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样本里
约好的访谈开始前十分钟,许知遥收到一条取消消息。
对方很抱歉,说今天临时有事。她回复没关系,将这一条从时间表里划掉,旁边的空白顿时宽了一倍。店里放出的邀请已经一周,愿意主动联系学生的人比她预想少。有人只问能不能帮忙约维修,听说是课程研究,便不再回信。
这不是第三次进店观察。乔安早已说过没有更多整块时段给他们,后续只能让愿意的成人顾客自行联系,另约方便的时间。知遥很清楚,自己不能把那张招募纸变成店家替她完成作业的承诺,可盯着稀疏的时间表,仍旧忍不住刷新邮箱。
最后一位参与者准时到了。是个穿深灰外套的女人,刚下课似的夹着一本厚书,坐下便先看时间。她们约在学校一间不太吵的公共休息室,桌上只有问题单、说明页和一支笔。
知遥介绍完安排,询问能否录音,对方立刻摇头,原本已经放在椅背上的手又收回来,按住自己的书包。
"我愿意说,不想留下声音。"
她将手机收回包里,问能否用匿名笔记记录大意。女人答应,但提醒自己最多有二十分钟。知遥把录音那一项划掉,顺手记下结束时间,告诉自己笔记足够,不必紧张。
她先请对方说最近一次看见维修服务是什么情形。女人回忆了一会儿,说其实是进店找一个花盆,准备把办公室养的植物带回家,经过柜台时顺手拿了说明。
"那时候您有打算维修什么吗?"她问。
"没有。我是回去才想起那台风扇。"
知遥在问题单上做了个小记号。她原先把"有坏掉的东西"放在最前面,仿佛每个人都因为明确需求走进来。女人却先看见一张纸,隔了两天才把家里的一件旧东西与它连上。
对方注意到她的动作,笑问是不是答偏了。知遥说没有,自己才刚发现预备的问题顺序并不适合她。女人听完,肩膀松一点,主动讲起那台风扇来。
它还没彻底坏,只是转的时候响,放在屋里很烦,拿去修又怕被告知没什么毛病。她一直把它挪到储藏间,天气冷了更想不起,某天开门找箱子才又碰见。
知遥想问会不会因为季节变化不再着急,对方却先说自己也许等到明年才动手。她把准备说的话咽下,换成问她觉得什么时候会决定真的送去。
女人没有立即回答,捏着书页想了想,反问如果去了却修不了,是不是还得付检查费用。知遥没凭印象替店方保证,说需要向乔安确认,对方表示理解。她在自己本子上写下待确认,旁边还标了一个小星,提醒稍后只把公开信息发给对方,不延伸追问。
谈到这里,知遥觉得两个人终于进入真实的谈话,便放慢了记笔记的速度。她怕自己不停低头会让对方不愿说,没想到正是这点松懈,让后面最重要的两句从笔尖漏过去。
谈到顾虑,对方又提起费用。知遥听见答案里有价格,心里很轻地一动,又提醒自己别抢着归类。
女人接着说,不只看费用,还要考虑送过去、接电话、决定修不修、再取回来。如果这些事能在一趟里结束,稍贵一点也未必不愿意。知遥低头记"次数",对方已经讲到上一次为别的东西跑了三回的经历。
她抬头追问,笔尖却还停在上一句。窗外有人经过,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为了表示自己在听,忍住了再低头的冲动。等对方说完,她只能抓住几个词,拼命往本子上补。
"所以您主要担心的是等待时间?"她问。
女人皱了下眉:"我刚才说的不是只要快。"
知遥立刻道歉,请她再解释一次。对方耐心地讲了两句,却被手机闹钟打断。她看时间已经到了,表示得走。知遥最后核对笔记时,对方对其中大部分点头,唯独关于等待的那一项,说她仍写得太简单。
"知道要等多久,和能不能安排进去,是两回事。"
知遥正要落笔,女人已经起身。她连忙让开椅子、道谢,将桌上属于对方的说明页递过去,等门关上才发现那句最重要的话只写了一半。
后面的纸上是三个词:知道、安排、不是。
下午对记录时,萨姆问这三个词怎么变成了整整两句引用。
"我记得她的意思。"知遥说。
"意思可以写成你的概括,不能放引号。"
"我只是把她刚才说的话补完整。"
"你确定每一个词?"
