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蔓出门前,把相机电池从充电器里取出来,郑重宣布:“今天谁都不许催我拍人像。”
许知遥站在鞋柜旁,正给一只鞋重新系带。
“我还没来得及提出要求。”
“何叙已经提出了。他说难得天晴,想换头像。”
客厅里的陈泊舟把一条消息发出去,抬头道:“他说可以给你买咖啡。”
“一杯咖啡,要求拍出腿长一米八的效果。他对市场行情有误解。”
唐蔓的课程作业需要一组城市里重复出现的形状,她想去周末市集拍棚架和招牌。何叙刚好在找二手唱片,陈泊舟想去附近旧书店,三件事拼在一起,组成一个不必严密执行的周末计划。
知遥原本没有安排,听说那家旧书店门口会摆便宜的旅行书,便决定跟着去。她只带了一只布包,临出门又将电脑从里面拿出来。
陈泊舟从厨房过来,恰好看见她把电脑推回书桌。
“不用随时待命?”他问。
“今天不需要证明我有学习能力。”
他将伸向自己背包的手也收回来,只拿了钥匙和手机。
唐蔓站在门口等他们,忍不住看了看钟:“两位下班手续办完了吗?”
何叙比他们先到,在市集入口举着一个纸袋,看见唐蔓就摇了摇。
“先支付定金。肉桂卷。”
唐蔓接过袋子闻了一下:“可以拍,不能许愿。”
“你按真实的我拍就行。”
陈泊舟看了他一眼:“那可能不值一个肉桂卷。”
何叙将剩下半个纸袋塞给他,算作堵嘴。知遥在旁边笑,接过唐蔓分来的一小块,站在路边吃完,才跟着人群往里走。
摊位挨得近,卖花的桶外面挂着水珠,旧餐盘按颜色堆在箱子里。有人在试一把声音有点闷的吉他,弹来弹去只有同一小段,始终没能走到下一句。
唐蔓很快找到想拍的棚架,开始在一侧等人群散开。知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主动帮她拿装镜头的袋子。
“你先逛。”唐蔓说,“我至少等五分钟。”
“我不急。”
唐蔓试拍一张,把屏幕给她看。两排支撑杆在画面里交错,尽头有一块歪着的手写价签。
“这个歪牌子也要?”知遥问。
“要。全都对齐就很像商品说明。”
她看了一会儿,明白了,又不完全明白。唐蔓也不要求她立刻说出专业评价,只让她向左站半步,别把自己的影子送进画面。
等到第三次,知遥才发现唐蔓要的不是彻底没有人的瞬间。她在等一个身影刚好经过两根杆子之间,留下一点不规则的颜色。
“怪不得你不让我乱站。”她说。
“也可以站。那就换一个画面。”
唐蔓指给她看屏幕上的另一张,边缘果然有知遥的鞋尖。知遥第一反应是道歉,唐蔓却将照片标了星。
“这张留着。我还没决定最后用哪一张。”
她举起相机继续等,知遥便不再替她着急。卖盘子的摊主想从她们旁边过,唐蔓先放下相机,拉着知遥往里让,随后向对方问能不能拍棚上的价签。两个人说了几句,摊主点头,她才重新换位置。
知遥拎着袋子站在一旁,觉得这份看起来可以顺便完成的作业,其实一点也不顺便。
何叙发现唱片摊,先过去挑。陈泊舟留在原处等,知遥见他正盯着旁边一摞杯垫,问他是不是想买。
“看字。”他说。
杯垫上的英文句子被印得很挤,最后一个词只剩半截。
“可能是设计。”知遥说。
“也可能是没校对。”
“周末不加班。”
他抬头看她一眼,将杯垫放回去。
等唐蔓拍完,两人去找何叙。何叙蹲在箱子前,已经和摊主聊上了,一时没有结束的意思。唐蔓正想拍市场另一端的遮阳棚,便让他们先去书店,约好四十分钟后在入口碰头。
“如果我没来就打电话。”她说,“很可能在等某块云挪开。”
书店离得不远,门只够一个人通过。陈泊舟先推开门,侧身让知遥进去,门上的小铃响了两下。
外面那些声音随之轻了一层。
店里书架高,过道窄,地板并不平整。知遥的鞋底踏过一块松动的位置,轻轻响了一声。她低头绕开,顺手指给后面的人看。
两个人在门口分开。陈泊舟去找设计类的架子,她在旅行书前蹲下,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旧地图册。
纸页边沿起了毛,几处地名用不同颜色的笔圈着。出版日期距现在很久,显然不能再拿来认真问路。她翻到河流穿过城区的那一页,发现有人在公园边画过一只小狗,旁边写着一个潦草的名字。
她看了看标价,仍把书放回去,转而挑旁边那本没有涂写的小册子。
“不喜欢那本?”
陈泊舟站在过道口,手里拿着一本封面已经磨白的书。
“喜欢地图。但前一本太像别人的旅行日记。”
“你觉得不能买?”
