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程的奶奶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里,江程的生活变成了一条固定的路线:早上去医院送饭,然后去学校,趴在桌上睡一上午;下午有时候打球,有时候不打;放学再去医院,待到病房熄灯,然后回家。
这条路线里,少了一段。
那条巷子。
他已经两个星期没有走过那条巷子了。
第一天的时候,他让温亦辰去送了。第二天,温亦辰也去了。第三天,温亦辰没等他开口就说:“我今天有事,你自己去。”
“我去不了。”
“你有什么事?你放学不去医院吗?医院七点才不让进人,你送完她再去完全来得及。”
江程看着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不敢去?”温亦辰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去?”
江程沉默了很久。
“我去了,”他说,“就不想走了。”
温亦辰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那就别走。”他说。
江程没有回答。那天放学,他还是没有去那条巷子。
但他在医院里坐立不安了一个晚上。他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五点半,她放学了;六点,她应该走到巷口了;六点十分,她应该到家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
他没有她的号码。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他们之间的联系,就只有那条巷子,那几颗糖,那几个“嗯”和“谢谢”。这些联系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破了。而他连那张纸都没有握在手里——他站在风里,看着它被吹走,连伸手去抓的勇气都没有。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她。
她在巷子里走路的样子,低着头,马尾辫一甩一甩;她给他塞糖的样子,手伸出来,飞快地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身就跑,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坐在医务室里踩着他的外套的样子,脚踝肿得老高,咬着嘴唇不吭声,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草莓牛奶味的。是昨天温亦辰带回来的那三颗之一。他把糖纸剥开,含在嘴里。
甜的。
但甜过之后,舌根泛上来一点苦。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苦。是烟草的苦,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不该想她。
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前途,没有未来。他奶奶的病要花很多钱,他连学费都是借的。他拿什么去站在她面前?拿什么去说“我想每天都送你回家”?
他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想了。
控制不住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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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的时候,言安安在校门口看见了江程。
不是刻意的——她每天早上都会在校门口站一会儿,假装在等人,实际上是在等某个身影从街角拐过来。这几天她一直没有等到。
但今天等到了。
他从街角拐过来,校服敞着,里面是一件灰色T恤,领口松垮垮的。他走得不快,步子很大,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圈——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下巴更尖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深得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一道。
他低着头走路,没有看见她。
言安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
她想叫他的名字。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走过去了三步,他停下来。
转身。
看见她。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像火柴划过磷皮,火光亮起来,又被风吹灭了。
“脚好了?”他问。
“好了。”
“嗯。”
他站在那里,好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被早春的风吹着,谁都没有动。
上课铃响了。
言安安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江程。”她回头。
“嗯?”
“你瘦了。”
她说完就跑了,跑得很快,脚踝还有一点隐隐的疼,但她没有停下来。
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好像笑了一下——她看不太清楚,距离太远了。
但她觉得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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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言安安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小卖部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走到1班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江程不在。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压住了,风从窗户灌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桌上还有一个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歪在一边。
她把面包和牛奶放在他桌上,压在那本书下面。
然后她跑了。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发现桌洞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糖。
草莓牛奶味的。
和她的糖一模一样。
她把那颗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糖纸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颗很小的草莓,和她平时买的那种一模一样。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出来糖纸不是新的——边缘有一点点卷,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叠好之后又展开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她给江程的每一颗糖,他都没有当场吃过。她以为他不喜欢吃,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但现在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他把它们都留着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她的耳朵开始发烫。
她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什么很小的东西在她掌心里跳动。
她把糖放进桌洞最深处,和那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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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的时候,言安安在校门口看见了江程。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地面。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操场上。
她走过去。
“今天不用去医院吗?”她问。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去。”
“那你——”
“来得及。”他说,“先送你。”
他说“先送你”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这两个星期他没有缺席过,好像他每天都是这样,好像那条巷子、那段路、那几颗糖,从来没有断过。
言安安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不用——”她开口。
“走了。”
他打断她,转身往校门外走。
言安安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步子比之前慢了很多,慢到她不用小跑就能跟上。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但整个人看起来瘦了,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衣架上挂着一件没有人穿的衣裳。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那盏路灯下面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言安安。”他说。
“嗯?”
他转过身,看着她。夕阳在他背后,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他低着头看她,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光,是别的什么光,很柔和的、很安静的,像深冬的炉火,烧得不旺,但暖。
“你以后,”他说,“不用给我带饭。”
言安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温亦辰看见的。”
她低下头,耳朵开始发烫。
“我就是……看你瘦了。”
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后每天都来送你。”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做好的决定,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言安安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像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你不用每天都来,”她说,“你奶奶——”
“我知道。”他打断她,“但我来。”
他的话很短,短到只有三个字。但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春天的风里,钉在巷子昏黄的光线里,钉在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塞到他手里。
“给你。”她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没有像以前一样揣进口袋。
他把其中一颗剥开,填进嘴里。
草莓牛奶味。
他含着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很小,但确实存在。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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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言安安在日记本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他又开始送我了。”
第二行是:“他吃了我的糖。”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但她觉得今天的月亮比之前亮了一点,亮到她能看清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每一片叶子,每一道叶脉,每一个细小的、被虫咬过的缺口。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日记本的封面。
然后她闭上眼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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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江程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他把那颗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一小叠糖纸了,粉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摞小小的信笺。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把这些糖纸展开,一张一张拼在一起,能不能拼出她的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糖纸是他这辈子收藏过的最珍贵的东西。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月亮挂在医院的楼顶上方,很大,很圆,像一个被谁挂上去的白炽灯泡,光很冷,但照在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她。
她今天说“你瘦了”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她给他塞糖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掌心,凉凉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她站在校门口等他的时候,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浅棕色,像蜂蜜在光线下流动的颜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糖,剥开,填进嘴里。
草莓牛奶味。
甜的。
他含着糖,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尽头的月亮。
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他没有抽烟。
一整天,一根都没有抽。
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已经抽了好几年了,每天至少半包,有时候一包。但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抽烟。
不是刻意不抽的。
是忘了。
他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
因为他今天看见她了。
看见她之后,嘴里就不苦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觉得有点好笑。好笑到他自己都想不通——几颗糖而已,至于吗?
但他知道,不只是糖。
是她站在校门口等他的样子,是她把面包和牛奶放在他桌上的样子,是她跟在他后面走在巷子里的样子,是她把糖塞到他手里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样子。
这些画面,比任何糖都甜。
他睁开眼睛,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他把手伸出去,感受了一下风的温度。
不冷。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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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言安安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洞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糖。
是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折了两折。她打开,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硬,横平竖直,转折的地方不带一点弧度,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谢谢你的面包和牛奶。以后不用了,我吃得下饭。”
言安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注意到“谢谢”两个字写得比其他的字都小一点,“谢”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短,像是写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想把这两个字写得轻一点、淡一点,不要那么正式,不要那么郑重。
但越是这样,越显得郑重。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日记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