她一下抬起头:"我做完不到一个小时,不至于什么都忘。"
萨姆没有顺着她的音量提高,只把原始笔记和整理稿并排放开。那三个零散的词在左边,右边却是一句十分适合放进报告的话。林嘉宁看了一眼,说如果没核过完整表述,就别当逐字引用。
知遥觉得两个人联合起来判她粗心。她当然知道不能编,可她真的听见了,那一刻对方的表情、手上那本书、说到"不是"时的停顿都还在,偏偏没有录音,就像整个二十分钟被删掉了最有用的部分。
"要不再发信确认?"艾娃提议。
"她说近期不方便继续回复。"知遥低声说。
艾娃点头,把那一栏先标成待处理。大家继续看其他资料,知遥答了几句,脑子里却一直顶着萨姆那个问号。结束时他把自己的记录发给她,也请她检查,她看见其中有一项被清楚写成"不确定,不能使用",气反而没处撒了。
她走到学校门口,冷风扑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吃午饭。已经快四点,她在小店买了一只烤土豆,边吃边把那段整理稿重新打开。换成概括,就没有她原来那句话利落;删掉,又像自己白忙了一下午。
她试着重写两次,最后把电脑关上。土豆里芝士结了一层薄皮,她用叉子戳开,越戳越觉得今天所有东西都难弄。
回到家,陈泊舟正在客厅地上找一枚掉下来的小螺帽。他拆自己的模型支架时没接住,滚到沙发底,手电筒照过去,里面有一只旧发圈、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收据,就是没有他要的东西。
知遥放下包,蹲到另一边帮他看,嘴里已经开始说今天的事。
她原本只想讲两句,讲到萨姆问自己是不是确定每一个词,声音就又高起来。陈泊舟伸手摸了一下沙发边缘,没摸到,抬头看她。
"那个人说了不让录音,你已经按她愿意的方式做了。"
"可我没记全。"
"二十分钟,不可能每句话都记全。"
"萨姆觉得不行。"
"他当时不在。"陈泊舟说。
知遥很轻地停了一下。她一直以为他会先说萨姆有道理,再帮她分析哪里该改。没想到他直接接住了她最想推给别人的那一点委屈。
"你这话没什么证据。"她提醒。
"我现在只是觉得,他可以晚一点再问。"
"晚点问,错误就变少了?"
"你要我站哪边?"
她望着他。两个人都蹲在地上,他袖口沾了一点灰,姿势实在谈不上好看。知遥忽然笑了,笑完又觉得胸口那股硬气松了一块,坐到地毯边上。
"暂时站我这边吧。"她说,"五分钟也行。"
陈泊舟点头:"五分钟不计时。"
她伸手摸到沙发腿后面,终于找出那枚螺帽,拿给他看。他接过去,没急着起身,听她讲女人为什么不肯录、自己怎么在听话和记话之间来回错过,讲到最后,她承认如果是萨姆交来这样的记录,自己也会问一句确定吗。
"那你也不怎么样。"他说。
"你这边站得也太短了。"
"还没走。"
她把手心的灰拍掉,借着沙发边缘站起来。陈泊舟也起身,将找到的零件装回去,来回试了两下才稳。知遥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终于不再晃的支架,心里并没有忽然找到一个同样简单的解决办法。
她回房,将那两句补写的引用删掉,只留下已经当场核过的内容,以及自己无法作为证据使用的备忘。原先最漂亮的一格空出来,整份记录显得寡淡。她把更改发进群,告诉大家已去掉不可靠的部分。
萨姆回了一个收到,又问周五是否可以一起试一遍只做笔记的访谈。他说自己也常漏,尤其对方说得快时。知遥看了两秒,答应下来,没再拿这句话当作刚才自己受委屈的证明。
出来喝水时,陈泊舟已把支架放回房间,正站在玄关试一副耳机。何叙发来一小段活动音频,让朋友们看看能否正常播放。他递一边耳机给她,问听不听,知遥接过,听见一连串脚步在脑后绕开,转头看时,那里当然什么人也没有。
她把耳机拿下来:"有点吓人。"
"现场还有介绍,不全是这个。"
"你要去?"
"何叙参与的那个开放活动,周六晚上。想问你要不要一起。"
知遥低头看他手机上的时间。她最近给自己排了太多补救,周六原本打算继续整理资料,此刻却不太想把那个晚上也交给一份越改越不满意的文件。
"如果我这学期一直做得不怎么样呢?"她忽然问。
陈泊舟抬眼:"什么怎么办?"
"就是一直有要删的东西,一直得重做。"
他想了想:"那周六能不能先一起去听两小时?"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他没有保证她一定做得好,那个晚上却还是给她留着,哪怕她连一段完整引语都拿不出来。
"票要自己买。"他说,"我发链接给你。"
"我知道,你又不是活动赞助商。"
她付好那张不贵的票,把时间记进日历。地点后面,她写了陈泊舟三个字,想了想,又把名字删掉,只留"听声音"。
这一次,她没有在旁边补上四个人。存好以后,她把周六晚上那一格放大看了一遍,才将手机锁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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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在样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