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林砚睁开眼时,首先看见的是自己撑在积水里的手背。指甲染着剥落一半的樱桃红,雨水正顺着甲片边缘往下淌,在柏油路面的积洼里晕开淡粉色的涟漪。
不对。
这不是她的手。
“让开!都让开!”粗暴的呵斥砸进耳膜,有人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拖起来。林砚踉跄着退后两步,背脊撞上冰冷的警戒线立柱。
霓虹灯光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淌成一条破碎的河。河的尽头,几辆警车的顶灯无声旋转,红蓝光交替切割着夜色。更远处,一栋老式居民楼黑洞洞的单元门口,几个穿着藏蓝制服的身影正围成一圈,白色勘查灯在水泥地上投出重叠晃动的影。
她低头看自己的衣服——米白色针织开衫,浅蓝牛仔裤,左袖肘部蹭了一大片污渍。这不是她昨晚入睡前穿的警用训练服。
“现在的年轻人,为了拍视频什么都敢干!”拽她的是个两鬓斑白的老警察,脸色铁青,“知不知道这是命案现场?再往里闯,信不信我拘了你!”
记忆碎片突然涌进来。
原主也叫林砚,二十二岁,市局刑侦支队资料员——托了某个远房叔叔的关系塞进来的。今晚刷短视频时看见附近出了命案,居然打车跑来现场直播,被执勤民警拦下后还试图硬闯,推搡间脚下一滑……
后脑勺的钝痛还在隐隐发作。
“对不起,我这就走。”林砚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她惯用的要清亮些,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老警察瞪她一眼,松开手:“赶紧回家!”
她转身,却在抬眼的瞬间僵在原地。
密密麻麻的血色数字,漂浮在视野所及的每一个人头顶。像某种诡异的霓虹招牌,又像医院监护仪上跳动的心率。格式统一——身份加倒计时。那些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减少,鲜红得刺眼。
离她最近的民警头顶是“执勤警员:剩余生命四十一年二百一十八天”。不远处一个捏着笔记本的年轻记者头上是“媒体从业者:剩余生命三十九年一百五十四天”。数字的字体并非实体,而是半透明的光影,随着他们的动作微微晃动。
林砚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住警戒线立柱。
幻觉?脑震荡后遗症?
“妈妈……我害怕……”细弱的哭声。
她循声望去。警戒线外围观人群的缝隙里,蹲着个穿草莓图案睡衣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怀里抱着只掉了一只耳朵的兔子玩偶。她仰着脸,看着那些忙碌的警察,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而她头顶——
“受害者:○○:○二:一七”
“受害者:○○:○二:一六”
数字在跳动。
林砚瞳孔骤缩。两分十七秒?
“小朋友,你家长呢?”一个女警注意到孩子,快步走过去。
小女孩哭得更凶,只是摇头。
林砚的视线死死锁着那行数字。○○:○一:五九。○○:○一:五八。红色的秒数像心脏最后的搏动,每跳一下,就更接近某个不可逆转的终点。
身体比大脑先动。
“别过去!”她冲出去,膝盖撞开警戒线立柱,积水溅湿裤腿。
女警诧异地回头。
林砚已经冲到小女孩面前,伸手去拉她。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孩子手臂的瞬间,头顶传来金属扭曲的呻吟。
“嘎吱——哗啦!”
锈蚀的旧式广告牌从三楼外墙剥落,在夜空中翻了个身,带着积存的雨水和铁锈碎片,直直砸向小女孩刚才蹲着的位置。
时间被拉成黏稠的慢镜头。
林砚抱住孩子滚向一侧。右臂外侧传来撕裂的痛楚,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震得地面都在抖。碎裂的塑料板、生锈的铁条、肮脏的积水,在她脸侧炸开。
世界安静了两秒。
然后惊呼声、脚步声、喊叫声同时涌来。
“伤着没有?!”
“快叫救护车!”
“孩子怎么样?”
