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弗鲁特·莱因哈特。
这个名字曾印在圣域教派的通缉令上,贴满整个平原的城镇。
罪名是勾结深渊教会,出卖圣域教团情报,导致三座哨塔沦陷,一百多名驻守骑士殉职。
通缉令上的画像不太像他,也不道是哪个画师根据众人描述画的。弗鲁特当时就混在人群里看通告牌,还凑近了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身边的队友拉着他跑,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
而那些被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不会在意画的像不像。
他们需要的,只是个用来恨的人。
他就是那只替罪羊。
弗鲁特忘不了自己被押上审判台的那天。
每晚的噩梦都是从一片纯白的石柱开始。
他跪在地上,身上还穿着执行官制服。死命仰着头也只能看到一片被火光照得刺目的人影。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问他是否知罪。
弗鲁特没说话。
他清楚说什么都没用。指控的证据是伪造的,指认的证人他没见过。
哨塔沦陷那天,他拼了命往回赶,可只见到了满地同僚的尸骸,无一生还。
废墟中,他翻找到的是深渊教会的符文残片,他第一时间就上报了。但后来,那些符文残片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审判结果出的很快。
剥夺骑士称号,流放西境荒地。
最后,他被按在审判台上,揪着头发露出额头,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烧红的烙铁在右额烫下印记。
【悪】
烤肉的味道钻进鼻腔,他没吭一声。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咒骂,有人朝他扔东西,他没听清周围乱糟糟的声音,只是睁眼看着天空。
天气晴朗,一片蔚蓝,和他第一次穿上骑士制服的那天一样。
他本该自我了结以证清白。
可还有信任他的队友……
一路跟着他走到现在,他不能放弃。
弗鲁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半阖着眼,努力保持清醒。
地窖里弥漫着**的气味,至少在今天以前,只有腐烂的味道。
他听见卢卡斯那个傻小子在对新来的怪人说话,声音带着讨好意味。他想开口制止,但话被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堵了回去。
在右臂被绷带遮盖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生长,沿着他的骨骼血管不断蔓延。
这是接触深渊的残留,腕骨割肉也去不掉,杀不死。
圣域教派说他和深渊勾结,也不算完全错误。
他只是没能阻止……
“大人!果果大人!”
弗鲁特瞬间被声音唤回神。
面前是那个自称云来的怪人,和他离得很近。或许因为对方毫无恶意,他竟然没能及时戒备。
而此时,他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弗鲁特见过很多长相好看的人。
他在的骑士团里就有不少贵族出身的镀金者,一个个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可那些人只要在骑士团待上几个月,皮肤就会慢慢变得粗糙,甚至出现晒斑。
眼前的怪人不一样。
他的五官比画师画出来的还要精致,皮肤白净,连毛孔都看不见。像是……弗鲁特觉得自己词穷了,讲不出一个能够合适形容的词汇。
他的目光从郝云的眉眼挪到鼻梁,然后是弯起的嘴角,最后回到那双黑色的眼睛上。
心脏在报警,这个人太诡异了。
在弗鲁特第一眼见到这个从废墟突然出现的人时,心中就开始拉响警报。
是圣域教团的?还是深渊的教徒?
或者是被雇佣的清扫者?
可对方朝他笑得一脸灿烂,他突然就无法及时扼杀危机。
绝不是因为对方的长相全都长在他的审美上。
任由其跟随进入地窖时,弗鲁特才意识到自己的大意。
他用尽力气,将断刃抵在对方的脖颈,逼问着身份意图。
可黑发青年只是眨眨眼,开始讲漏洞百出的故事。
什么法师仆役,被污蔑为黑魔法师共犯,还自己寻找活路……
说到黑魔法师,却像是在背一段从别处听来的故事。倒是挺坦然,被他盯着也不心虚。
漏洞都明晃晃摆着。
法师是谁?说逃了这么久,靴子却干干净净。对教派的称呼也毫无敬意。
卢卡斯却听得津津有味,脸上写满“原来如此”。即便不说话弗鲁特也知道,那傻小子已经在心里替对方补完了所有细节。
弗鲁特在圣域骑士团当了7年执行官,审过的人比卢卡斯吃过的饼还多。
别的不说,这个云来讲话的口音太奇怪了。
说话方式标准的有点假,更像是深渊魔物学会变幻成人类模样,再学着人类说话……想到这里,弗鲁特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对方的战斗力至少是他的三倍,甚至更高。
如果真想对他们下手,根本不需要编故事。
“大人?”
郝云的又一声呼喊,让弗鲁特回过神。
对方凑近了些,弗鲁特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看清面前人额头的几缕碎发,衬得皮肤更加白皙。
他的右手忽然开始疼。
原本已经失去知觉的手臂像是被浸入圣水,污染在疯狂逃窜,将他的手臂当作必须损毁的祭品。
弗鲁特咬紧牙关,将冲到嘴边的痛哼强压下去。
“请让我帮您看看手臂上的伤!”郝云的语气十分笃定,“我保证能让您的手臂康复如初!”
弗鲁特盯着他看。
康复如初。
这话说得太轻巧了。
他的手臂从手腕到肩膀,都烂得差不多了。
深渊污染会慢慢侵蚀宿主的一切,血肉,骨骼,灵魂。
最多再撑半年,污染就会蔓延到心脏,到时候就算圣光再临也没用。
“不必了。”弗鲁特说。
郝云歪了歪头,一双清澈的眼眸眨了眨,“大人,您是怕疼吗?”
地窖里陷入安静。
弗鲁特看着郝云那双纯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种话他除了小时候听到过一两次,就在没人在他面前说过了。
他没见过这种怪人。
就算是被他用刀架着脖子,心跳脉搏都没有任何变化,甚至眼神都是诡异的欣赏。
这家伙在欣赏什么?
“大人。”郝云几乎凑到他脸前。
弗鲁特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带着草木气的药味,和他们这里的**格格不入。
“真的,您就让我试试,我绝对不会害您的。”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
“队长。”卢卡斯又在一旁帮腔,“你就让他试试吧。”
弗鲁特瞥了一眼卢卡斯,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坚持。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叫弗鲁特。”他终于开口。
在流放之地,告诉对方名字便是给予了信任。
可面前的怪人却忽然低下头,而后肩膀也渐渐蜷缩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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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流放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