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城市被浓墨般的夜色包裹,连绵的阴雨再度卷土重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顺着玻璃纹路蜿蜒而下,将窗外的街灯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暖黄。市第一人民医院职工宿舍区静悄悄的,大多数医护人员早已结束一天的工作进入休憩,唯有林夏的房间依旧亮着一盏柔和的台灯。
屋内光线偏暗,台灯的光圈只笼罩着书桌一隅,其余空间隐在浅淡的阴影里,恰好契合了林夏此刻沉郁的心境。她褪去了日间工作的干练,一身宽松的居家棉服,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指尖捏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却久久没有低头去喝。桌面上平铺着程雨那幅描绘雨夜自尽女子的油画,画中漂浮的樱花发卡,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像一根细密的刺,反复扎进她尘封多年的记忆深处。
自从昨日得知第二名受害者顾明远与周渊团队存在交集,连环案件的线索一步步向那位声名赫赫的心理学教授靠拢,再加上程雨反复重现的梦境与画作,二十年前那个吞噬了母亲的雨夜,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些被她刻意压抑、深埋心底的记忆碎片,如同被雨水泡胀的泥土,一点点松动、翻涌,破碎的画面在眼前不断闪回。
年幼的自己蜷缩在老旧居民楼的楼道转角,冰冷的雨水顺着楼梯缝隙灌进来,打湿了单薄的衣衫。母亲穿着一身浅灰色长裙,一步步走入楼下的积水河道,背影安静而决绝。狂风裹挟着暴雨嘶吼,可她听不到母亲半分挣扎的声响,只记得最后视线里,那枚常年别在母亲发间的樱花发卡,从发丝间滑落,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随着涟漪轻轻晃动。
当年警方最终以重度抑郁症自杀定案,卷宗封存,亲友邻里也都默认了这个结果。那时她年纪尚幼,被巨大的悲伤裹挟,根本无力分辨现场诸多反常之处。长大之后她选择投身心理学领域,一部分是职业理想,另一部分,便是潜意识里想要弄明白,母亲当年究竟为何会一步步走向绝路。这些年她偶尔会翻出泛黄的卷宗复印件查看,却始终被“证据完整、结论确凿”的表象困住,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可如今,两起连环自杀案横空出世,作案模式、死者神态、现场布置,乃至那枚精准复刻的樱花发卡,都与母亲当年的遭遇高度重合。这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
林夏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寒意,伸手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抽屉深处,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静静躺着,袋口用棉线仔细系好,纸面因为常年存放微微泛黄,边角也磨出了毛边。这是她多年前托熟人调取的母亲离世案件完整卷宗副本,也是她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
解开棉线,将卷宗平铺在桌面上。纸张带着陈旧的纸张味道,首页是当年的接警记录、现场勘验报告,字迹工整,印章清晰。林夏的目光逐行扫过,指尖划过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心脏也随之一点点收紧。
现场勘验记录写着:死者林婉,时年四十二岁,长期确诊重度抑郁,事发当晚独自离家,溺水身亡。现场无打斗痕迹,岸边留有手写遗书,笔迹经鉴定为本人所写,排除他杀可能。遗书内容自述被精神病痛折磨多年,选择自我了结。
和苏婉、顾明远两起案件的勘验结论,几乎是同一个模板。
她继续向后翻阅,现场照片、尸检报告、邻里笔录一一呈现。当翻到心理评估附件这一页时,林夏的动作骤然停住。这一页是整份卷宗里最单薄、也最潦草的部分,仅有短短几行文字,大致描述死者精神状态极差,情绪消极,具备自杀倾向,评估人签名模糊,评估时间也只标注了大致月份,没有精确到日期。
作为整起案件定性的关键依据,这份心理评估报告粗糙得不合常理,多处关键信息缺失,措辞模棱两可,完全不符合当年公安系统卷宗归档的规范。
疑点,在这里第一次**裸地暴露出来。
林夏眉头紧锁,反复翻看这一页内容,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蛛丝马迹。正常的死亡案件心理评估,会详细记录死者近期的情绪变化、社交状态、心理诱因、访谈记录等内容,可这份报告通篇敷衍,像是仓促之间草草补写,刻意规避了所有深层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她低声呢喃,指尖轻轻点在模糊的签名位置。当年负责心理评估的人员究竟是谁?是能力不足,还是刻意隐瞒了什么?
窗外的雨势渐渐变大,风声呜咽,仿佛在呼应屋内压抑的气氛。记忆碎片再度袭来,除了雨夜、发卡、母亲的背影,一段被遗忘的零碎话语突然闯入脑海。那是母亲离世前一周,她无意间听到母亲和闺蜜打电话,语气带着一种异样的憧憬,反复提及“有人懂我”“终于找到方向了”这类话语。彼时年纪太小,只当是母亲情绪出现好转,如今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透着诡异。
一个被抑郁症常年折磨的人,突然说找到了方向,随后不久便离奇离世,结合当下的连环案件,背后的隐情细思极恐。
她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几个相熟的老邻居联系方式。母亲当年居住的老旧小区还在,几位老街坊至今仍住在那里,或许有人还记得事发前后的异常细节。思虑再三,她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以怀旧叙旧为由,询问当年母亲离世前后,是否有陌生访客登门。
信息发送出去,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林夏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卷宗,逐一比对三起案件的细节:母亲林婉、钢琴教师苏婉、慈善家顾明远,三人都长期承受痛苦,一人深陷精神内耗,两人被病痛折磨;三人离世现场全部“完美无缺”,无挣扎、无外力痕迹;三人都留有亲笔遗书,行文风格平静通透,淡化死亡的恐惧,强调“解脱”二字。
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在她脑海中缓缓成型:有人利用专业的心理学知识,筛选身处痛苦深渊的人群,通过长期的心理渗透、思想灌输,扭曲对方的生死观,再辅以特殊药剂削弱人体本能,最终诱导其走向自杀,最后精心布置现场,伪造出自愿离世的假象。
母亲,竟是这套邪恶模式下,最早的受害者之一。
这个认知让林夏浑身发冷,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对方的布局,竟然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蛰伏数十年,不断完善手法,在这座城市里持续制造悲剧。而周渊,这个如今浮出水面的心理学教授,极有可能就是幕后的主导者。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老邻居的回复弹了出来。对方是当年住在对门的张阿姨,看着林夏长大,语气带着唏嘘:“小夏啊,说起你妈妈,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出事前半个多月,经常有一位文质彬彬、看着很有学问的先生上门拜访,每次都待上一两个小时才离开。你妈妈那段时间情绪看着好了不少,我们还都替她高兴呢,谁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
有学问的先生!
