰俊以为能躲过一劫的,闻言他收起笑容“箱是要挨个笑一遍啊。”
“我长得帅又有什么错呢?”李箱不屑道“泰俊兄现在不给的话……迟早也要印报纸吧”
李泰俊想了想,想到了解救自己的办法“箱去温酒,温完就给好不好?”李泰俊晃了晃握着自己照片的手
李箱抱臂思索,“去就去”
“你最好糊弄。”金起林点评
李箱对这个人的挖苦不以为然,作为报复,他把金起林也抓走温酒去了
“哎呦——哥跟我一起去吧”李箱揽着他的胳膊连推带拽地把人往前带
那动作让金起林手上烟头不稳,一晃差点怼在李箱脸上,他赶忙避开,后退的动作恰好顺着李箱的力,于是就这样不情不愿的被不费吹灰之力的拖走了
先生们在后面笑了半天,唯独郑芝溶不笑也不说话,众人静下来后他沉默地敲了敲桌子。众人闻声低头,发现酒还原封不动放在原地。
他们笑得比刚才还厉害“两个人要上哪去?”
最终还是金裕贞先无奈放下笔,他摇头笑笑,提起酒去温了,而金起林和李箱两人在旁边勾肩搭背,游手好闲。
“哥啊……船票的事。”李箱不知为什么非勾着金起林的肩,他不得不歪着半边身子听他说话。
“非去不可吗?”金起林皱眉,欠身干脆把烟灭掉了——如果他非就着这个姿势,那末烟全得喷李箱脸上。
“暴敛天物。”李箱瞟了一眼他的手,还在笑咪咪“弟弟想去东京看看。”
“我们都给你说过了,那跟你想的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李箱不以为意
金起林盯着他不说话,
李箱忍了一会后实在难以承受,他让他看的发毛,毕竟金起林很少严肃“通常情况下,我们不会看朋友这么久……”
金起林在心里诽谤,金裕贞看就没事了?他没理会李箱的废话“你想好了,可不是会日语就行,你在那儿孤身一人……”
人又娇气,这句话他们说,和诽谤一起咽回肚子,只说“碰壁了可别写信跟我哭。”
“大不了哥来看我几次呗。”
“李箱! ”
“诶呦,哥都答应放我去日本了,还不能顺便再去看我几次?”其实根本就不顺便
“够无赖的。”
“哥会去看我的罢。”这话让李箱说得像个陈述句,金起林无奈之余发现自己又被李箱带偏了,怎么都开始商讨去日本之后的安排了。看着李箱这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气不打一出来,用了点力气去敲李箱的头
李箱松开他肩膀,捂着脑袋喊这是谋杀
“你总是这样。”金起林又哀怨又认命的叹气,李箱打定了的注意是不可能被改变的,自己不应,他神通广大的也有别的法子弄来船票,那还不如自己来,还更安全。
“这几个月吧……”他慢慢道
“我就知道哥会帮我的。”李箱欢天喜地的“谢谢哥。”
“叫哥就没好事。”金起林踹了他一脚让他滚远点,又说“其他的我不管,你自己跟裕贞兄说去。”
李箱嗯啊应着,从金起林嘴里得到准信他就想溜了,嘱咐一句让他别告诉裕贞兄,就要走,但是又被叫住了
“李兄。”金起林踯躅一会,也想从他嘴里得到个准信,“等你从东京回来,也帮我的《气象图》做个插。”
我的意思是,你可得平安回来。
李箱头都没回,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无赖屁颠颠地跑走了,揽上不知谁的肩,很快就隐入人群
金起林靠着柜子,目光一直在追寻他轻飘飘的背影,待其彻底消失后他忽然冷笑出声,是不可能不告诉裕贞兄的,他现在就要告诉裕贞兄。李箱刚从视线中消失,他就边挽袖子边踱着步子走到在温酒的金裕贞旁边
“裕贞兄啊。”他熟捻地帮金裕贞把酒往热水里放,想必曾经这任务也没少落在他身上。
“起林兄。”金裕贞微微颔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金起林没先说东京的事,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金裕贞,要他帮忙转交,想了想后觉得给谁都一样,就又建议两个人一起看
金裕贞空不出手,示意金起林可以直接把照片放他兜里“麻烦起林兄”他说,然后又问“这是?”
