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合约好歹算铝饭碗。
易桉岚在招聘网站上看了不少旅行社，才发现如今行业发展比一年前还要卷，靠压榨员工“降本增效”。
旅行社无论大小，标注的8-15K全由绩效与提成硬肝，基本工资是当地两千多的最低工资。甚至因导游在“工位”工作时长短，大多岗位只招兼职。
她两眼一黑，兼职时薪快赶上她带团间隙卖废品的收入了。
经期第二天，她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旅行团前往巴扎，粗略参观完，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游客都自行组队游览，偏有两个行动灵敏的倔强老先生要单独行动。
巴扎不大，围绕主体建筑，呈圆形分布，内部巷道羊肠九曲，迥异于中原讲究的对称格局，有流动摊贩挤占巷口，光看地图不便判断位置。
周围再无其他景色，村庄与耕地零零星星散落在巴扎外圈。易桉岚叮嘱过游客不要离开巴扎，这里民风淳朴，但为严打牲口贼，容易误伤旁人。
游客在群里每二十分钟报备一次位置，以防走失，易桉岚与荣时休分头跟着几位“自由奔放”的游客。
快到集合时候，包括活跃分子在内的游客基本都到了，剩下一位老教师。
易桉岚估计他研究人文风土一时忘了时间，边打电话，边陪着人在边上罗布麻铺子讲价。
从罗布麻到牛肉干、无花果干，人人手里都提着刚买的东西。
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四十分钟，期间老教师电话一直打不通。
荣时休如今虽为人身，嗅觉不比猫身，但总比这些愚蠢、年老的人类要强很多。
他让易桉岚先带其他人回酒店：“我去找他。”
易桉岚颔首。
安顿好住宿，仍不见荣时休消息，无数个电话后，易桉岚终于打通。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荣时休的声音与旁边稍显沧桑的喘气声。
“我和李老师……了，这……荒村……巴扎西边，我没卫星……找村民带路。”声音断断续续，信号很差。
发定位是不可能了，易桉岚从荣时休口中艰难地判断出他大致位置，在卖罗布麻的商贩家附近。
当时，大家买的东西太多，找老板帮忙邮寄，她正巧有了老板的联系方式。
她将号码编辑成短信发送，却迟迟不见荣时休答复，回拨过去，提示对方已关机。
晚上九点半，太阳毫无落山之意。
在村口，她与老板会面。
两人在荒村找了两圈，别说人的踪影，就连羊粪都见不到。
约定好待在原地等她，两人离开一定是迫不得已。
报警？
两个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唯一的危险就是饿了。
易桉岚正打算去最近的村子碰碰运气，商贩的电话响了。
听不懂哈萨克语，但看见他的表情，易桉岚明白，人是找到了。
十一点，余晖殆尽。
荣时休的上唇冒出隐约胡茬，衣服皱巴巴的，顶着茸茸的顺毛，反倒像家庭主夫拿私房钱做了头发，别有一番滋味涌上易桉岚心头。
“我们是跟着一只体型硕大的兔子到了巴哈尔村，很可能是中亚野兔。”李老师擦净的镜片中没有迷路的慌张，只有对知识的渴望。
“安全就好。”易桉岚没说什么，恐适得其反。
网约车并不普及的朔岭，她冷脸领着两只沉默的羔羊走到巴扎附近打车。
狗犯错后会回避人的视线，但好猫犯错后会躺平露肚皮。
下车，荣时休准备一路编排的道歉、反思、保证三重奏，被易桉岚撂下“早点休息”四字堵住了口。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心想她一定是生气了。
