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眼神,沈停云嘴角牵起的弧度跟裹了黄连似的。
时隅干笑了两声,火速垂眸躲开视线,低头假装翻找答案。但他的注意力明显被牵走了,刚才沈停云紧绷的唇角和暗沉的脸色跟刻在了他视网膜上一样挥之不去。
苍天可鉴,我这次还没来得及使坏吧?!
时隅咬着笔杆冥思苦想,究竟是何种变故能让不久前的温和可亲在短短几分钟内如过眼云烟般消失殆尽,变成如视仇敌。
刚不还说话带波浪号呢嘛?
转眼就不给好脸色!
青春期叛逆吗?
A班班长怎么了,重权在握就能让一个心思细腻又敏感的小男生遭受如此不明意味的重击吗?!
说起时隅所在的A班,在学校可谓是“满级大佬炸池塘”般的存在,班里一水儿都是中考时以毫厘之差与省师大附中失之交臂的苗子,搁大城市或许无足轻重,但在这个小破城市妥妥称得上是“学神天团”了。
可这群“漏网之鱼”硬是把尖子班活成了养老基地——作业能抄就抄,上课睡得一个比一个香,满脑子想着奔食堂。
虽然A班老师一般不会追人屁股后头要作业,但大家还是会在权衡利弊后适当地做做样子求个心安。
毕竟临时抱佛脚的刺激在学生时代不亚于是临终一舞,夺命之瘾。
时隅因为从小养成的“完任务强迫症”,早把作业糊弄完了。但架不住陈予谙的软磨硬泡,加上自己生性善良,就这么半推半就地成了工具人。
不过说实话,被人依赖的感觉怪让人上头的。陈予谙仰慕的眼神让时隅格外舒坦,感觉自己简直是个绝世好爹,牛逼得不行。
谁知道自己不过爱装了一点,就让人用那么深恶痛绝的眼神凌迟了!
是因为身为学委却协助“作案”带头违反学风纪律所以正义凛然的班长怒不可遏了吗?
时隅一边百思不得其解,一边库库补作业。正写得酣畅淋漓,涕泪俱下呢,就听见门口有人传话:“驴儿,让你和沈停云去隔壁楼领新书,然后准备开学第一课。”
“收到!”时隅扯着嗓子应了一声,被迫放下笔,也放下未知的“恩怨”去找沈停云分工。
开学第一天整个下午都是自习课,班里大半儿都在摸鱼。时隅带着男生去做苦力,沈停云则负责去办公室做班会课件——A班的班会一般都由班委组织,班主任除重要通知外基本不干预。
陈予谙抱着领来的书一进教室门就开始敲锣打鼓地往下发派,时隅放下自己怀里那一摞,打算去办公室视察一下沈停云的工作进度。
这时候老师们刚去开会,办公室门虚掩着,时隅走到门口的时候,只看见沈停云一个人窝在黑色的皮椅里。
他正打算进去,却听见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电脑里传来:“时隅宇宙第一帅!天下没人不爱!简直风华绝代!吆吆!”
一阵欢朗的笑声。
“不是,谁啊笑得跟擦玻璃似的,会笑不,笑这么难听?我靠,这窗咋这么脏,我都看不清我的神颜了。孰不可忍!管家,抹布!”
“哎门口那俩,谈的明白吗?加我一个呗,我谈恋爱可牛逼了。”
“知道什么是飞吻吗?靠边站,芜湖~哥飞下来就是给你一吻。”
“诶,吃醋了?小矮矮。”
“……”
刺耳的叫嚣像耳光抽在脸上——自己上学期大扫除站讲桌上举着扫帚“指点江山”的黑历史历历在目。
最后一句话的语调和前几句大相径庭,时隅已经毫无印象自己说过,甚至想不起来当时口中的“小矮矮”是谁。
但有“听自己声音羞耻症”的他此刻完全不愿回忆。
当时班里难得充满了活人味。为了应付领导,全面无死角打扫,好多人都站在窗台或桌子上借机嬉笑玩闹。
时隅手里拿着个扫帚就跟皇帝登基拿到了国玺似的,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当时班级小群里发了那么多偷拍的视频,把扫帚当吉他拿拖把k歌甩抹布蹦迪的……沈停云怎么偏把他一个耍嘴皮子的截出来反复处刑?!
而且这视频明显不连贯--是几个片段东拼七凑放到一起的。
只有他的片段。
嚣张的声音反复回荡在办公室里,时隅僵在原地,近乎石化。回过神来正想脚底抹油溜开这个找不见地缝的屠宰场,满面春风的沈停云却突然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只见对方慌乱地退出视频,然后做错事一样叫了声“学委”。
“……”
时隅收回已经迈出去的脚,硬着头皮迎了进去,甩着手道:“哈哈,这么惬意啊班长,一个人看电脑呢?”
沈停云笑得宽厚又纯朴,自我辩解道:“课件我已经做好了,没事干,就……随便看看。”
不愧是A班班长,工作效率就是高,消遣时光的手段也够另类。
时隅尬笑两声,随即装模作样地眨着真诚的眼睛凑近问道:“你刚看什么呢?”
