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替我赢
何叙带来两只小纸盒,一袋转接线,以及一根长得像小拖把的防风罩。
唐蔓开门时先接走纸盒:“设备你自己拿,甜点归我保管。”
“我就知道你比较信任食品。”何叙进门换鞋,“这个真的不能吃。”
他把防风罩递到知遥眼前,她刚从房间拿出自己的杯子,差点以为哪儿来的毛绒玩具。何叙抖了抖那团灰毛,说户外收音很需要它,一阵风就能把所有人的声音吞掉。
唐蔓催他先别科普,下午要试厨房、走廊和窗边三个位置,时间有限。陈泊舟将客厅桌面的一角腾出来,帮他找好插线处。三人早已确认过今天不录私人谈话,正式试录前会提醒,文件也由唐蔓自己检查用途。何叙插上设备,先让大家安静听二十秒。
知遥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住处有这么多声音。冰箱很低的嗡鸣,窗外轮胎碾过湿路,楼下大门被谁拉上。她站在厨房口,鞋底稍稍挪了一下,耳机里的摩擦声便大得吓人。
“原来我这么吵?”
“设备比较爱夸张。”何叙接过耳机,“放心,平时你没这么大声。”
唐蔓听完第一遍,皱眉说门缝里的风声太重,让他换个角度。两人围着一张桌子调整了好几轮,知遥去拆点心,陈泊舟帮她找小盘子。那一小盒里有四种口味,最上面一块歪了,奶油蹭到盒盖上。
“这块怎么办?”她问。
“看谁不需要拍照。”陈泊舟说。
她把那块放进自己盘子,拿叉子刮了一点盒盖,发现他的手也伸过来,目标却是下方一块颜色相近的。两把叉子在纸盒里撞了一下,她笑着让开,觉得上周那些别扭已经离得很远。
唐蔓原先想收一段窗边有人走动、房间保持安静的声音,可楼下总有人经过,鞋底擦过地面,听起来像另一个房间里有客人。她重放几次,越听越不满意,把耳机放下来,说自己大概把场景想得太干净了。
何叙问她要不要把窗完全关上。她试了,外面的声音小了,冰箱反而变得明显。陈泊舟提议换到走廊,唐蔓摇头,说自己要的就是有人生活的室内,换一处录得干净,接到画面上未必对。
知遥想了想,问她如果本来就允许外面有人,能不能选一段脚步从远到近再消失的。他们等着别人安静,别人也不会知道这里正在等。
唐蔓看了她一眼,重新戴起耳机:“可以试。你先别动,等楼下再来人。”
四个人在不同位置站定。陈泊舟刚好停在知遥对面,手里还拿着一张没放下的纸巾。大家为了不出声,各自保持着不自然的姿势,知遥越看越想笑,索性把视线转向窗外。她的肩膀还是抖了一下。
何叙压着声音提醒还在录。她立刻闭紧嘴,陈泊舟却抬起那张纸巾挡住半张脸,眼睛里的笑藏都藏不住。知遥瞪他一下,用唇形说别笑,他将脸偏过去,纸巾缓缓落下,居然真撑完了一整段。
这一次唐蔓听完,终于点头。她说可以用作参考,比之前那段自然,随后拿起本子,记下当时窗开到什么位置、设备离墙多远。何叙拆开支架,夸知遥也有当声音导演的潜力,她说自己只负责指出别人不会配合,又被唐蔓笑说这也是一个方向。
她站在桌边,心情很好,觉得四个人各自知道一点不一样的东西,碰在一起,就能省掉一场无谓的折腾。陈泊舟走过来,将那张用来掩饰笑意的纸巾递给她,她莫名其妙接住,才发现自己手上刚才拆盒子沾了一点奶油。
“笑什么?”她小声问。
“你的表情。”
“你更好看?”
他看着她,没回答,嘴角却又动起来。知遥把纸巾攥在手里,忽然觉得窗关上以后房间有点热。她转身去分盘子,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身后停了一会儿。
试录结束,何叙关掉设备,明说现在不录了。唐蔓戴着耳机检查文件,知遥将点心递给何叙,对方吃了一口,想起什么似的转向陈泊舟。
“对了,上周评审怎么样?知遥说还挺顺,后面是不是就按这个继续做?”
陈泊舟手里的叉子停在盘边。
“没有。”他说。
何叙没反应过来:“没有什么?”
“没有挺顺。”
知遥听见自己把纸盒盖合上的声音,纸板碰着纸板,轻得不能替她遮住任何东西。她抬起头,陈泊舟正看着她,脸上的笑不见了。
何叙赶紧解释:“我就随口问,她说你最近忙,没顾上回群。”
“我知道。”陈泊舟说,目光仍落在她这边,“为什么跟他说那个?”
知遥脸上热起来。她没有料到一句替人遮过去的话会被当场拆开,何叙站在旁边,唐蔓还戴着一边耳机,她像突然被推上了一个特别小的讲台。
“我不是说每个部分都顺。”她先解释,“整体不是也讲完了吗?何叙又不知道细节。”
“所以就告诉他挺顺?”