林砚松开手臂。小女孩在她怀里抽泣,但完好无损。她抬头看向孩子头顶——那行血色数字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而她自己的右臂外侧,针织开衫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进积水里,晕成淡红色的雾。
“任务触发。”
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在颅内响起,没有通过耳膜。
“检测到潜在宿主:林砚(编号七七四一-平行体)。生命体征:稳定。精神状态:C级。适配性检测通过。罪案清除系统一点零版本绑定成功。”
视野右上角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银色文字,像游戏界面的状态栏。文字下方,是倒计时的数字: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新手任务发布。任务目标:在七十二小时内阻止‘一号关联者’死亡。任务失败惩罚:宿主生命体征终止。当前倒计时: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四十五秒。”
林砚跪在积水里,血混着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她盯着视野里那个不断减少的数字,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你……”刚才的女警冲过来,看到她手臂的伤口,倒抽一口凉气,“伤口很深!别动,救护车马上到!”
林砚任由对方按住自己的手臂止血,视线却越过女警的肩膀,看向警戒线内。
现场勘查灯的光束下,一个男人正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手上戴着一次性勘查手套,正低头和身旁的警察说着什么。勘查灯的光掠过他的侧脸,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林砚脸上。
那一瞬间,林砚看见了——
两行。
那个男人头顶,漂浮着两行完全相同的血色数字。
“问号: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三十八秒”
“问号:七十一小时五十九分三十八秒”
数字同步跳动,像一对孪生的、倒计时的幽灵。
“警告:检测到一号关联者。警告:一号关联者倒计时与宿主任务倒计时完全同步。建议:立即建立接触。”
男人对身旁的警察说了句什么,然后穿过警戒线,朝这边走来。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积水在他鞋边溅开细小的水花。围观人群下意识给他让出一条路,连那个两鬓斑白的老警察也退后半步,低声说了句“陆顾问”。
他在林砚面前停下,蹲下身。
距离近到林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雨夜的湿气。他摘掉右手的手套,手指探向她手臂的伤口边缘——指尖冰凉,触感像手术器械。
“开放性伤口,长约十二厘米,深及皮下筋膜。”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化验单上的数据,“需要清创缝合。异物残留的可能性很高。”
林砚盯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颜色很浅的瞳孔,在勘查灯的反光下接近琥珀色,眼神冷静得像在观察标本。
而他头顶的两行数字,还在同步跳动。
七十一小时五十八分二十四秒。七十一小时五十八分二十三秒。
“你在看什么?”他忽然问。
林砚喉咙发紧。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我只是……吓到了。”
男人——陆顾问——没有说话。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从她的伤口移到她的脸,又移回她的眼睛。那眼神太锐利,像能剖开颅骨,直接看见里面颤抖的脑组织。
“老陈,”他回头对那个老警察说,“她需要去医院。伤口不处理会感染。”
“已经叫车了!”老陈连忙应道,又瞪了林砚一眼,“你说你,添什么乱!”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陆顾问站起身,重新戴上手套。转身前,他最后看了林砚一眼,那眼神里有种难以解读的深意。
“小心点。”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好”。
然后他走回警戒线内,消失在单元门的阴影里。
林砚被扶上救护车。车门关上前,她透过车窗,看见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又出现在勘查灯的光圈边缘。他正仰头看着广告牌脱落的三楼外墙,侧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而他头顶那两行血色数字,在夜色中红得像血。
七十一小时五十五分四十一秒。七十一小时五十五分四十秒。
救护车门关上,隔绝了雨夜和血腥气。
随车医生给她清洗伤口,碘伏擦过皮肉时尖锐地疼。林砚咬住下唇,视线却死死盯着视野右上角的系统界面。
“当前任务:阻止一号关联者死亡。关联者身份:未知。关联者坐标:实时同步中。任务剩余时间:七十一小时五十四分二十二秒。”
未知。又是未知。
她能看见倒计时,能看见“受害者”“执勤警员”这样的身份标签,可到了那个陆顾问头上,就只剩下一个问号。还有那两行完全同步的数字——为什么是两行?他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还是系统出了错?
