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萧衍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他做了一夜梦,梦里全是铁链和火把,还有一双浅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他就醒了。
枕头下面的匕首还在,冰凉的刀柄硌着他的太阳穴,他拿起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书房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
暗卫首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他把早饭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
“殿下,密室里那位……送什么?”
萧衍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踩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昨晚那碗汤,他喝了吗?”
“喝了。碗放在地上,干干净净。”
萧衍沉默了两秒。
“今天早上送粥,馒头别给了,他手上有锁链拿着不方便,粥里加个鸡蛋。”
暗卫首领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萧衍叫住他,“昨晚那个女人,怎么样?”
暗卫首领知道他说的是太子妃。大将军的女儿,姓林,名婉清。
“太子妃殿下昨夜独守空房,身边的嬷嬷来问过两次,臣说殿下在书房处理紧急军务。太子妃没说什么,让人把喜烛收了,早早就睡了。”
萧衍穿上靴子,站起来。
“今天去给她请个安,就说昨晚的事抱歉,今晚会过去。”
“是。”
暗卫首领走了。萧衍站在窗前,推开窗户。雪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扫帚刷刷地响,空气冷得像刀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书房。
他没有去正殿,没有去太子妃那里,也没有去上朝。今天休沐,不用上朝。他径直走向那座偏僻的偏殿。
天刚亮,偏殿里光线昏暗。他走下石阶,推开铁门,火把还没有灭,在晨光里显得暗了许多。
铁栅栏后面,沈止渊靠墙坐着,闭着眼睛,似乎还在睡。
长发散在脸侧,白中衣上有几道褶子,锁链从手腕垂下来,搭在膝盖上。
萧衍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铁栅栏。
“醒醒。”
沈止渊没动。
萧衍又敲了两下,加重了力道。
沈止渊慢慢睁开眼睛。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更淡了,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他看清面前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殿下起得真早。昨晚没睡好?”
萧衍没有接这个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铁栅栏的门,走进去,蹲下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上的光影。
“我昨晚想了很久,”萧衍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你。”
沈止渊歪了歪头,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殿下想了很久的事,就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对。”
“那就别问了。”沈止渊说,“殿下想问什么,我心里清楚。但殿下这样问,我这样答,多没意思。”
萧衍的眼神沉了一下。
“你想怎么有意思?”
沈止渊抬起被铁链锁着的手,指了指萧衍腰间的匕首。
“殿下把匕首给我,我写一份军事情报给殿下,换一个时辰的自由。”
萧衍低头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沈止渊的脸。
“你当我傻?”
“殿下不傻,殿下是怕。”
“怕什么?”
“怕我拿到匕首,反手捅你一刀。”沈止渊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衍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冷而短促的笑,像冬天踩断一根枯枝。
“你不会。”萧衍说。
“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捅了我,你也出不去。你不想死在这里。”
沈止渊也笑了,比他多了一点温度。
“殿下说得对。我不想死在这里。我想活着回去,活着回边关,活着再跟殿下打一仗。”
萧衍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会回去了。”
“殿下确定?”
“确定。”
沈止渊没有反驳。他只是慢慢收起了笑容,换上了另一种表情。那种表情很难形容,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认真。
“那殿下打算把我关多久?”
萧衍转过身,背对着他。
“关到你不想回去为止。”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粥马上送来。加了个鸡蛋,吃了。”
铁门关上,脚步声沿着石阶远去了。
沈止渊坐在原地,看着萧衍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
“不想回去为止?”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气音,“萧衍,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粥真的送来了。
是一个蒙面的暗卫送进来的,不是萧衍。暗卫把碗放在栅栏外面,用一根长竿子推过来,全程没有跟沈止渊对视一眼,送完就退了出去。
沈止渊端起碗,粥是温的,里面有剁碎的青菜和一颗剥了壳的鸡蛋。鸡蛋煮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流出来,混在粥里很香。
他慢慢吃着,心里在想一件事。
萧衍刚才说“关到你不想回去为止”,这句话有问题。
如果他不想回去,那就意味着他心甘情愿留在这里。可是一个敌国质子,心甘情愿留在敌国太子手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背叛自己的国家。
萧衍是在暗示他叛国吗?还是在试探他的忠诚?
