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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三日·闻序

月色半残,苍白如霜。

陈放静坐在书房,忽听门外几下叩门声响。

“进来。”

长随低眉垂目地走入,双手呈上一封未封口的信笺,“中堂,这是姑娘身边伺候的人送来的。”

那封信用素笺封着,外头只写了四个字:

闻序亲启。

陈放坐在灯下,他将信拆开来,见其上墨色浓秀,是李明昭的字迹。

闻序:

见字如晤。

这些时日让你挂心,是我不好。原该早些给你递个消息,只是诸事匆忙,一时未能周全。如今得空写下这几行字,先叫你安心。

我一切都好,饮食起居皆有人照应,身上也并无大碍。

我知道你若久等不到我的消息,必定心下不安。可我眼下确实安稳,只是暂时不能与你相见,心中总有遗憾。

你这些日子照常当值,不必多心,不必寻我。天气渐凉,你先前总嫌添衣麻烦,可我还是要说,你记得多披一件。案头事务若繁,也别熬得太晚。

你若因我乱了心神,我反倒更不能安心。

十月初七的庆喜班《牡丹亭》,我一直记着。若一时不能赴约,你便替我先留着那份兴致。

我仍在京中,来日方长。

愿你安好。

明昭

陈放一字一句看完后,注目于明昭二字上,久久未移。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之中。只取过案边火漆,将封口压好。

良久后,他立起身,拾起那封信,收入袖中。

翌日一早,陈放照常到了中书省衙当值。

案前文书堆积如山,他执笔批阅间,忽闻外头小吏入内通传:“中堂,翰林院陆编修求见。”

陈放指尖轻拈着一页文书,头也不抬,问:“何事?”

小吏道:“说是此前中书省移交翰林院起草的文书,翰林院已经拟好回稿,陆编修亲自送来,请中堂过目。”

中书省遇有制诰、诏令、表章一类文书,常将事项移交翰林院拟文。翰林院拟好后,再送回中书省覆核。

这个由头挑得合情合理,连拦人的理由都寻不到。

陈放淡淡应了声:“让她进来。”

不多时,陆闻序进了门。

她一身青色官袍,乌纱肃整,怀中捧着一份文书。

陆闻序连客套都欠奉,进门后反手一推,门扉在身后“砰”地合上,

她站定后,目光望定陈放,开门见山道:“陈中堂,你见过李明昭了。”

陈放闻言,笔尖悬在纸面上,终于抬眼看她。

他悠悠道:“陆编修特意跑到中书省衙来寻我,为的竟是失踪三年的景王妃。这话若传出去,陆家会不会觉得很好听?”

陆闻序眉梢微挑:“我只问你一句,李明昭,到底是不是在你这里。”

陈放道:“陆编修放着翰林院好好的差事不办,什么时候竟是入了大理寺,也学会凭空断案了?”

“陈放!”

陆闻序眉目间泛着冷意,“你私囚民女,单这一条,便够我上弹章参你!你是想在朝会上风光一回,还是想去都察院堂上坐坐?你若要试,尽管继续扣人不放!”

陈放神色未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扶手,每一下都像敲在陆闻序的耐性底线上,“陆编修若想让陛下知道李明昭回来了,大可以这般闹。你猜……陛下知道以后,是先问我的罪,还是先把她从我宅子里拎出去?”

他略略停顿,嘴角噙起一点微妙的笑:“李家的案子,陛下为何如此决绝,你心里当真没数?”

陆闻序双眉一蹙,心中只觉得荒谬,“陛下有什么理由,要对李家下这样的狠手?”

她想起端临。

那个坐于龙椅之上的人,曾经与李明昭两情相许,甚至差一步便可共结连理,这两人之间,怎会说翻脸便翻脸。

陈放道:“李明昭会回来,你以为凭什么?”

陆闻序怔愣一瞬。

凭什么?

让李明昭回来,自然是她的主意。

陛下见到多年不见的李明昭,想必会念着旧情,给她一个陈情的机会,从而救下李家人。

不、不对……

李家的案子牵连之快,牵连之广……

静心一想,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面带厉色:“你们怎么敢!”

陈放哂然一笑,不置辩词,只问:“李明昭为什么失忆?什么时候失忆的?”

一时沉默。

陆闻序想起来李明昭那日苍白的面色,细弱的鼻息。

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她从鬼门关捞过来。

她平复心绪,只道:“两年前,因为一次高烧,她病得太重,记忆受损,旧事全忘了。”

陆闻序一时思绪万千,她实在无法理解,若真是为了逼明昭现身,何必用这般赶尽杀绝的手段,霎时间,一个猜想闪过脑海。

她迟疑着开口:“陛下如今……恨她?为什么?难道只因为她又许了景王,便迁怒李家,连往日情分都全然不顾了?”