“姑娘,你得做手术。”医生说,“伤口里有铁锈碎片,得取出来,还得打破伤风。”
林砚麻木地点头。
“提示:宿主生命体征下降。建议:优先处理创伤,避免任务执行能力受损。”
冰冷的机械音在颅内回响。她闭上眼,感觉到救护车在颠簸。
这不是梦。疼痛太真实,消毒水的味道太真实,视野里跳动的数字太真实。
她记得自己昨晚还在公安大学的宿舍里,对着那叠连环杀人案的案卷。她记得那些照片——扭曲的尸体,仪式化的现场,还有凶手留在镜子上的血字:“时间到了”。
她记得导师把案卷抽走时担忧的眼神:“林砚,你不能再看了。你已经连续三天没睡。”
她记得自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渍倒影。然后水渍开始变形,扭曲成数字的形状。
○○:○○:○三。○○:○○:○二。○○:○○:○一。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的是救护车顶惨白的照明灯。
“到了!”护士拉开车门。
缝合很快。医生技术不错,打了麻药后几乎感觉不到疼,只有线穿过皮肉时细微的拉扯感。林砚盯着天花板,没有看伤口。
“三天后来换药,两周拆线。期间别沾水,别用力。”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她道谢,走出处置室。凌晨三点的急诊大厅依然嘈杂,哭喊声、呻吟声、担架轮子的滚动声混在一起。她靠在走廊墙壁上,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指纹解锁失败。她愣了下,才想起这不是自己的手机。试了试面部识别,屏幕亮起。
壁纸是某个男明星的照片,锁屏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一个叫“周薇”的人:“砚砚你去哪儿了?”“听说你们小区出命案了?”“接电话啊!”
她没回,直接打开浏览器搜索“江城市局 陆顾问”。
第一条结果就跳出来。
“江城日报:市局聘请犯罪心理学专家陆铮担任刑侦顾问。”
配图是一张新闻发布会照片。男人穿着合体的西装,站在发言台后,表情平静到近乎漠然。照片下的简介写着:“陆铮,二十八岁,江城大学心理学博士,曾参与多起重大刑事案件的心理侧写工作……”
她往下翻,看到一条三个月前的旧闻。
“刑侦支队破获‘雨夜连环杀人案’,心理侧写提供关键方向。”
报道里提到,该案侦破过程中,市局特聘顾问陆铮提供的犯罪嫌疑人心理画像,与最终抓获的凶手特征匹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七。文章引用办案民警的话说:“陆顾问的分析,就像他亲眼看见了凶手在想什么。”
林砚盯着照片上那张脸。
“警告:一号关联者倒计时进入加速状态。当前剩余:七十一小时十五分三十三秒。加速系数:一点二倍。”
视野中的数字突然开始加速跳动。原本匀速减少的秒数,现在像被按了快进键,每一秒的实际流逝时间变得更短。
“怎么回事?”她低声问。
系统没有回答。
她关掉手机屏幕,在惨白的灯光下抬起包扎好的手臂。纱布边缘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
必须找到他。必须搞清楚,他头顶那两行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必须在他——或者某个“一号关联者”——的倒计时归零之前,阻止死亡发生。
她走出医院,凌晨的风裹着雨后的湿冷扑在脸上。街道空荡,只有早班环卫工人在清扫路面。积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像破碎的镜子。
手机震动,是“周薇”发来的新消息:“砚砚你到底在哪儿?!陈队找你!说你再不来上班就滚蛋!”
陈队。□□,刑侦支队长。
林砚盯着手机屏幕,几秒后,打字回复:“我马上到。”
她需要回现场。需要看看那个坠楼案的详情。需要知道,陆铮为什么会在那里,他头顶的倒计时又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联。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接近他。
“任务提示:建立与一号关联者的直接接触是推进任务的关键。建议:利用现有身份,介入案件调查。”
系统音再次响起,冰冷得不带任何情感。
林砚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包扎的手臂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去哪儿”。
“松柏路,锦绣花园小区。”
车子启动,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城市还在沉睡,只有红绿灯在无人路口规律地变换颜色。
林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这个世界和她记忆中的江城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路牌上的字体略有差异,广告牌上的明星她不认识,甚至空气里的味道——那种混杂着潮湿、灰尘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也和她熟悉的城市有微妙的差别。
平行体。系统刚才这么称呼她。
“编号七七四一-平行体。”
意思是,在某个平行世界里,有一个林砚。而现在在这个世界的,是另一个。那原来的林砚去哪儿了?死了?还是交换了?系统没说,她也没问。
因为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
“当前任务剩余时间:七十一小时零八分十五秒。”
数字还在跳动。加速状态没有解除。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警戒线还没撤,但围观人群已经散了。天边泛起蟹壳青,晨光稀释了夜色,但现场的白炽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惨白的光圈。
林砚付钱下车。执勤的警察换了班,是个年轻的面孔,看见她手臂的纱布,皱眉:“你……”
“市局刑侦支队,林砚。”她拿出证件——原主塞在针织开衫口袋里的警官证。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和她此刻苍白狼狈的脸判若两人。
年轻警察核对证件,又打量她:“你手怎么了?”