抛开上一世她草菅猫命不说，爱豆荣时休认识的粉丝易桉岚，是向来给予他正向反馈的“毛茸荣小喵”。
第一次他褪去明星光环，已老年大学老师的身份站在她面前，她竟没有认出。
第二次他亮明身份，她同对待陌生人般礼貌。
她是对素人蠢货荣时休祛魅了？
还是她向来只对美丽的皮囊感兴趣，厌恶丑陋的老猫。
看着镜子中这张令自己作呕的脸，他几乎能确定答案。
事实上，接近巴哈尔村，网络回复正常，易桉岚没能第一时间联系荣、李二人，消息弹窗攻占网线，手机卡成幕布，放映着工作群骂街情节。
破产程序出了纰漏，高层通通断联，中层早有猎头挖走高高挂起，时不时冒出来讲两句风凉话。
全额赔偿金一次性结付落空，可支配收入满足温饱都困难。
她想，干脆找个包吃包住的活，日后发达了，将这段经历写成成功学的秘籍，装个大的。
哄好了自己，易桉岚恢复往常开朗的样子。
荣时休不知其中缘故，以为自己捣鼓了一小时的发型起了作用，着急忙慌地凑了上去。
“听说你愿意和学校长期签订出游合作？”
易桉岚接过他变出的微鼓包薯片，“嗯，谢谢。行业不景气，长期合作挺难得的。”
“主业那么忙还接活，也挺难得的。”
他在试探，究竟是多么亮眼的前途，能让易桉岚毅然决然地拒绝他。
他在内涵，她对人、对猫、对事，始终不从一而终。
易桉岚愣了愣，没打算瞒他：“主业养‘活’，副业养‘富’，我还没想好先靠什么养自己和副业呢。”
盛夏，独库公路穿过雪山，她的声音如松塔掉入草甸，荣时休醍醐灌顶，脸色被冻得黑了黑。
“之前与你说农场的事，长期作数。”
“我投资，你只出主意。”
“绝对比你原先工作赚钱。”
最后一句，说到易桉岚心坎里了。
顾不上矜持，她问询合伙人道：
“前期办公地点在哪啊？暑期退租出租潮，要不先招几个人？也能跟一起我合租，嘿嘿。”
她盘算起预缴纳的房租，押一付三，尽早退，也许她能追回八十多天的租金。
“唔，办公……快装修好了。”
看着易桉岚怀疑的眼神，他赶忙说道：“我问问学校有没有空宿舍。”
坐在毡房外钻石闪烁般的小溪边，荣时休打起电话。
“女老师，单间或两人间，满了？三人间呢？”
小羊羔看上他霸占的草地，圆脑壳直直撞向他的腿。
“嘶~”
刚夸下海口的样子有多潇洒，现在就有多狼狈。
“开学季是报班旺季，暑期招了一批新老师，教师宿舍暂时满了，我再想其他办法。”
易桉岚毫不介意，她只是怕居家办公倒贴上班。
退掉的日房租再怎么着也比住青旅的钱多多了。
说退就退。协商后，房东同意按两个整月退给她租金。
收到工作地址，她知道为什么荣时休主动为她找住所了。
老年大学在城南住宅区中心，工作地址在南郊湿地边上，据说在附近散步，能收到隔壁市文旅发的欢迎短信。
租房APP提供了五公里内0间合租房源，按价格排序推荐相似房源：整租180㎡/8000元起。
公共交通匮乏的风水宝地，她自感无福消受。
天塌了！赔了房租又折兵。
回程的飞机上，易桉岚与荣时休的座位排在一起，方便收尾核对。
清楚情形后，荣时休汗颜，他怎么没提前想到这一点。
荣时休：“你可以住办公区楼上的那间小房。”
易桉岚一口答应，地下室都住过的她，对住宿环境并没有太高要求。
她计划等项目落地就鸠占鹊巢，当民宿的第一个住户。
-
易桉岚提着搬家行李，导航到面前这座独栋别墅。
所谓楼上的“小”房，是二楼100㎡的套房，房间连着一扇通往露台的门。
除了崭新的基础家具，窗边的地板有重物的压痕。
这位极繁主义者挑战过在挑高3米6的18㎡的小家中生存，头次走极简风，一大一小行李箱里的东西摆弄了13个小时，她仍不满意。