金起林转转眼珠,张口就是胡话“李兄丑照。”
金裕贞笑笑,半信不信的,在他的记忆中,确实没有这一下快门。
他收下照片,金起林却还抱臂站在一旁不动地方。想来金起林也不会专门为一张照片跑过来,于是金裕贞静静等待着
“李箱想去东京。”金起林终于开口,沉默不过是为了能找到个不那么残忍的方式把这件事讲出来,但怎么粉饰都没用,金起林便干脆直话直说了。
金裕贞手一抖,酒瓶砸进水里,水花四溅
饶是他有心理准备
“诶呦,裕贞兄小心点,”金起林拉住他向后退
金裕贞摇摇头,用手帕擦了擦手,擦了好几遍,骨节被擦得通红“他简单给我提过,可是……”
“他要去了。”
“怎么没给我说呢。”金裕贞担忧之余又觉得失落
“怕你担心呗。”金起林往后一靠,又把烟点上了
“谢谢起林兄……我会…去和他说说。”
“裕贞兄知道那没用吧。”金起林嗤笑一声,连连摇头“谁能关住他?”
“像他自己喜爱的蝴蝶一样,他被困住就会很快死亡、腐烂的。”
“我宁愿他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自己漂亮,总比看着他一点点丧失生命力好不是?”金起林原来是劝金裕贞别干涉李箱
“痛苦留给我……我们。”金裕贞艰难道,视线在人群中寻找李箱,李箱时而隐没,时而忽然蹦出来,金裕贞只觉得这人’如影历历,逼取便逝‘。
“可那难道是他的错?”
“是我们的错。”两个人异口同声,金起林一拍手,意思是你看你也明白的“裕贞兄说的是。”
金裕贞的眉头并没有因此解开,沉默半晌后他又道“他喜欢的风景当然会为他着色,但翅膀纤薄近乎透明,触角细若游丝却又敏感异常——他喜欢的风景会穿透他。”
“这是他自己的事。”
“我会去和他谈谈的。”金裕贞垂下眸,金起林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望天空叹气
金裕贞重复道“我会……和他谈谈。”
“裕贞兄!”金起林起身离开,临走前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我先去喝酒了。”
“反正也没几次了”金起林边走边小声咕哝“没几次了。”
金裕贞心不在焉,一直在想那件事,帮李泰俊倒酒时没控制好力度,把酒盛了满杯,他卡着溢出来的临界堪堪收回手
李泰俊看金裕贞因心烦意乱而显得心神不定,就玩笑道“裕贞兄这是要逐客啊。”
金裕贞连声道歉,他上次这么慌乱还是初见李箱时,而这次是要面临离别
“泰俊兄爱喝不喝。”李箱可不管什么酒文化酒礼仪,用食指把那杯满溢欲倾的酒拨拨过来自己喝掉了。他倒喜欢盛得满,这样还能多喝一点
金裕贞看他自己拿走那么满一杯又生气了,这人什么都不给自己说,也什么都不听自己的“说过多少次你不能再喝……”
李箱睁大眼迷惑的看着他
从李箱不明就里的目光里,金裕贞能觉出自己情绪不稳定,状态不对劲,不该冲他生气,更何况先生们也还都在这儿“对不起……”他说,但还是从李箱手里夺过酒杯,有点酒液洒在两人手上,黏黏糊糊的。
“我给泰俊兄再拿个杯子。”金裕贞闷闷道,急切地转身逃走了
李箱睁大眼睛疑惑的看着四周噤声的人儿们,环视一圈怀疑的目光落在金起林身上,猜测他是金裕贞坏情绪的根源。
“我什么也不知道。”金起林揣着明白装糊涂,用口型说自己一无所知。
找不到原因的李箱干脆不找了,他趴在桌子上,歪着头有气无力地跟朴泰远碰杯,选择喝自己的。
“至少因为你喝酒而生气的那一部分你能看出来吧,少喝点儿。”金起林一方面是在劝,一方面想撇清自己,虽然本来就不清白就是了。李箱很久以后也不明白,怎么能有人刚答应完保守秘密,下一秒就向保守对象和盘托出?