“刚才在现场,被坠落的广告牌划伤了。”
对方“哦”了一声,掀开警戒线:“陈队在楼里。”
她道谢,弯腰钻进警戒线。积水还没完全退,踩上去发出“啪嗒”的轻响。她绕过那堆已经用防雨布遮盖起来的广告牌碎片,走到单元门口。
楼道里很暗,只有勘查灯拉出的惨白光束。穿勘查服的技术人员蹲在地上,用刷子小心地刷取灰尘样本。空气里有种混合的味道——潮湿的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腥气。
林砚走上楼梯。老式居民楼的楼梯很窄,台阶边缘的水泥已经剥落。二楼、三楼……她停在四楼。
四零一室的房门敞开着,勘查灯的光从里面涌出来,在走廊墙壁上投出晃动的人影。
她站在门口,先看见的是客厅。
很小的两居室,家具老旧但整洁。塑料地板革上印着褪色的花纹,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蕾丝盖布。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中年夫妻和穿高中校服的女孩,三个人都在笑。
但此刻,客厅中央的地板上,用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
头朝门,脚朝窗。四肢张开,像一只被钉在地上的蝴蝶。
粉笔线边缘,有深褐色的、喷溅状的血渍。
林砚的视线扫过人形轮廓,扫过散落的勘查器材,扫过蹲在窗边测量什么的技侦人员,最后落在阳台门口。
陆铮站在那里。
他已经脱了勘查服,又换回那件白衬衫,袖子依然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勘查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边。
而他头顶,那两行数字依然鲜红刺眼。
七十一小时零二分四十八秒。七十一小时零二分四十八秒。
加速状态停止了。但倒计时仍在继续。
“林砚?”粗哑的男声。
她转头,看见从卧室里走出来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寸头,国字脸,眼皮浮肿,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是□□,刑侦支队长。
陈队盯着她,目光落在她包扎的手臂上,眉头拧成疙瘩:“你怎么搞的?”
“不小心被划伤了。”她低声说。
“不小心?”陈队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但怒气还是从牙缝里溢出来,“我听说你昨晚硬闯现场,还差点被广告牌砸死?林砚,我不管你叔叔是谁,你要是再这么胡闹,明天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对不起。”她垂下眼。
陈队瞪了她几秒,重重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起现场不能抽烟,又烦躁地塞回去:“伤怎么样?”
“缝了针,没事。”
“没事就过来。”他转身往阳台走,“正好,你既然这么‘积极’,今天就别干资料员了。现场记录,会吧?”