尤其是本着回点本的原则，从倒闭公司前台带回的这只粉爪招财猫，放在哪里它都是一副委屈极了的样子。
如荣时休所说，刚装修好的一楼办公区赫然摆着两套办公桌椅，只能从其他办公设备彰显出这是一家正经公司。
办公区直通楼栋电梯，另有通往上下两层的步梯，分别装有带指纹锁的门，易桉岚的房间便由此上去。
“合同放桌上了，不合理的你直接改。”荣时休发送消息。
余光瞥见易桉岚的办公笔筒、马克杯、坐垫显然是同系列的，坐垫上自己的生日日期无比醒目。
他撤回消息，决定将合同薪资部分再做调整。
准备就绪，两合伙人正式开始探讨民宿型农场的市场定位。
荣时休展示他毫无美感PPT开山之作：“网红打卡农场容错率低，但是同质化高、淡旺季销售额天壤之别。”
易桉岚点评：“对，它的客群最广。α、Z、Y、X世代受网络影响，偏爱这种半日农场的新鲜感，同时他们常以家庭为单位，消费水平偏高。”
“但客户粘性太低，除非走高奢端，否则接受度再高也是昙花一现。”
荣时休切到下一张PPT：“所以我们反其道而为之，做面向中老年客群的长期旅居农场。”
空调冷风席卷窗边的易桉岚，她看了眼穿着长裤加中袖T恤的荣时休，默默拉出薄毯盖上。
“放弃代际共融消费板块风险会很大，而且现在各地郊区田地租赁火爆。”
“如果要做专业中老客群农场的话，适老化设施与服务很复杂，链条涉及更广，甚至需要专业评估，你确定要做吗？”
荣时休点点头，关了空调，切换到纯文字与纯图片穿插的PPT进行对标分析。
晚上八点，边吃边聊完工作的两人终于可以下班。
荣时休继续在老年大学任职，有课的时候，要早起驱车一个小时。
易桉岚好奇当初是多大胆的HR与校管理层，敢顶风聘用尚在娱乐圈的荣时休。
不过她深知此神秘男的脾性，并未多问。
荣时休：“有事等我明天下班回来再讲。”
易桉岚没跟他计较，毕竟他的理解能力，确实需要面对面才能理清。
她走到楼梯口，准备开门上楼，身侧的荣时休做着相同动作。
“你要取东西吗？”易桉岚问，她以为地下室是办公的仓库区。
“我住楼下。”
荣时休开了门，一双猫脚毛绒拖鞋摆放在楼梯口，他不好意思当人面换鞋，只好站在原地“目送”易桉岚上楼。
易桉岚惊得失了神，跌跌撞撞爬上楼。
这是荣时休的家？同居，和男人？和自担？！
合伙人福利会不会太超值了！
隔天，易桉岚收到一个快递，是粘毛器。
她想到荣时休诡异的棉拖，大手一挥，分装出她最昂贵的家当——红参、黄芪、当归。
给小树苗浇灌点中药，他才有力气熬夜赚大钱，不是吗？
远处湖水卷来白噪音，烦扰着易桉岚。
未知的农场，还被蒙在鼓里的老家父母，乱麻堆在迎接新气象的爆竹下，随时可能化一切为灰烬。
从养成出道，再到退圈反哺同居的荣时休，曾掌舵她多年来的喜怒哀乐，就在她刚刚学会安守本心时，又再度搅入她的生活。
“咕~”胃为杂乱的心，腾出空间。
资方准备的泡面在一楼，她施展轻功落在厨房。
落地窗吸纳大量的光，浅色地板照得通亮。
泡面水沸腾，盖过扰人虫鸣。
一道高大而洁白的身影自角落闪出。
“啊！！”干面饼飞了一地。
半小时前，三种补药一扫而空的荣时休，枕套被汗浸湿。
房间的沐浴露用完了，他上一楼储物间取用，顺便冲冲凉。
正清爽地靠在沙发上赏树影，他听见开水拍打锅壁，以及撕包装袋的声音。
来不及多想，他冲到厨房。
易桉岚看傻了，八块薄肌光洁无瑕。
她想，天堂，原来是面饼味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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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