她似乎明白了,陈放,端临……那桩案子里受牵扯的这些人,怕是早就对李明昭恨之入骨。

可凭什么?

她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你难道不知?李明昭的婚事,从来都由不得她做主!”

陈放瞧见陆闻序那副满心焦虑的模样,莫名觉得好笑。

又一个以为李明昭有多无辜的人,她当年也是这套把戏,明明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却偏偏让人信一切都另有隐情。

“陆闻序,你考上了探花,倒没见有几分眼力。怎么,功名里带了个‘花’字,便真开始怜香惜玉了?被李明昭骗得团团转,替那种女人说话。”

那话里带着明晃晃的恶意,对着他此番揣测,陆闻序只觉荒唐,她怒意渐起,“陈放,你休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陈放悠悠拨弄着茶盏,他垂下眼睫,只见茶气氤氲飘摇,茶汤浅黄带绿。

他数着芽叶。

一粒两粒三粒……

“李明昭倒是厉害,一个接一个,勾完端临勾端明,勾完端明……又勾上了你。”

景王没了,如今又多了一个探花。

这人巴巴地跑上门来兴师问罪,一副要为她赴汤蹈火的架势。

话一入耳,陆闻序便意识了陈放在意什么,她没办法与他解释,自然更不想与他解释,只笃定地撂下一句:“我与她清清白白。”

陈放语气益发压不住讥嘲:“孤男寡女,在庄子里处了三年,你同我讲清白?陆闻序,你若不是男人,我倒还信你三分。”

陆闻序几乎要笑出来。

这厮实在是不可理喻,她便也懒得在此事上纠缠,只道:

“你想从她身上找到那个术士的下落,对么?”

陆闻序大步跨上前去,将手中文书在他案上一拍,双手一撑案沿,炯炯逼视他。

“李明昭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你关着她也没用。让我带她走,她只信我,待她恢复记忆,术士的下落,我自会奉上。”

“你倒是会做生意,可惜我没有同旁人做生意的习惯。”

窥着陆闻序秀淡的眉眼,清瘦的身形,陈放皮笑肉不笑,“更没有同一个小白脸做生意的习惯。”

“小白脸”三字入耳,陆闻序的目光带上了醒目的寒意,“那我便去你府门前守着,你一日不放她,我便一日不走。”

陈放施施然将茶盖丢回杯沿,撑椅而起,一掸衣袖,迎上她的目光。

“陆闻序,你也就仗着陆识是你表哥,以为我不敢动你。你知道陆识也找了她三年吗?”

他以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睨着她,道:“你说,若是他知道李明昭这三年一直被你藏着,会是什么反应?”

陆闻序默然无语。

“不过,你藏了她这么久,却还是还这么蠢。”陈放闲闲道,“如此大摇大摆让她进京,还让她直接来翰林院……探花,你的脑子呢?”

陆闻序心头满是懊悔。

她本以为李家的事还有转圜之机,谁知道这群人设下这局,只为逼李明昭回京。

更有谁知道,李明昭一入京,便好死不死地撞见了陈放!

早知如此,她该在信里让李明昭离翰林院远一些,离长安街远一些。

陈放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随手搁在案上,推到陆闻序面前,“她给你写的信,你自己看。”

陈放复又是那般从容的腔调:“她眼下在我这里,我不短她吃,也不短她穿,怎么不算妥帖?你若想她死,大可以闹,都察院也好,陛下面前也罢,陆编修尽管放开手脚。”

“我只提醒你,她如今真见了陛下,或者你那位好表哥,会是什么下场,你自该知道。”

陆闻序静默着,良久,她探手拿起了案上那封信。

她的指腹在封口处停了一瞬,又缓缓按在“闻序亲启”四个字上,她注目其上,眼角额畔都浮起笑意。

真是好一个似水柔情,眷恋难舍。

陈放心头悒悒,面上却神色淡淡。

陆闻序将信收入袖中,转身后,没走几步便步履一顿,她声音闷闷的:“陈放……你要是还念着几分旧情,就不要在她面前提往事。她如今想不起来,你那般作为,对她没好处。”

话毕,她也不待陈放说什么,径自出了门去。

门扉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陈放站在原处,半晌未动。

案上那盏茶早已凉透,热气散尽。

他慢慢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右手。

袖口之下,那封信的位置早已空了。

旧情。

谁与她还有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