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遥把晾干的伞收好时，陈泊舟正从房间出来。
她把伞插进玄关的伞架，朝陈泊舟示意："放伞架里了。布袋也干了，在你柜子前面的台面上。"
"好。"
"我检查过，没有把台灯一起还给你。"
他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我的研究经费减少了一项。"
她笑了，端起黄色杯子去接水。水壶底下却先有一小片湿，她以为是自己前一晚没擦干，拿布拭了一遍，弯腰放回去时，看见水槽下面的柜门边缘也沾着水。
陈泊舟还没走，听见她叫了一声，过来看。
柜子里一包备用海绵湿了大半，管道接缝处挂着一颗水珠。两个人看了十几秒，那颗水珠才掉下来，落在柜底，声音很轻。
"漏得不快。"许知遥说。
"嗯，先别用这边。"
他拿了一个塑料盆接在下面，她把海绵和清洁用品搬出来，沿柜子边缘擦干。没人试图拿胶带把它重新封成一个奇迹。许知遥拍照片发给Helen，把发现时间和位置写清楚，顺便问在师傅来之前是否还需要做别的处理。
房东很快回复，请他们暂时停用厨房水槽，已经联系维修人员，可以安排周五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上门。之后的预约邮件，她都抄送了三位住客。唐蔓在合租群里说自己那天下午有拍摄，陈泊舟也说要去工作室。
许知遥看了看日历。她周五上午约了组员预习，下午空着。
她在那封邮件的截图下面回：周五我可以，确认了告诉我。
Helen随后发来下午的预约，她点了确认，把时间记进日历。唐蔓回来取相机时，看见厨房地上那只盆，绕开半步，说周末做饭能不能顺利，就看这次修理了。
"先别把压力都给水管。"许知遥说，"我们的厨艺也需要考察。"
"我的意思是我负责吃。"
唐蔓说完，从冰箱拿走自己昨晚准备的饭盒，匆匆出门。许知遥将柜门旁的毛巾铺平，挂好写着"暂勿使用"的便签，才背包去学校。
她和林嘉宁约在图书馆，把下周课堂的小练习先看一遍。老师给的材料并不厚，读起来却比预计慢。她们花了近半小时确认两个词在这段文章里到底指什么，最后发现一直在争论不同层面的事。
"我刚才说的是招募，文章这段说的是选择。"许知遥在纸上分了两栏，"我们先把这两件事拆开？"
林嘉宁拉近椅子："对，怪不得我总觉得你在回答别的问题。"
两人重新核对了一遍，终于写出一小段能发进组里的解释。萨姆说自己找到另一个例子，明天可以一起看；艾娃也回复，明早十点见面时带来她的观察记录。
许知遥打开日历，把上午十点那一格加上地点，又在下午的维修预约上标了一句"回家开门"。她正准备合上电脑，合租群跳出来一条消息。
陈泊舟：师傅明天上午在附近，能提前过来。我把预约改到九点到十一点了，这样你下午就空出来了。
她第一眼只看见"下午空出来"，甚至来不及反应这是一个已经做完的决定。重新读完，她把日历切回上午。
两件事端端正正地叠在同一个位置。
她回复：我上午有小组见面，去不了。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你不是说周五可以吗？
许知遥盯着这行字，觉得脸上有一点发热。她不想在图书馆里发语音，也不想把几句话写得像追究责任，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她先把自己的那条旧消息往前翻。确实只有"周五我可以"。但前面紧接着的截图，写得明明白白是下午。
林嘉宁收好书，问她是不是还要再坐会儿。
"家里的维修时间改了。"许知遥说，"跟我们明早重了。"
"那改成线上？我们先讨论，你到时候听。"
这话没有恶意，还是一个很实际的帮忙办法。许知遥却更加清楚自己不想接受。明天本来就是第一次四个人坐下来认真做事，她不愿意一边留意门铃，一边在别人说到关键处走开。
"先不用改，我去沟通。我们照原计划。"
她把电脑收进包里，走出图书馆。雨后的路上有几片半干的叶子，鞋底踩上去并不脆，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走了一段，才回复陈泊舟：我说可以，是指邮件里约的下午。今晚回来我们说一下吧。
发完，她松开一直抿着的嘴唇。
她在路上买了晚餐用的鸡蛋和青菜，没有因为这点不愉快把所有生活都停下来。只是结账时看见收银台旁的小糖包，想起前一天他拿台灯时说的话，心情更复杂了一点。
一个人前一天帮过她，并不意味着今天就很难说"不"。这个道理她当然知道，真正开口却总会慢半拍。
回到公寓时，陈泊舟已经在厨房。他没开灶，把一份冷食放在自己那侧的台面上，手机搁在旁边。听见她进门，他说："我看到消息了。你上午几点出门？"
"九点多。"