李箱因为气闷喝得更多了,金起林的话半点没听,先生们喝一杯的功夫他能喝十杯,刚因为他喝酒生气的金裕贞拿个酒杯的功夫,他就有点醉了,百无禁忌地往金起林身上一趴。
李箱是爱喝醉了就爱往人身上趴,也不是一天两天,大家都习以为常,但现在情况真是不同寻常,金裕贞一看脸更黑,沉默着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金起林总不能把人拎起来扔走,他心惊胆战地把手从李箱身下抽出来,好让自己能举起酒杯挡一下自己心虚的脸,但他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没忘警告李箱“敢吐我身上你就完了。”
李箱贴金起林倒也不是故意气金裕贞,他和金起林他们许久未见,是有点新鲜劲儿的,所以也更愿意和这些老朋友们多说几句
不过如果他能就这样老实趴着也还好,可惜,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李箱
“起林兄啊……”他醉醺醺道
金起林把喝完的酒杯平衡在了他头上,疑惑的等他的后文
“认识这么久,也没能做到给起林兄传宗接代,很遗憾……”
又是胡话,金裕贞知道这人喝醉了就爱瞎说,干脆也不管了。
这么炸裂词金起林听了也反而手不抖了,他面色如常把酒杯拿起来后才道“认识多少年都白搭,除非你从上辈子掰扯到下辈子。”
“对不住起林兄。”李箱泫然欲泣,看上去很失落“这辈子……”
“这辈子不成。”金起林终于找到能把他提溜起来的理由
“是因为嫂子会不高兴吗?”李箱闷声嘀咕,竟然有点像吃醋了。李泰俊在旁边看李箱耍酒疯乐得不行“嫂子高兴也不成。”他补充道
“你还知道有嫂子啊。”金起林让气笑了“不过这是次要的,倒是你家那位,才是真要不高兴了。”
“你们真的亲一个吧。”朴泰远看热闹不嫌事大“那明天将至少有两个人退会。”
金裕贞低头喝闷酒,性急的嫉妒和不祥的焦燥笼罩着他,**在心里燃烧,像吞了一把热沙,马甲扣被反复解开又扣上,衬衫最顶端那颗扣子勒得他呼吸不畅。他听见有人提到自己时勉强做出如常面色,发现是李箱过来了时眉眼才真正柔和下来。
“李兄说的遗憾,还是等下辈子吧。”撒手前金起林轻飘飘道,醉酒的人们听不出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刚被扔过去的李箱一脸不可置信,还沉浸在‘他竟然敢扔天才’的悲愤中,发觉身边人是金裕贞后也忘了刚才自己是为什么生气喝闷酒,捧着人的脸黏黏糊糊的叫“金兄……”
他的声音里搅进黏稠的酒精,听起来醇香无比,像烟丝一样绕在金裕贞耳边
金起林转身回自己座位,临走前撇了一眼李箱,他头埋进梦中似的金裕贞颈窝,漫无目的地勾着他的手指玩
李箱总是这样,先生们或习以为常,但透过半明半暗的烟雾,金起林看见了两个醉死在“爱”情中的男人,他们身上燃烧着的火焰,在一瞬间盖过了背后的苦涩与迷惘
而且尽管他总爱开嫁娶的玩笑,金起林想,虽然只是随口一说,大都也是内心愿望的投射
尽管他一直称同居女锦红为妻子、家里的人;两个人云里雾里,飞来飞去,去了他们当事人没有人了解的爱情也和李箱本人的风格一样,和他在文学上追求的秘密一样。
但这种文学上的爱情,毕竟是在消耗他,甚至是在伤害他,他在生活上缺少一个能正确照顾、爱、引导他的爱人。这个位置在金裕贞出现之前一直是空缺的
更难能可贵的是金裕贞似乎也能填补锦红离开后也空缺下来的文学上的伴侣的位置。
其实金起林不是没想过,如果李箱真的到了那种要死要活的地步,他也不介意去填补某个空缺。反正,只要他们的深刻联系在就行了,至于联系以何种方式存在,并不重要。
至于李箱,他敏锐的头脑当然能察觉到这种联系的变化,但他是不会把这个放在心上的,更不会意识到这个变化给他带来的影响,所以这件事要发生的话,本来几乎可以说是理所应当的
这是“爱”情吗?总之金起林不觉得他们间的联系比他和金裕贞之间的浅淡多少。
想到这,金起林抬起眼看着两个人,金裕贞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李箱
可是既然现在这个位置已不再空缺,就不用自己迈出那一步了。李箱迟早会发现金裕贞的感情,就今晚也不一定?