“我的,”沈停云好像在嘴里斟酌了好几个词,才接着说:“没什么,学校的宣传素材。”
时隅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正想说什么,却发现沈停云的耳尖泛起了可疑的红色。
这副情景让时隅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双眼微眯,脑海里随即涌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而且一旦这个想法成立,之前他和陈予谙聊天时沈停云阴冷的眼神貌似也说得通了……
大脑正快速运转着,时隅突然听到“嗡嗡”的两声,惯性使然下正要去看自己的手腕,就见沈停云先一步低头,皱起了眉。
时隅这才注意到,他们都戴了一块黑色的运动手环,款式不同,都在左手。
沈停云手环上闪烁着异常的红光,映得他瞳孔像要渗血,但转瞬即逝得让时隅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就在沈停云脸色阴沉下来时,时隅听到一声极轻的:【滴——当前进度:1%】
【请尽快推动人物关系发展。】
什么鬼?
时隅以为是从沈停云手环里传出来的,秉持不多管闲事的美好品质,就没多在意。
“回去吧。”沈停云猛地起身,脸上依旧挂着笑,但语气闷闷的。
时隅应了一声,等沈停云拔下U盘,才和他一起走出办公室。
两人并排走在一起,身高差下,时隅的肩膀隔着校服布料似有若无地擦着对方的胳膊,触碰,再分开,反复几次后,时隅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一点。
拐过走廊时,沈停云突然停下脚步。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时隅,你想谈恋爱吗?”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跟个深水炸弹似的炸得时隅脑子一片空白,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看着沈停云认真的眼神,时隅不自觉扬了下眉:“怎么,你要转行当红娘啊?”
沈停云微眯了下眼,像在打量什么:“你可以说说,喜欢什么类型的。”他停了几秒,补充道:“或许呢。”
时隅看着他那副木头样儿,没忍住笑了:“你自己谈过吗,就想着帮别人牵红绳了?”
没想到对方认真点头:“谈过。”
时隅诧异了一下,沈停云说话时眼神不明所以地在他脸上游走,看得他心里一阵毛。
“不用了,不太缺。”时隅笑着,纯良无害地眨了眨眼睛。
“嗯,”沈停云重现点头微笑经典动作,“为你的人格魅力点赞。”
“……”?
时隅嘴角抽搐几下,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晃,谁知快走到班门口的时候沈停云又突然止步,时隅没来得及刹住车,就那么笔直地撞了上去。
鼻梁传来一阵酸痛感,他后退一步,正要道歉,沈停云却抢先开口:“对不起,没事吧?”
时隅摆了摆手,揉揉鼻子:“没事儿,纯天然的,暂时歪不了。”
沈停云却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他,感觉要在他脸上戳出个窟窿,看了半天,才用不明意味的语气问:“你真的想谈吗?”
我靠!
时隅胸中没由来地燃起一点小火苗,他摸着鼻子,语气一如平常的调侃味道:“暗恋就直说!”
沈停云静了一会儿,眼神久久停留在时隅身上,复杂且意味深长:“那现在是明恋了。”
“……”时隅被噎了一下。
演都不演了是吗?
沈停云的表情活像给人批生死簿的阎王。好在他语气里有几分戏谑意味,时隅就当他在开玩笑了,干笑两声道:“谢谢啊,人之常情,但插队容易被打。”
他说完就要绕过沈停云去开门。
“但是我……”
听到沈停云还有话要说,时隅收回手去看他,但没等对方把话续上,陈予谙就突然破门而出。
他显然被门口的两人吓了一跳,愣了几秒才对时隅道:“你去哪了?找你半天!”
“下课了?”时隅问。
“剩三分钟,差不多了,提前跑抓不了的,”陈予谙说着,撞了一下时隅的肩膀,“干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啊!”
时隅愣了愣,余光扫过一旁的沈停云,对陈予谙道:“你先去占位,我还有事儿。”
“你不会是……”陈予谙说着,侧头看见旁边的沈停云,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也戛然而止。
这时时隅看见沈停云手环又闪了几下,紧接着听到:【您有任务待完成,请……】
那个声音还没结束,就见沈停云略显烦躁地把手环摁灭,然后抬头笑着看向自己:“学委,多吃点哦。”
时隅看出他在赶人了,就没再纠缠,冲陈予谙抬了抬下巴:“等着,我去拿饭卡。”
他说完就走进了教室。
陈予谙靠在门口,量了沈停云一眼,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去楼梯口等时隅。
沈停云指尖摩挲着屏幕闪动的手环,他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着两人鬼鬼祟祟地穿过走廊然后一溜烟跑下楼梯的背影,眼里慢慢落上阴影。
*
A班全员被迫走读,但有两位因为家离学校只有几步路而破格申请到了走读特权,其中一个就是沈停云。
时隅就没这个命了,短短半个月的假期,当他再次躺在宿舍床板上,居然有些不适应。
虽然他把没睡好的锅丢给了“认床”,但睡前大脑中持续闪过的眼睛和那两颗惹眼的痣却让他清楚洞悉自己今晚失眠的真正原因
第二天早读结束的铃声一响,班里就趴倒了一大片没倒过来作息的。
时隅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侧头看向两排座位外的沈停云。视线相撞的刹那,时隅心脏颤了一下——沈停云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睛柔得像要滴水。
生怕别人不会多想吗?
“……”时隅犹豫了两秒,起身走到他身边,小声说:“能出来一下吗?”
沈停云的眼睛亮了亮,立刻像条要被主人喂食的小狗一样起身跟着时隅到了走廊。
“那个,你昨天,是不是还有话要说?”时隅摸了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