“可以买。我是不太想花自己的钱,怀念一个没去过的假期。”
他靠在书架一侧,给后面经过的人让出位置:“这本没有?”
“没有,空白很多,可以自己写。”
“准备从哪开始?”
知遥想了一下:“还没决定。大学毕业那阵,我和同学要在学校附近吃最后一顿饭,四个人挑了半天,才发现除了食堂和校门口两条街,谁也说不出别的地方。”
“四年?”
“四年。走的时候倒是都说舍不得。”她翻着小册子,“所以这次至少得给自己留点地方,不能最后只有学校、超市和家。”
陈泊舟垂眼看她指着的那块空白,没有替她列一个完美路线。
“那今天算一个。”他说。
她看了看书店狭窄的门,又看看窗边那张总在被人碰歪的价目纸,拿出手机,将店名记进自己的备忘录。
“算。”
知遥把小册子翻到末页,确认地图完整,又看了看版权页。
“当然,出门还是用手机。我不会靠旧地图领你们迷路。”
“我记住了。如果你提出抄近路,我先核实年份。”
她抬头笑了一下,视线落到他拿的书上。封面是几组公共空间的指示图标,黑白的箭头和小人,样子朴素得像一本工作手册。
“你还是加班了。”
“喜欢这些,和作业没关系。”
他翻开一页,让她看其中一个图形。那是一个被画得过分圆润的小人,正费劲地把行李举上架子。
知遥看了一眼:“它看起来需要放弃。”
“所以后来换了。”
后面果然有另一版,小人站得更稳,行李的位置也低了一些。她本来只想礼貌看一眼,后来又翻了两页,指着另一个符号问他为什么这样画。
陈泊舟没有把她的问题变成一堂课,只挑了最容易看出来的一处。她说那这个其实也能看成开窗,他停了一会,把书移远,又看了一遍。
“确实。”他说。
“你们这个行业的用户太难控制了。”
“嗯,尤其是有自己想法的。”
她正要继续,手机在他口袋里震起来。他看清屏幕后将书合上,向门口示意了一下。
“我接个电话。”
“你去吧。”
她抱着小地图册,转去另一边的明信片架。门再次响时,她听见他叫了一声妈,语调低了些,和刚才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
她没有抬头,把两张印着同一栋建筑的明信片并排放到一起。纸面上有一张偏蓝,一张泛黄,她正在想自己究竟喜欢哪种颜色,门外传来一句很轻的“我知道,还在看”。
随后人声被路过的小推车盖住了。
知遥将两张卡都放回架子。她没打算买,只是挑东西时总会不自觉地给自己增加比较项目。
她走到柜台结账,店主问要不要袋子。她说不用,取出自己带的布包,仔细把册子放在里侧,避免压到书角。
陈泊舟回来的时候,她刚收到唐蔓发的照片:何叙终于挑到一张唱片,举着包装,表情比旁边招牌上的歌手严肃。
她将手机转给他看。
“定金发挥作用了。”
他看了一眼,笑意回来得有点慢,但还是笑了:“他应该会用很久。”
“书呢?”
陈泊舟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把那本书放在了门边矮柜上。他取回来,检查过价签,又向店主问了一句装订的情况,才付钱带走。
知遥站在门口等,没问刚才的电话。
四个人会合后,唐蔓提议去买热饮。她站了半天,手指已经有些凉,何叙则需要找地方检视自己的战利品。
他们在路边的小店排队,唐蔓和何叙先拿到自己的饮品,去占了一张刚空出的桌子,知遥和陈泊舟留下点单。她念完自己的热巧克力,又问他:“还是不加糖?”
他看了她一眼:“嗯。”
上回超市买咖啡时,他说过一嘴。知遥也是刚才看见柜台上的糖包,才想起这件事。
“我没记错就行。”她说。
“没记错。”
他端起装好两杯饮品的托盘,稍稍偏头示意她看桌边。唐蔓正在跟何叙说明刚才哪张照片不能直接传,他已经打开了聊天软件,听完又老实关上。
“好看是摄影师的事,发哪张是我的事。”唐蔓说。
“我确认过本人满意。”
“你确认的是你自己,不是照片里的路人。”
知遥把热巧克力放下,帮她在画面里找出需要裁掉的一角。四个人凑在小小的屏幕前商量,何叙最后得到了半张满意的头像,唐蔓坚持保留了自己喜欢的光。
陈泊舟坐在她对面,慢慢喝咖啡。他的手机又亮过一次,这次只是消息,他扫了一眼,扣回桌面。
知遥低头将地图册拿出来,翻到刚才看中的那一页。陈泊舟伸手压住被杯底带起来的桌纸,避免它碰到书。
“留一块空白。”他说。
“为什么?”
“你不是要自己写。”
她沿着地图边缘看过去,那里原本就留着一条窄窄的白边。
何叙在旁边喊她看新买的唱片,唐蔓借了她的纸巾擦手。知遥一面应声,一面将书合上,重新放好。
他们离开时,唐蔓还差一张照片。四个人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等一块云从阳光前移开。
这次谁都没催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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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周末不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