他很高兴,那么他只要继续待在原地,并且防止李箱无意识的越界,让‘伴侣’的位置不受自己影响,让‘诤友‘这样的位置不出现空缺,就好了。
“现在要走吗?”金裕贞担忧地看天,夜幕已经抹去了最后一缕阳光。他当然更想和李箱两个人,但宵禁实在危险
郑芝溶嫌一帮大男人挤在一起睡太埋汰,金起林则直言他俩挑灯写作的光会打扰到自己睡觉
“我想你们会把这件事写进去的,”金起林指指两个人
“已经写进去了。”金裕贞莞尔一笑
“那估计也是要写别的的——总之我们不打算留,也确实埋汰。”
“现在夜很深了。”李箱步履不稳,摇摇晃晃的也过来劝了,“起林兄要是因为半夜外出喝酒这种事进去了,我是会嘲笑你的。”
“你再因为喝酒进医院我也会笑你的。”金起林嘴上不留情
“还好——”李泰俊看向窗外“现在路灯还亮着,再说夜里偷摸出来喝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几个人都决计要走,李箱把期盼的目光落在了朴泰远身上,如果不是心里明白没几次见面的机会了,他是不会留人的
朴泰远很犹豫,他有点懒得动了,犹豫着想答应时金起林踩了一下他的脚,他急忙改口道
“我们——啊!我想还是回去比较好,没什么关系的。”
“宵禁能怎样啊。”金起林叼着根烟抽抽抽
李泰俊也笑着应“是啊——我们箱什么时也成了俯首就矩矱的人了?”
我是真的怕宵禁吗,李箱垂下眸子,不再挽留,想走就走吧,他心想,拉着金裕贞打算回屋了
金起林叫住了“李兄,我们是不留了,可你不打算送送吗?”
“事还挺多。”李箱嗤笑道,披上件外衣后还是慢吞吞送出了门,金裕贞没跟上去,他抽出几张纸,俯身在桌角写字,着急把刚才的对话也记录下来
“现在要走吗?”金裕贞担忧的看天…………
金起林走在人群最末,慢悠悠的,走到门口时竟直接回身停住,他斜身往门框边一靠,李箱差点撞他身上。
李箱急急刹车,抬头瞪眼瞅他,金起林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互相瞅着,大眼瞪小眼。
“啊呀,”李箱先开口了,他嗓音沙哑、漫不经心,让人听不出其中意指“哥竟这样……”
金起林扬起眉毛,还没松开在李箱身上的视线,又过了很久,他蓦地弯腰弓身笑了起来,霎时间烟雾缭绕,火星乱蹦
“别抽了”李箱拧眉“给我一根。”
“只这一根了。”金起林晃晃手
李现很显然不信,翻了个白眼,伸出手催促,让他快点儿
金起林又笑了半天才把手探进衣袋,李箱倒也不恼,摆出一副和金起林刚才一样好整以暇的架势,看着、等着。
“可能有点潮了‘他说,李箱摇摇头,并不在意,仍只是伸着手
接烟时他被顺手扯进一个怀抱。
李箱没想到金起林会给自己这样轻柔一个拥抱,这不像他,两个人面颊贴的很近,金起林指上婚戒硌得他脊背发疼发烫
被晚风吹落的犹有斓斑水渍的枯叶,滑过天空,亲吻了水洼中光影,偷偷地、轻轻地,没有激起一点水花。
“走了。”
“走吧。”
进门时李箱脚下不稳,一踉跄向前摔去,金裕贞赶忙从文章上抽离跑过去接他,李箱带着酒气地喘息打在他身上,浑身发烫,隔着几层被晚风吹凉的布料金裕贞也能感觉到
“箱啊,去睡觉吧,歇一歇。”
“不要。”李箱推开金裕贞,踉踉跄跄站起来向书桌走去
“还要写?”金裕贞担忧的过去扶着他“我们都有点醉了,喝完醒酒汤就去休息,不好吗?”