“我怕他再问,你不想聊。”
陈泊舟望着她,过了一会儿说:“那你可以什么都不说。”
屋里静下来。唐蔓摘下另一边耳机,何叙把手里的叉子搁回盘子,说真不用为自己一句话较真,评审谁没挨过几句。
“不是评审的问题。”陈泊舟说。
知遥握紧纸盒:“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我也不是故意害你。你说得像我出去编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他脸色更冷,声音却压下来:“你不用替我赢。尤其是我输了的时候。”
这句话一下刺到她。她为了不让何叙追问,才把那句“挺顺”发出去;此刻被当着别人说出来,像她最擅长的本事就是给别人脸上涂一层假光。她连辩解都找不到一个好听的入口。
“那你也不用这么跟我说。”
陈泊舟把盘子放到桌上:“我怎么说你才听得见?”
知遥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没再接。她转身将纸盒放进厨房,动作比必要的大一点。回身时何叙已经在收线,唐蔓说还要检查一段录音,他便示意文件都已拷好,设备今晚可以先留着,自己还有别的事。
何叙显然走得比计划早。他临出门还跟两个人各说了句周一再聊,却没有假装这场不愉快没发生。知遥送他到门口,对方小声说只是自己问得不巧,让她别往心里去。
“不是你的事。”她说。
何叙点头,没再劝,提着空袋子下楼。
门关上后,唐蔓摘下耳机,抱起电脑准备回房。知遥胸口还堵着,忍不住叫住她,问刚才陈泊舟是不是太冲了。
唐蔓回头:“你现在问我,是想听意见,还是想找一个人站队?”
“我只是……”
“他冲,你替他回话也欠考虑。我今天不想给你们审案。”她顿了一下,语气稍软,“我这段音频明天要用,先让我把自己的事做完。”
知遥点头,没再留人。唐蔓房门合上,客厅只剩还没吃完的点心与那根灰色防风罩,热闹撤得太快,连桌子都显得难堪。
她回房打开小组文档。屏幕上是昨天刚合并的观察记录,光标闪在某一行末尾,她读了四遍,内容仍进不了脑子。她忍不住想,陈泊舟怎么能问“怎么说你才听得见”。他们认识不过一个多月,什么时候已经足够让他用这种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念头冒出来:她又凭什么觉得自己知道他想让朋友听见什么?
她把电脑推远,起身去洗手。凉水冲到手背上,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拳头。
傍晚,知遥端着饭到餐桌边坐下。陈泊舟从房里出来,先看她一眼,去热自己的剩饭。微波炉响了以后,他没立刻回去,而是坐到桌子另一端。
“你的展示文件还要改吗?”他问。
她抬头:“哪份?”
“你上次找我听的。如果有流程问题,我今晚可以看一眼。”
知遥将筷子放下。她知道这是他试图往前挪一步的方式,换作别的晚上,也许自己会感到轻松。可她此刻不想用一份改得更好的稿子交换那句伤人的话被略过。
“不用。”她说。
陈泊舟看着她。
“已经跟组员改了。还有,今天的事和我的稿子没关系。”
他握杯子的手停住。她说完也不再看他,低头将已经有点凉的饭吃完。米粒粘在碗底,她刮得很慢,直到他先把自己的饭端回去。
她吃完,将剩下的点心盖好放进冰箱,分别留给还没吃完的人。那块蹭坏的已经被她吃掉,盘边留着一小点奶油。她洗了两遍,才洗干净。
那一夜,两个人都留在自己的房间,谁也没有再出来找话说。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陈泊舟出来找耳机。知遥正在沙发上收材料,他经过时说了一句,等会儿要跟周驰再聊聊,大约一小时,已经对过上海那边的时间。
她知道周驰是谁。九月那次初步通话以后,他曾说过上海前同事换了团队,先聊了基本情况。这一回是约好进一步问项目的工作方式,仍只是了解。前些天他提起时,她还说让他别把一通电话当终身选择。
现在她只点了点头。
他回房拨通电话。走廊里偶尔传来很低的声音,知遥戴起耳机,点开自己的课件,不去分辨他在说什么。她听了二十分钟,把一个地方重放三遍,终于记下两个明天要核对的问题。
下午一点半左右,陈泊舟的房门开了。他拿着杯子经过客厅,知遥抬头,目光恰好与他碰上。
“聊完了?”她问。
“嗯。还是交付比较多。”
“哦。”
对话就到这里。既没藏着什么决定,也没有因为他愿意说这一句,就让昨天的事自然过去。他把杯子拿进厨房,她听见很轻的水声,随后又听见他走回房间。
知遥将何叙的聊天框点开,原先那句还挺顺停在屏幕中间。她输入“其实不是”,又删掉,重新写成“有件事我想说明”。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她仍然生气,不愿意现在就靠做一件正确的事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手机被她放到桌边。她起身回房,那条没发出的消息仍留在输入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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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你不用替我赢