林砚跟过去。
阳台很小,栏杆是生锈的铁艺,上面挂着两件没收的衬衫,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栏杆外的晾衣杆上,还晾着一双洗白的球鞋。
陆铮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到她包扎的手臂,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观察一个无关紧要的变量。
“陆顾问,这是林砚,我们支队的……”陈队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内勤。今天她负责现场记录。”
陆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重新看向手里的平板,开口时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死者苏晓梅,女,四十三岁,本地服装厂质检员。初步勘察,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死因符合高坠伤特征,但有一些疑点。”
林砚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和笔——原主的包里居然还真的有这些。她翻开本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噪。
“第一,”陆铮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现场照片,“坠落起点是四楼阳台栏杆外侧。栏杆上有攀爬痕迹,但痕迹很新,没有灰尘覆盖。而昨晚八点开始下雨,如果痕迹是雨前留下的,应该有雨水冲刷的迹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阳台栏杆。林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生锈的铁栏杆上,确实有几处摩擦痕迹,露出了底下银白的金属底色。
“第二,死者穿着居家拖鞋,鞋底干净,没有污泥。但昨晚下雨,阳台地面潮湿,如果她是自己爬上去的,鞋底应该沾有湿泥。”陆铮转向陈队,“技侦在栏杆外侧边缘提取到半枚鞋印,鞋印花纹和死者拖鞋吻合。但鞋印周围很干净,没有泥渍被蹭掉的痕迹。”
陈队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鞋印可能是事后印上去的。”陆铮说得很平静,“有人把死者推下去,然后抓着她的脚,在栏杆外侧按了一下,制造出攀爬的假象。”
晨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晾着的衬衫晃动。林砚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第三,”陆铮继续往下说,语气依然像在念实验报告,“死者左手手腕有瘀伤,呈环形,疑似被用力抓握过。瘀伤位置和形态显示,抓握她的人是从她身后、用左手实施的。”
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做了个虚握的动作:“如果死者是自己翻越栏杆,这个位置和角度很难形成这样的伤痕。更合理的解释是,有人从后面抓住她的左手,在她挣扎时留下了指痕。”
林砚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写得很慢,不是因为手疼,而是因为她在看。
看陆铮头顶的数字。
七十小时五十一分二十四秒。七十小时五十一分二十四秒。
倒计时还在同步跳动。一秒,一秒,稳定地减少。
“还有一点。”陆铮忽然转向她,“林……砚,是吧?”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睛。
“你在现场,”他说,“在死者坠落的时候,在楼下。”
这不是疑问句。
林砚握紧笔:“是。”
“你看见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陈队,旁边的技侦人员,还有刚从卧室出来的两个警察。
她喉咙发干。原主的记忆碎片涌上来——尖叫,混乱,闪烁的警灯,人群的惊呼。但没有死者坠落的瞬间。原主赶到时,尸体已经被白布盖上了。
“我……没看见坠落的过程。”她听见自己说,“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在地上。”
陆铮看着她,没有说话。那眼神太专注,像要把她整个人剖开,一层一层地检查。
“但我听见了。”她补充道。
“听见什么?”
“坠落前的……争吵。”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不是她准备好的说辞,甚至不是她脑子里想好的。但这句话就这么从喉咙里滑了出来,像某种本能。
陈队上前一步:“争吵?谁和谁?”
“一男一女。”林砚闭上眼,努力从原主混乱的记忆里打捞那些模糊的碎片,“女人的声音……很尖,在哭喊。男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就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见陆铮依然在看她。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警惕?兴趣?她分不清。
“时间呢?”陈队追问。
“十一点……四十左右。我不确定,大概。”
陈队转向旁边的警察:“去查这栋楼的住户,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有没有人听见争吵!”
警察应声而去。
陆铮低下头,继续看平板。但他开口时,话却是对林砚说的:“描述一下男人的声音特征。”
林砚攥紧手里的笔:“特征?”
“音高,语速,口音,有没有特殊的发音习惯。”陆铮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或者,有没有说任何你能听清的词。”
她努力回想。但记忆里只有模糊的、被雨声和距离稀释的噪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见影子晃动,但看不清细节。
“他说话……很慢。”她不确定地说,“很低沉。好像……带着一点口音,但不是江城本地口音。像是……北方话?”
“北方哪个地区?”
“……不知道。”
陆铮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她,几秒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你在说谎。”他说。
林砚的背脊僵住。
“不,不是完全说谎。”陆铮朝她走近一步。他比她高一个头,靠近时,那种消毒水混着冷冽的气息又笼罩下来,“你确实听见了争吵。但你描述的特征——音高低沉、语速慢、北方口音——这些不是基于听觉记忆,而是基于你对‘可能实施暴力行为的男性’的心理预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你在现场看见了什么让你产生这种预期的东西?还是说,你提前知道了什么?”