“啊啊,醉醺醺的我们会写出什么样的故事呢。”李箱往椅子上一瘫,颤巍巍地摸打火机,颤巍巍地点上刚才那支烟,猛吸一口又咳了两下后道“醉醺醺的我们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呢?”
“金兄不是已经把前面记下来了吗?我们接着写吧。”
金裕贞看了看那支潮乎乎皱巴巴的,被李箱咬出不少细碎牙印的烟,罕见的没管他抽烟。他只是摇头笑笑,妥协,拉椅子坐到他身边,“箱想写什么?”
“让我想想……”李箱咬着烟思索,现实里的酒气似乎也灌进文章里了,两个人写着写着,文章中的氛围竟然开始变得暧昧。
李箱写着似乎也觉得怪,他停下来,疑惑的看着文章“怎么会这样呢?”他撑着头喃喃道。
“这可是箱自己写的啊。”金裕贞并不厌恶那种氛围,于是只是好笑的看着李箱抓耳挠腮。
两人在那段上僵持了很久,金裕贞以为这段今天是写不下去了,明天酒醒后估计也会被删掉,他有点遗憾,想写完,但目前重中之重是哄李箱赶快睡觉
“箱啊……”
“李兄!裕贞兄!”
消寂的夜晚,无声的呜咽,秋叶悄然谢去,往日总被放在头顶的群星的花束也不知被谁翻然摘去了,只留下孤月一轮。
几个人走在夜色里,虽自己说了‘不担心’,但步子还是小心翼翼的。他们沉默着走过一段路,脚步声时而清脆时而沉闷,李泰俊先出声打破了这除了脚步声就是寂静的现状“起林兄,怎样啊?”
“你还不了解他?”金起林抬起眼皮,报以李泰俊无可奈何的眼神
李泰俊无奈笑笑,叹出一口气“李箱啊……他不真的离开家,就不明白什么才叫难以割舍。”
“他这个浪荡子,明不明白还不一定呢”
“船票的事不着急,拖几天吧。”
“我干什么这么早就放他走?”
“没准还能再多见几面——”李泰俊说着说着心里泛起另一种担忧,“不行,我得回去给他俩说个事儿。”
李泰俊急急忙忙往回跑,金起林不放心他一个人,紧跟上去
李泰俊气喘吁吁地敲开两人的门,金裕贞问是否是忘记了什么东西,不是,李泰俊边咳嗽边摇头
“我只是想说,最近文章察的又严了,你们两个要多加小心。”
“何必专门跑一趟呢。”李箱抱臂站在金裕贞后面,很高兴又很哀伤的样子
“你俩的性子实在让人担心啊。”李泰俊笑笑,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追上来的金起林拉走了“得了,泰俊兄,我们还是快走吧,这个屋子里可没有会听劝的人。”
两个人呆呆的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李泰俊突然出现又被突然拉走,两个人愣了一会儿,明白过来李泰俊的担心有理,金起林说的也不错。于是又在原地笑将起来,门口冷风穿肠过肚,冻不住两个人因笑意沸腾翻涌的血液。血液加速流动带来的暖意,反而还融化了两个人眼里的小块冰,结成硬块的愁苦,融化了。
金起林搀着李泰俊慢慢地走,背后甚至能听见两人的笑声“我就说啊。”他向潮湿的空气中吐了口化不开的烟雾,看着烟雾因湿重而下降,又抱怨道“下了这些天雨,空气终于可以喝了。”
朴泰远让郑芝溶扶着,闻言笑着弹了一下身子,郑芝溶威胁“你要是再乱动我就撒手。”
李泰俊只是摇头叹息,付诸苦笑。
又走了一段路,秋风凉,郑芝溶把头向围巾里缩缩,低头时看见水坑中落叶,他用皮鞋尖轻轻拨走叶子,又看见了月亮
郑芝溶凝视着地上亮晶晶的水坑,突然道“今天晚上,很好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