"那肯定冲突。"他把手机放下，"是我理解错了。"
许知遥没急着说没关系。她把购物袋放进自己的柜子，转过身，手指还抓着袋子边沿。
"我有点介意的，不只是时间冲突。"
陈泊舟站着等她说完。
"我答应等下午那个预约，你想改的话，应该先问我。就算我下午确实没别的事，也不代表换到上午一样方便。"
她说到这里，原先准备的几句更尖锐的话忽然用不上了。陈泊舟没有抢着解释，也没有说反正只是开个门。
他停了片刻，才道："Helen抄送的邮件里说维修那边问有没有人能接上午。我只记着你说周五可以，就回了。想着早一点修好，你也不用一直等到四点。"
"我知道你可能是好意。"
"但还是应该问你。"他接过去，"对不起，我回复得太快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她低下头，把袋子上的一个折角捋开，又松手。
"我的话也写得不完整。我应该直接说周五下午，别让人从截图里猜。不过，我没告诉你上午有安排，也不等于那段时间可以替我定下来。"
"嗯。"
他回答得很短，许知遥却能听出来不是急着结束话题。陈泊舟点开邮件给她看，屏幕停在已经发出的更正上。他向Helen说明自己弄错了室友的空闲时间，请先撤掉上午的改约，如果原先的下午还能保留，就按原计划；不行的话，他们重新确认都有空的时段。
"我收到你那条消息后发的。"他说，"还没回。明天上午你照常去学校，我来跟进。"
许知遥读完，没有伸手拿他的手机。
"你也不用为了这个把自己的课取消。"
"不会。没有合适时间就再约，不能又直接找个人顶上。"
她听见最后一句，紧着的肩膀终于往下松了一点。
"还有，"陈泊舟说，"以后牵涉谁在家，等本人明确答应，我再回复。"
"好。"
事情讲清楚了，许知遥却一时不知道怎样自然地转去拿鸡蛋。她怕转得太快，像刚才那段话没有分量；站着不动，又像还要继续等一句更隆重的道歉。
陈泊舟先拿起自己的餐盒，把她要用的那块台面让出来。
"盆里的水我倒过了。"他说，"柜底现在是干的。"
"嗯，谢谢。"
她从袋子里取出青菜，去浴室洗净，用碗接好带回来。厨房水槽不能用，做一顿简单的面也显得工序复杂。她拿着沥水碗走到一半，陈泊舟侧身让路，没有顺手接过去。
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个很小的动作留了意。
等水煮开的间隙，她打开组里的消息，发出下午整理的两栏笔记，又补了一个问题：明天先统一我们要观察什么，还是先各讲一个例子？
林嘉宁很快回，先定问题，不然又要聊成四种方向。
许知遥低头打字，忽然觉得刚才在厨房里说清楚的，也是同一种笨办法。把看似默认的东西拿出来，一句句重新对好，确实费一点时间，却比带着误会赶路快。
半小时后，Helen回复，原先的下午时段还在，改约不成立，按原计划上门。
陈泊舟在群里转发确认，只写：保留周五下午两点到四点，知遥已确认。我之前改约没问清楚，抱歉。
唐蔓回复收到，又说明晚修好后，她负责把柜里的东西放回去。许知遥点开日历，删掉自己临时打上的问号。
第二天上午的小组见面没有临时改动。许知遥带着那份两栏笔记去学校，四个人用了二十分钟才把文章里的例子讲到同一处。她本来写了一个很长的问题，想一次问清样本、场景和比较方式，念到一半，萨姆请她停一下。
"你先问第一个，后面那个我还在想。"
她看着自己纸上挤成一行的字，拿笔从中间划开："好，是我放得太多了。"
艾娃也凑过来，把其中一个词换成更直接的说法。林嘉宁记下大家最后同意的版本，没有把原来的痕迹擦掉。那页纸因此显得乱了一点，却比她昨晚独自整理出来的漂亮版本好懂。
结束时，她留了足够的时间回家，在路上吃完三明治，把下午要用的邮件和维修人员姓名找出来。她答应的那一段时间，确实可以完整地留给这件事。
下午，师傅在约定时间内来了。许知遥先核对姓名，再领他去厨房。她拍了修理前后的照片，确认水槽放水后不再滴漏，按Helen的要求将结果发回邮件。离开前，师傅让她过一会儿再看一眼柜底，她认真记下来，没有急着把盆收走。
她的小组笔记放在餐桌另一头，上午新增的问题用蓝笔标着。等到确认柜底仍然干燥，她把那只盆洗净晾好，坐回桌前，将没写完的那一段补上。
傍晚，陈泊舟回来，看见柜门已经关好，问了一句修得怎么样。
"好了。"她说，"你可以正常洗你的杯子了。"
"我那只白的不能洗，里面还有植物。"
"我说的是你喝水的。"
"好，明确对象。"
她抬头看他，发现他也正看着她，神情认真得像真在确认一项新规则。许知遥没绷住，先笑了一下，然后把桌上挡着椅子的书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不是你的分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