空气凝固了。
陈队的眼神变得锐利。周围的警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林砚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沉重得像要裂开。视野右上角,倒计时的数字还在跳动。
七十小时三十三分十七秒。七十小时三十三分十六秒。
“我……”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陆铮还在看着她。他的瞳孔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透明感,像琥珀,又像冰。然后,很慢地,他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过,”他说,“你的直觉可能是对的。”
他转身走向陈队,递过平板:“我调了小区大门的监控。昨晚十一点三十五分,一个穿深色连帽衫、戴口罩的男人步行进入小区。十一点五十二分离开。身形符合从背后控制死者所需的体型。走路姿势显示右腿有旧伤,轻微跛行。”
陈队接过平板,眯起眼。
“而且,”陆铮补充道,“他离开时,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从形状看,像是……一双鞋。”
阳台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晨风吹动衬衫的窸窣声,还有远处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林砚站在原地,手臂上的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她看着陆铮的背影,看着他头顶那两行同步跳动的数字。
七十小时二十八分零五秒。七十小时二十八分零五秒。
“查!”陈队一拳捶在栏杆上,锈屑簌簌落下,“调取周边所有监控,排查所有有前科、右腿有伤的人员!还有,查死者的社会关系,尤其是男性!”
现场重新动起来。警察们匆匆离去,打电话的声音、对讲机的电流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陆铮没有动。他依然站在阳台边,望着楼下那摊已经被冲洗过、但依然能看出深色痕迹的地面。晨光渐渐亮起来,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林砚捏着笔记本,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
“陆顾问。”
他侧过脸。
“那个男人……”她压低声音,“是凶手吗?”
陆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深得像能把她吸进去。
“不知道。”他说,“也许只是碰巧出现在监控里的一个路人。也许真的是凶手。破案就是这样,林砚。”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发音很轻,像在念一个生疏的外文词。
“你需要收集所有碎片,然后把它们拼起来。但大多数时候,你收集到的碎片来自不同的拼图。你得猜,得试,得犯错。”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楼下,“而且很多时候,等你终于拼出完整的图案,已经太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砚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
疲惫。或者说,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下。那片深色的痕迹旁边,放着一小束用塑料袋裹着的白菊。不知道是谁放的,在晨风里微微颤抖。
“任务提示:一号关联者当前情绪波动值上升。波动原因:未知。建议:保持观察。”
系统提示在视野边缘闪烁。
林砚握紧笔记本。纸张边缘硌着手心。
“陆顾问。”她又叫了一声。
他再次侧过脸。
“你相信……直觉吗?”她问。
陆铮看着她。有那么几秒,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很慢地,他点了点头。
“相信。”他说,“但我更相信,直觉是大脑基于已有信息的快速计算。你觉得你‘感觉’到了什么,其实是你已经看见了、听见了、记住了,只是你的意识还没处理完。”
他顿了顿。
“所以,林砚,如果你真的‘直觉’到了什么,”他朝楼梯口走去,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停,“最好仔细想想,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然后他走下楼梯,白衬衫的下摆消失在转角。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晨光彻底洒满阳台,照亮了栏杆上那些摩擦痕迹,照亮了晾衣杆上晃动的衬衫,照亮了地上粉笔画的人形轮廓。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
刚才慌乱中,她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是两个重叠的、朝相反方向转动的箭头。
像钟表的指针。
又像某种……无限循环的符号。
她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
视野右上角,倒计时还在跳动。
七十小时十五分三十三秒。七十小时十五分三十二秒。
她还有不到三天时间。
三天内,她必须阻止一个“关联者”的死亡。而唯一的线索,是一个头顶有两行倒计时、眼神能看透人心的心理学顾问。
以及,一个坠楼的女人,一个消失在雨夜的可疑男人,还有她自己脑子里这个来历不明的系统。
林砚深吸一口气,晨风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她转身,走下楼。
楼梯很暗,每一步都踩在陈年的灰尘上。转过三楼转角时,她忽然停下。
楼梯间的窗户玻璃上,用红色的颜料——或者血?——画着一个潦草的符号。
和她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一个圆圈。里面是两个重叠的、朝相反方向转动的箭头。
她盯着那个符号,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而在她视线无法触及的视野边缘,系统提示无声刷新:
“隐藏线索已触发。符号解析进度:百分之一。警告:距离一号关联者死亡事件,剩余七十小时十四分二十二秒。”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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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看见死亡七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