都不是。
沈止渊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舔了舔嘴唇。
那句话的意思,不是政治上的。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又觉得那个可能太荒唐,荒唐到不像萧衍会说出来的话。
但他又想到昨晚那碗汤,今天这颗剥好的鸡蛋。
萧衍这个人,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可在这间密室里,他做的事,说的话,全都不像他自己。
沈止渊放下碗,把铁链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让链子不垂那么长,方便活动。他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却转得飞快。
他想到了边关的那些年。
每次对阵,对面那个骑白马的年轻人,总是冲在最前面。有一次他隔着一箭之地看到萧衍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杀意,眼睛却亮得不像在杀人,更像在追什么东西。
那时候他不明白萧衍在追什么。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萧衍在追的不是胜利,不是战功,不是太子之位。
他在追一个对手。
一个能让他全力以赴还不一定赢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他沈止渊。
萧衍走出偏殿的时候,朝阳刚从屋檐后面露出来,金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跑过来。
“殿下,太子妃请您去正殿用早膳。”
“知道了。”
萧衍抬脚往正殿走。路过花园的时候,他看到一株红梅开了,在白雪里红得像血。他停下看了一眼,折了一小枝,拿在手里。
到了正殿,林婉清已经在等了。
她穿着大红的襦裙,头上戴着金步摇,五官端正,说不上多漂亮,但胜在端庄大气。她看到萧衍进来,起身行礼。
“殿下。”
“起来吧。”萧衍把手里那枝红梅递过去,“路过看到开了,随手折的。”
林婉清接过梅花,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多谢殿下。”
两个人坐下吃早膳。林婉清很安静,萧衍也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吃到一半,林婉清忽然开口。
“殿下昨晚忙了一夜,臣妾让人炖了参汤,待会儿给殿下送到书房去。”
萧衍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用了。你留着自己喝。”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
“殿下,臣妾知道殿下心里有事。臣妾不吵不闹,只求殿下保重身体。”
萧衍放下筷子,看着她的脸。
这个女人不蠢。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新婚之夜不在洞房,一定有原因,但她不问不闹,只说要送参汤。
她比萧衍预想的要聪明。
“我知道了。”萧衍站起来,“参汤你喝了吧,我今晚过来。”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林婉清一个人坐在桌前,手里还捏着那枝红梅。
她看着梅花上的雪,慢慢融化成水滴,滴在她的手背上。
冷。
她不知道萧衍在忙什么,但她知道,那个男人心里装的不是她。
或许是江山,或许是别的什么。
总之不是她。
萧衍回到书房,暗卫首领已经在等了。
“殿下,密室里那位今天上午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试图挣脱锁链。他很安静。”
“他当然安静。”萧衍坐到大案后面,拿起一本奏折又放下,“他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对付我。”
暗卫首领不敢接话。
萧衍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备马。我要去军营。”
“殿下,今天休沐,军营里只有值守的人。”
“那就去看一眼。”
萧衍换了衣服,骑马出了东宫。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骑得很快,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身后跟着四个暗卫,马蹄声杂乱地响着。
到了城外的军营,值守的将领看到他,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牵马。
“殿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萧衍翻身下马,走进营帐。
营帐里挂着一张边关的地图,上面插满了小旗。他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雁门关的位置。
那里是他和沈止渊最后一次交战的地方。那一仗他输了,输了三百骑兵,输了一个前锋营。虽然最后还是守住了关口,但折损太大,朝中参他的折子摞了一尺高。
皇上把他在边关召回来,明面上是嘉奖他的战功,实际上是不想让他再打了。
一个打了三年都没赢过敌国主将的太子,再打下去,军心民心都会出问题。
所以萧衍回了京城。
回京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策划了一个多月,把沈止渊从敌国的和亲队伍里偷了出来。
说是和亲。敌国送来质子,表示愿意停战议和。
那个质子就是沈止渊。
没有人知道沈止渊为什么会同意当质子。以他的战功和能力,在敌国当个将军绰绰有余,何必来敌国做阶下囚。
萧衍想不通,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把人弄到手。
弄到手之后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能被别人关着,要关也只能由他来关。
这种感觉很荒唐,荒唐到他不敢说出口。
他在军营里待了一个时辰,又骑马回来。
回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先去正殿陪林婉清用了晚膳,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借口有公务,又走了。
林婉清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转身回去,把那枝红梅插进花瓶里,对着它发了好一会儿呆。
萧衍又到了偏殿。
这次他没有走暗道,直接从正门进去。偏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地下的火光从石阶缝隙里透上来,在地面上映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
他走下石阶,推开铁门。
沈止渊还坐在老位置,但姿势变了。他不再是靠墙坐着,而是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锁链从手腕蜿蜒到墙上,像一条蛇。
看到萧衍进来,他没有动。
“殿下今天来两次了。”
“不行吗?”
“行。只是殿下不来的时候,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萧衍走到栅栏前,没有开门。
“今天有人来看你吗?”
“除了殿下和送饭的那位,没有别人。”沈止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石壁上的火把光影,“殿下放心,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萧衍的手指在栅栏上敲了两下。
“你会习惯的。”
“习惯什么?”
“习惯安静。”
沈止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我打了三年仗,每天都在死人。战场上也安静过,在死人之后。那种安静比这里可怕一万倍。”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什么?”
“我怕的是,有一天我不再怕那种安静了。”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萧衍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一个不怕战场安静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
沈止渊不是圣人,也不是疯子。
他是一个把自己藏得很深的人。
萧衍打开栅栏门,走进去,在沈止渊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火把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石墙上。
“沈止渊,”萧衍忽然开口,“你在边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敌人,会怎样?”
沈止渊偏过头看着他。
火光在萧衍的脸上跳动,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狠,不是冷,是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沈止渊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火把的噼啪声盖过。
“想过。”
萧衍的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每次打完仗,晚上回到营帐里,一个人的时候。”
萧衍没有追问下去。
他也侧过头,和沈止渊对视。
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里撞在一起,没有闪躲,没有退缩,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对方。
过了很久,可能是一瞬,可能是一刻钟,萧衍先移开了视线。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今晚的对话,当我没问。”
他转身要走。
“萧衍。”沈止渊在身后叫住了他。
不是殿下,是萧衍。
萧衍的脚步停了。
“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沈止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答案是,如果我们不是敌人,我想跟你喝一次酒。”
萧衍没有回头。
他站在铁门口,背对着沈止渊,肩膀微微绷紧。
“会有那一天的。”
他说完,大步走上石阶,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了。
沈止渊躺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把手放在胸口,摸到了自己的心跳。
有点快。
从什么时候开始快的?
大概是从萧衍坐下来跟他并肩的那一刻开始。
那个人明明可以居高临下地审问他,明明可以用刑具逼他开口,明明可以把他当一件东西。
但萧衍没有。
萧衍走过来,坐下了。
坐在他旁边,像坐在边关的营帐里,像坐在酒馆的桌子旁,像坐在一个普通的人旁边。
沈止渊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收进记忆的最深处。
他知道,从今以后,这间密室不再是牢笼了。
牢笼的墙上开了一扇窗。
窗很小,小到只够一个人看。
光已经从那里照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