林夏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个线索和程雨口中的周渊、以及目前所有的调查方向彻底串联。
她强压下内心的震荡,继续回复消息,追问那位访客的外貌、年龄、谈吐特征。张阿姨回忆了许久,描述对方身形高挑,谈吐儒雅,说话条理清晰,看着四十岁上下,总是穿着正装,待人温和,具体样貌时隔太久已经记不真切了。
年代久远,没有清晰的样貌描述,可“身形高挑、儒雅博学”的特征,与如今的周渊高度契合。
所有的碎片终于开始拼接,二十年前的旧案,如今的连环命案,神秘的访客,知名的心理学教授,诡异的预知画作,微量的神经药剂,匿名的心理论坛……一张巨大的黑网,在时光的洪流中悄然铺开,笼罩了一代又一代无辜的受害者。
林夏将卷宗仔细收好,重新放回抽屉锁牢。她不能再沉浸在悲伤与回忆里,眼下最重要的是收集证据,撕开对方层层伪装,阻止下一场悲剧发生。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雨水冲刷不掉黑暗,却能让隐藏的痕迹慢慢显露。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沈墨言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沈墨言沉稳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医院走廊的脚步声,想来他还在科室加班。
“还没休息?”沈墨言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关切,“是不是又有新发现了?”
“是。”林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重新翻看了我母亲当年的案件卷宗,心理评估部分严重缺失,存在明显疑点。另外,老邻居证实,我母亲离世前半个月,频繁接待一位陌生的学者模样的访客。结合现在两起连环案件,我基本可以确定,二十年前的案子,和如今的连环诱导自杀案,出自同一人之手。”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沈墨言深知林夏过往的心结,也明白这个结论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片刻后,他沉声说道:“我猜到你会查到这一步。现在线索全部指向周渊,但我们依旧缺少直接证据。陆深那边还在追查‘渡心阁’论坛和特殊药剂的来源,我这边正在梳理周渊近二十年的从业轨迹,看看能不能找到他早期的活动记录。”
“市郊那家高端私立康复中心,你查得怎么样了?”林夏问道。这是目前最有可能找到物证的据点。
“初步摸清了基本情况。”沈墨言答道,“对外主打身心整合疗愈、重症患者临终心理关怀,收费极高,客户大多是家境优渥、饱受心理或重疾困扰的人群。周渊是中心的特邀首席心理顾问,每周都会固定过去坐诊、开展辅导课程。表面手续齐全,管理森严,外人很难深入内部调查。”
“越是严密,越说明里面藏着秘密。”林夏语气坚定,“苏婉、顾明远都有心理疗愈的需求,按照这个逻辑,这家康复中心,必然是对方实施深度干预、投放药剂的核心场所。”
“没错。”沈墨言附和道,“陆深已经准备提交申请,尝试走正规流程申请联合调查。但这家康复中心背景复杂,背后牵扯不少商界和学术界人士,审批流程会格外漫长。在官方行动之前,我们或许可以先以普通咨询者的身份,潜入内部探查一番。”
潜入探查。
这个提议带着不小的风险。对方反侦察能力极强,此前已经察觉到警方的调查动向,若是行踪暴露,不仅会打草惊蛇,自身也会陷入危险之中。可眼下正规渠道受阻,被动等待只会让幕后黑手继续行动,制造更多受害者。
林夏没有丝毫犹豫:“我同意。我本身是心理医师,以寻求疗愈咨询的身份进入,合情合理,不容易引起怀疑。你陪我一同前往,你可以伪装成陪同家属。”
“好。”沈墨言立刻应允,“明天上午我们就动身,提前做好身份伪装,尽量低调行事。重点观察中心的人员架构、诊疗流程、特殊房间、药物存放区域,尤其是和周渊相关的区域。切记只观察,不贸然行动,一切以安全为先。”
两人敲定计划,又简单交流了几句细节,便结束了通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夜色浓稠如墨。林夏站在窗前,任由微凉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入,吹散心底的压抑。童年的雨夜阴影、母亲的离世疑云、接连遇害的无辜者、身陷恐惧的程雨、伪装成学者的恶魔……所有的重担压在肩头,可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二十年的迷雾,是时候拨开了。无论前路有多少危险,她都必须走到真相面前。
她转头看向桌角那幅油画,画中漂浮的樱花发卡,像是一个跨越二十年的信号,指引着她一步步靠近黑暗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